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去来兮》钱隆

70、第九章 少帅2 陈佳宇，你

　　张梓彤直觉地感到，那对牵狗的年轻男女就是陈佳宇短信里说的“朋友”。于是，她朝着那两人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

　　离得近了，果然，就听见那个长发及肩的女生说：“今年夏天我要学滑水，让陈佳宇教我。”

　　男生看她一眼：“我教你。”

　　女生：“你行吗？技术怎么样啊？”

　　男生肉乎乎的下巴一抬：“不为了陪你我早上去了。”

　　女生啧了一声。

　　男生有些不满，伸出胳膊，用力把她往怀里一带。女生笑起来，也顺势往他厚实的肩膀上一靠，十分配合地作小鸟依人状。

　　两人又一同默契地望向海面。

　　张梓彤下意识地收住了脚步，也看向海面。

　　现在这季节并不是海上娱乐的旺季，只有一只帆船远远地飘着，偶尔一只摩托艇从近海穿梭而过。倒是那滑水的身影，大开大合，纵横驰骋，显得放纵而尽兴。

　　稍顷，听见那女生轻叹：“哎，陈佳宇这个样子还有点银翼杀手的味道，难怪倩倩对他念念不忘。”

　　张梓彤的耳朵噌地竖了起来。

　　什么倩倩？

　　什么杀手？

　　这都什么鬼？

　　男生拽了拽狗绳，语气很酷：“她没戏，别想了。”

　　女生不忿：“怎么就没戏了，你什么态度？”

　　男生还是言辞简约：“实话实说。”

　　女生不满地啧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今天可以让倩倩一起来的，反正大家就一起玩呗，又没说要怎样。”

　　男生看她一眼，用警告的口气说：“你别乱来啊，她来了很尴尬的。”

　　女生显然不习惯这种待遇，马上凶巴巴吼回去：“怎么乱来了？佳宇不也有同学要来吗？大家都一起玩呗，怎么就尴尬了？”

　　男生的气焰顿时灭了下去，陪着小心，低声道：“反正就是不合适……”

　　女生瞪了他一眼，转眼去看海面。俄而，似乎敏感到了什么，整张脸都转向他：“一会儿要来的这同学，不会是女的吧？”

　　男生不语。

　　女生紧紧盯住他：“真的啊，女的？”

　　男生沉默着望向海面。

　　女生兴奋地提高了嗓门，去摇男生的胳膊：“真的啊？陈佳宇的女朋友啊？”

　　张梓彤脚下的皮靴仿佛被沙子粘住，牢牢陷进柔软的沙滩里，一动不动。

　　男生被扯了一个踉跄，方不情愿地吐出一个字：“前。”他又加上一个解释，“是前女友。”

　　“这样啊——”女生兴致不减，一连串地问，“什么时候的？你见过吗？漂亮吗？为什么分手？干嘛现在又找过来？”

　　男生完全招架不住，叹气：“我哪知道？”

　　“你没见过吗？”

　　“没有。”

　　“没见过你怎么知道是前女友？陈佳宇自己说的？”

　　男生显然是知道些什么的，却不想束手就擒，被逼到墙角，只好道：“反正一会儿就会见到，你自己看呗。”

　　被吊足胃口的女生，意犹未尽，仍自揣测：“我跟你说啊，凡是这种分了又找过来的，八成都是想再继前缘，更何况陈佳宇这种。他好像正是空窗期吧，对不对？每次你一叫，他就飞也似地跑过来，肯定是无聊呀。哎呀，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女生带着无限憧憬，重新望向海面。

　　张梓彤心如擂鼓，思绪万千。

　　空窗期？陈佳宇怎么会有空窗期？上次在香港不是有同居的女友吗？还一起养了条大狗……

　　对哦，她忽然反应过来，看向那男生牵住的金毛大犬——就是它吧？

　　看那渺视众生、睥睨一切的小眼神，就是啦！

　　奇怪，怎么还是见狗不见人？

　　还有，上回在山顶会所里见的那个气场十足的女人呢？难道他们并没有走到一起？

　　果然，陈佳宇就不会喜欢职场精英款！

　　一阵低沉的狗吠传来，抬眼一看，那金毛大犬已经激动地无法自抑，终于被那男生解了绳带，跳跃着奔向海水，但一踏进水里，又被激得一愣，返身就往岸上跑。跑了两步，又不甘心，再次扭头冲着海面吼叫。

