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浓时夜将尽》薛娆

2、第二章 牵手。

　　两载光阴如指间流沙，匆匆而过，沈意浓不改性子，依旧是个疯丫头，苏尽却日渐习惯任她摆布折磨的日子，亦不再处处避着她。
　　在日渐平和的日子里，这个疯丫头不为人知的一面，亦逐渐浮出水面，她身患腿疾，听大夫说，是深入骨髓的疼，她却不哭一声，一味强忍，直至汗浸透衣衫，仍是一言不发。
　　她仿佛一只刺猬，用锋利的尖刺面对居心叵测的世人，纵使内里早已血肉模糊，疼痛难忍，亦有一处温暖，柔软。
　　据说染病是在沈家没落后，她母亲带她去往北地，北地苦寒，人烟稀疏，患上腿疾一拖再拖，每到冬日，苦不堪言。
　　苏尽问她为何不及时找个大夫瞧瞧，早早的治了总不至于如此严重，沈意浓笑意吟吟的看着他，“我的小少爷哟…”
　　她在北地咽下的苦，唯有她和母亲知道，母亲不在了，而她不会说出来。
　　“我听闻你母亲去世前一年便回京了，京城诸多医术高明的大夫…定可以医好的……”
　　沈意浓恍惚想起那日宫门前，那些记忆中的痛撕扯着她…她不敢再想…
　　沈意浓拍了拍苏尽的肩膀，“人活一世，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啊，我呢，是不会做让我自己不开心的事。”
　　沈意浓从床上跳下来，苏尽瞠目结舌，适才痛的在床上打滚，此时却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真是，参不透啊。
　　“爷带你听戏去。”苏尽揉着肩膀，紧跟了上去，“你且慢点，等等我，当心腿疾…”
　　苏尽本是读书习字的文雅公子，甚少出府。长街繁华，迷了眼，免不了问这问那的，沈意浓受不了他聒噪，伸手要打他，吓得他捂着头四处逃窜，却不想撞上了人。
　　苏尽怯怯抬头，那人看他眼神渐渐的由凶恶变了味，仿佛饥饿的狼觅得了心仪的美食。
　　那人拿折扇抵着苏尽的下巴，“好俊美的小公子…不如…”
　　那人正得意，却不想冷不丁的挨了一拳，沈意浓拉上苏尽就跑，不顾背后凶神恶煞的声音，“给我上，打死他们。”
　　不知穿过多少胡同暗巷，苏尽大喘粗气，惊魂未定，看着沈意浓，那疯丫头亦笑着望他，抬手擦去他额角的汗珠。
　　“你呀，真是长了张祸国殃民的脸，日后不知是哪家姑娘有福。”
　　沈意浓少有的认真，苏尽脸上热乎乎的，似火烧一般，不知是怎么了。
　　“日后若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你说便是，爷替你去提亲，要她胆敢不从，爷把她全家从上到下打一遍。”
　　苏尽瞬时脸色惨白，心中暗道，疯丫头还是那个疯丫头，惹不得，惹不得啊…
　　几番辗转终于到了戏院，台上的戏已经开场，陈妙常咿咿呀呀的唱着，沈意浓托腮细听，不似平日，仿佛她从未张牙舞爪，亦不是什么疯丫头。
　　戏虽已散场，沈意浓仍然坐在那里，若有所思，夕阳映衬着她的侧脸，竟透出一股恬静。
　　原来这世间，再也没有那么完美的潘必正和陈妙常了，
　　忽然台上又响起了唱戏的声音，相公说话太轻狂，不该欺我陈妙常。
　　你只管信口胡乱讲，全不想这里是禅堂。
　　沈意浓抬首望去，竟是苏尽站在戏台上，名门世家公子学着戏子唱戏，荒唐又可笑。
　　沈意浓却顾不得其它了，笑得前仰后合，“难听死了，你快下来，莫要丢了小爷的脸。”
　　那一日，是头一回苏尽话多过沈意浓，沈意浓笑得停不下来，苏尽心中窘迫，一路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
　　“你腿疾好些了吗？还疼吗？”
　　“我还以为你喜欢看这出戏，意犹未尽呢，你莫要笑话我。”
　　沈意浓终于止住了笑，指了指远处高高的房顶，“你不让我笑，我把你扔到房顶上去。”
　　苏尽立时缄口，这疯丫头想一出是一出，真是何事都做得出来。
　　那天晚上苏尽挑灯夜读，忽听窗户吱呀一声开了，黑色的身影自窗台一闪而过，定睛一看正是沈意浓，环顾四周，却怎么也找不见苏尽。
　　桌边露出来半片衣料，沈意浓伸手将桌底的人拖了出来。
　　“哎哟――”被沈意浓敲了一下脑门，苏尽痛的叫了出来。
　　“胆小鬼，这次倒没吓哭。”
　　“你一个女孩子家，深夜来我房里，成何体统啊，我以为…以为有人要杀我呢…”苏尽按着脑门，说完便后悔了，这疯丫头无恶不作，说错话惹恼她，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果不其然，沈意浓拉着他一跃而上，转眼间已经到了房顶，“我这身轻功练的如何？。”
　　沈意浓许久不曾听见回应，侧耳细听，微弱的抽泣声传来，“喂…都两年了…你怎么还…”
　　沈意浓拿出手帕，粗鲁的擦了擦苏尽脸上的泪，“等我轻功再好些…再带你上来，可不许哭了…不许哭！”
　　苏秉文忽的抓住了沈意浓的手，才发现她的手冷的几乎没有温度。
　　“你抓我手做什么…”听到沈意浓的话语，苏秉文才意识过来，忙放开她的手。
　　“既然你爱哭，这手帕赠与你，日后莫要再如此脓包，反正我又不是你，成日里眼泪流不完似的。”手帕落入掌心，带着她指间的温度。
　　苏尽一手握着帕子，一手拭泪，抽噎道“你是姑娘家，怎能如此说话，况且这手帕…”
　　苏尽不再说话，握着手中的帕子，许久才回神道，这手帕太过素净，待他吩咐府中绣娘，赶制块好看的还她。
　　沈意浓拉着他一跃而下，这一次他没有哭。
　　回屋后，苏尽握着留有余温的手帕，珍而重之的放在胸口，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