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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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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入秋,到了冬日里沈意浓的腿疾就发作的厉害,于是秋日里沈意浓便使了劲的上窜下跳,苏秉文甚是头疼。
“少…少爷!”下人喘着粗气跑进来,许是跑的急,一个没站稳扑倒在地上,“少爷…您快去…快去看看,表小姐…疯了…”
苏秉文去时,沈意浓疯魔了一般抽掌掴一个妇人,任谁的话也听不进,谁也不敢上前劝她。
“阿浓…”苏秉文从背后紧紧的抱住沈意浓,沈意浓慢慢的停下手中的动作,整个人瘫软了下去,闭目落下了两行泪。
苏秉文扶沈意浓回屋,沈意浓难得的安静,脸上是苏秉文从未见过的表情,他以为她只会笑不会哭,可是今天她落泪了。
“阿浓…”苏秉文唤沈意浓,她只是转过身去,“你让我静一静,好不好?”
苏秉文走后,沈意浓背着手贴门跌坐下去,苏秉文不肯走亦是贴着门坐下,于是他们隔着一扇门,背靠背,半晌无言。
“少爷…少爷…”苏秉文不知何时睡着了,似是听到有人唤他。
“阿浓!”苏秉文惊醒却是柔樱在跟前,揉揉了太阳穴。
柔樱最近忙得很,老夫人病了,日日叫她过去跟前服侍,今日她服侍老夫人睡下,回到苏秉文房中,却见他并不在房中,眼见着即将日暮西山,苏秉文依然不见踪影,柔樱生怕出了什么事,于是寻来了沈意浓房里,却见苏秉文睡在沈意浓的房门前。
苏秉文事无巨细的交代了沈意浓房里的下人,如何如何照顾沈意浓,才带着柔樱回房去。
老夫人病的重夜里总是咳嗽,柔樱晚上也离不开身,夜夜伺候着,累了就在老夫人床前闭一会眼,白日里起来要为老夫人煎药,只有等老夫人睡下才有一刻闲暇回到苏秉文房里当值。
因着老夫人疼爱她的缘故,大夫人也许她进苏秉文的内房,只是警告她,攀高枝这样的事,休要妄想,相府不可能要她这样的女子做少奶奶,柔樱表面上答应,袖中的拳头却是握紧了。
苏秉文好奇问她为何奶奶突然要她服侍,她才回过神,支支吾吾的说自己也不知道,老夫人见了她一次,便指名要她前去服侍,清醒时便叫她去,不清醒时便一直唤她阿媛。
阿媛,苏秉文曾在父亲的手记中见过这个名字,是他那小姑姑的乳名,只是小姑姑早夭,一直是奶奶心上一块抹不去的伤疤。
天色将暗,下人来报老夫人醒了,召柔樱前去服侍。
“你如此劳心劳力照顾奶奶,以后我房里的事,交给别人去做吧。”
柔樱远去的身影停了停,“是,少爷。”
苏秉文一页又一页的翻着书,却是看不进去半个字,窗户吱呀一声开了。
苏秉文笑了,举府上下,有门不走要跳窗的,不是沈意浓又是谁?
沈意浓拉着苏秉文的手依然没什么温度,带着他一跃上了房顶。
“稳当了不少。”这一次苏秉文没有哭。
“其实…”沈意浓缓缓的讲起来了自己的身世。
沈家没落后,母亲就带她去了父兄战死的北地,后来母亲染了病,她亦患上腿疾。
某一天母亲告诉她要回京城去,她高兴的不得了,母亲死死的握住她的手,说要给沈家的一门忠烈报仇,年幼的沈意浓望着母亲问父兄不是战死的吗,为何要回京城报仇。
母亲恨恨的看了她一眼,吓得她往后退了两步,自她记事以来,母亲就不怎么管她,对她不冷不热的,可是从未用这种眼神见过她。
到了京城,母亲将她安置在客栈里,一个人去了皇宫,母亲许久都不曾回来,她便找了出去,终于在宫门前找到了母亲。
母亲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她大哭起来,母亲拉住她的手。
“娘…”沈意浓抽噎着喊她。
“你不是我的孩子。”母亲用尽最后的力气抓着她的手,直到指甲嵌入皮肉,鲜血淋漓。
她愣住了,忘了哭,忘了疼,唯有那句你不是我的孩子,回荡在耳边,这些年母亲不疼她,她明白,可母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说,她不是她的孩子。
天雷滚滚,京城下起了倾盆大雨,母亲死在了那场雨里,曾经的沈府夫人,风光无限,如今被活活打死在宫门前,多可笑。
苏秉文抓过沈意浓的手,看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疤,沈意浓笑着看他,“早就不疼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听陈妙常和潘必正吗?”
苏秉文想起那天沈意浓认真的样子,摇了摇头。
“因为我娘唱这出戏,是世间最好听的,谁也比不上。”
沈意浓想起儿时,母亲不愿意唱给她听,她只是偷偷听了一回,就迷上了。
兄长告诉他,她那八面威风的爹爹,也曾陪娘亲唱过戏,就是唱的潘必正,沈意浓就想平日里舞刀弄枪的爹爹,唱起潘必正来又是副什么样子。
“爹爹到死都只有娘亲一个妻子,从未纳妾,我真羡慕娘亲啊。”沈意浓说这话时确是满脸的羡慕。
“你会找到这样一个人的。”苏秉文一脸的认真,竟有些希望那个人是自己。
“那就承你吉言了。”
沈意浓拍了一下苏秉文的肩膀,苏秉文险些从房顶上掉下去,好在沈意浓一把拉住他,苏秉文揉着肩膀冲她笑笑。
“阿浓,你今天吓死我了,你要一辈子都这样开开心心的啊。”
沈意浓娓娓道来白日里发生的一切,原来是她路过回廊的时候,听到有个妇人在打骂自己的孩子。
“这么没出息,你不是我的孩子!”多年后又听到这几个字,回忆扑面而来,沈意浓再也忍不住,不断的掌掴那个妇人,什么也顾不得,她脑海之中只有那句话,你不是我的孩子。直到苏秉文抱住她,才有了一刻的清醒,仿佛一切的阴霾都退散。
苏秉文抱了抱沈意浓,她没有拒绝,苏秉文很少见到这样安静如小猫的沈意浓,忍不住想,要是一直如此多好啊,可是人的一辈子太长,有很多事要做。
多年以后苏秉文仍然记得那个夜晚,他抱着沈意浓,在房顶上看月亮,数星星。
即使他的轻功已经娴熟的不能再娴熟,他也希望是那个叫沈意浓的姑娘拉着他,用不娴熟的轻功上到房顶,然后他可以再次抱住她,告诉她这些年有多想她。
沈意浓,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房顶上哭过多少次,都没能再听到那句爱哭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