　　张梓彤也跟着望去。

　　原来，远处那艘快艇已经径直冲着他们所站的方向急驶而来，接近岸边时，速度迅速降低。随着一个炫技式的甩尾，后面跟住的身影也顺势划着巨大的弧线被抛至浅水，然后笔直没入水中。

　　冬日的阳光，果然中看不中用。

　　空旷的海滩上，朔风凛冽。

　　只这么一会儿功夫，强劲的海风已经毫不留情地把身上攒下的一点热量搜刮殆尽。看那人轻巧没入水中，张梓彤只觉自己也感同身受，打了一个透心凉的大激灵。

　　可又舍不得走开。

　　她手搭凉棚，眯起眼睛，看向海面。

　　耀眼的阳光下，那年轻人正怀抱尾波板，涉水而来。

　　他穿着紧身保暖泳衣，但胳膊、小腿全都裸露在外，大串水珠从头发上甩落，从光滑发亮的肌肤上滚过，在明亮的光线下，反射出晶莹的色泽。

　　又一阵海风拂过，张梓彤禁不住有些瑟瑟发抖。

　　那人却丝毫无感，只随意在脸上抹了一把，又顺势把额前的黑发向后捋去，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孔来。

　　张梓彤一动也不动，只觉头顶被太阳晒得发烫，胸中被某种激荡的情绪冲击着，身体又因为寒意而禁不住地收缩紧张，整个人竟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莫名其妙地，她想起张邦廷那句话：“什么咸湿佬？女人就不咸湿了？不咸湿哪来那么多流量小生？哦，就许你们冲着爱豆发疯狂叫，就不许男人出个轨泡个妞，双标吧你是！”

　　当时她还冲着大哥辩道：“那怎么能一样？女人再怎么好色，吃相也比男人好看！”

　　现在才觉得，未必吧？

　　这种突然被雷击中的感觉，不论男人女人，都一样外焦里嫩。

　　她忽然想起安柏曦初见她时的那一瞬：怕也是被雷劈晕了吧，稀里糊涂就想出个给她升舱的招来。

　　转念一想，她又很佩服自己：这个时候，竟然还能想到安柏曦！

　　也幸亏人类科技不发达，读心术这样的脑科技都只存在于科幻作品里……

　　正这么天上地下地信马游缰，迎面而来的这人，已经越走越近。

　　他简单冲前面这对情侣轻轻一个点头，就径直向她走来——

　　“什么时候到的？”他微笑着对她说，呼吸里仍带着几分喘息，澄净的嗓音里是她熟悉的磁性。

　　张梓彤听见自己魂不守舍的声音：“来了一会儿。”

　　陈佳宇说：“想不想玩一会儿？今天海面上船少，飞起来挺爽的。”

　　张梓彤又是一个哆嗦：“船少是有原因的。”

　　陈佳宇呵呵笑了起来：“那走吧，去吃饭。”

　　或许是刚刚经历了剧烈的运动，他的情绪明显比前几次见到的时候开朗许多。

　　他扭头打了一个唿哨，正在海滩上奔突往来、追风逐浪的大狗，闻声撒着欢地狂奔而来。

　　到了跟前，它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直接就向她凑了过来，用鼻尖在她的衣襟裙摆上反复嗅着，那满腹狐疑的样子，仿佛化身辑毒犬。

　　张梓彤先是有些瑟缩，后突然反应过来，一声惊呼，就往陈佳宇怀里扑：“哎，你这狗！陈佳宇，你管管啊！”

　　陈佳宇哪敢管它？

　　他只敢闪身把张梓彤让到一旁，自己挺身上前，拦住大狗，低喝道：“阿文，阿文！”

　　阿文被张梓彤突如其来的反应叫得有些懵圈，正愣神着呢，又猛地被陈佳宇带住颈圈往旁一拉，不觉满心委屈，低声呜咽。

　　陈佳宇心中暗暗叫苦，这小祖宗……

　　正转身安抚，却一眼瞥见后面那两人：那女生，眼睛睁得滴溜圆，简直要把“八卦”两字顶在脑门上了。那男生，呼呼转着手里的狗绳，满脸都是故事，满眼都是壁上观，笑得意味深长。

　　陈佳宇暗磨牙槽：笑，我叫你笑！

　　他没好气地扬声道：“还不把绳子给我！”

　　男生笑着一扬手，绳子忽悠悠地飞了过来。

　　陈佳宇伸手一拦，接在手里，又弯腰揽住大狗，随手把项圈扣上。

　　待那二人走近，他一偏头，向张梓彤介绍道：“齐恺，我发小。”又指指那女生，“晓嘉，他家领导。”

　　然后，他转向那两人：“这我英国的同学，张梓彤。”

　　两人皆目含深情地跟张梓彤打着招呼。

　　陈佳宇暗暗咬牙，对着齐恺道：“你们先去餐厅，我去换身衣服。”

　　齐恺迅速管理了一下面部肌肉，一本正经道：“行啊，去哪个餐厅？”

　　陈佳宇看向张梓彤：“想吃什么菜？粤菜，意大利菜，还是日本料理？”

　　张梓彤本想乖巧地来一句“随便”，忽又想起，大哥一行人，既要讲排场，又要照顾姥爷和郁姝柔的口味，多半要去中餐厅，遂道：“我都行。要不，找个环境安静点儿的，好聊天。”

　　有道理。

　　陈佳宇冲齐恺道：“日料吧？”还没忘记征求那女生的意见，“晓嘉行吗？”

　　“行啊。”面对陈佳宇，晓嘉不似刚才那般张扬，口气里多了一分拘谨。

　　“好嘞。” 齐恺应道。

　　其实，陈佳宇的动作很快了。

　　他带着阿文，一路跑向健身中心，冲了一个战斗澡，换了衣服，又忙不迭地往餐厅跑。

　　可进到餐厅的时候，还是看到齐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扫了一眼旁边两人的表情，陈佳宇头皮一麻，迅速换上一张“我什么都没看见”的面孔，泰然自若地在张梓彤身旁的空位坐下，问齐恺：“菜点了吗？”

　　“点了。”齐恺一把将菜单扔过来，“看看你还想加点什么？”

　　陈佳宇拿起，正待细看，张梓彤已倾身过来，在他耳畔低语道：“鹅肝寿司、蓝鳍金枪鱼、海胆，你爱吃的，我都点了。本来血蛤这个季节好，可我问了，这儿没有。水针嘛，我知道你喜欢，这是这道菜太考验厨师的功力，我不了解这家餐厅的水平，就没敢点。”

　　陈佳宇一僵，还不知该如何反应，一抬眼，发现对面的晓嘉正饶有兴致地盯着他，连齐恺的眼神都有些……一言难尽。

　　张梓彤浑然不觉，还又加上一句：“还有哦，你喜欢吃牛肉，但是这儿没有神户牛肉，你看要不要点？”

　　陈佳宇竖起菜单，挡住对面嗖嗖飞来的视线，慌张道：“不用了，不用了，已经可以了。”

　　在晓嘉忍俊不禁的轻笑声中，他放下菜单，抬头冲她道：“晓嘉有什么爱吃的？要不要再点些？”

　　晓嘉受宠若惊一般往后一缩，摆手道：“够了，够了，刚才恺恺已经帮、我、点好多了。”

　　一听她话里的重音，陈佳宇顿时无语，齐恺终于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陈佳宇无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头向张梓彤：“你说带姥爷过来休养，老人家现在身体怎么样？”

　　张梓彤道：“还行，他挺喜欢这儿的，过来之后脾气都好多了。”

　　陈佳宇表情宽慰：“这样啊，那就好。我建议你们如果有空，还可以去这附近转转……”

　　看着陈佳宇这么一本正经地讲着家长里短的应酬话，张梓彤心中感慨：真长大了，以往谁要说这么有盐没咸的车轱辘话，他连听都不屑！

　　坐得这么近，那人身上刚刚沐浴后的芬芳气息一下盈了满怀，头发上似乎还带着海水的咸潮。

　　他穿得单薄，就一件长袖T恤，领口开了两粒扣，隐约可以看见锁骨曲线光滑地没入衣领下方……

　　五迷三道间，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脑后突兀地响起：“陈佳宇，你玩一上午了，孩子也不管，全扔给我，像话嘛你！赶紧的，该你了！”

　　这声音如同惊雷，从头顶滚滚而过，炸得张梓彤五心焦糊，神魂离位，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