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去来兮》钱隆

7、第一章 伦敦7 一个揭起了

　　秦磊莫名其妙的地看着她，吴晓笑了起来。安柏曦扭头看向她，低声道：“没机会了，奶酪刨早就被中国人买走了。”

　　“Leadenhall”是金融城里的一幢地标式摩天大楼，因其形状，被人们形象地称为“奶酪刨大厦”。去年，张梓彤在金融城实习的时候，经常会从这幢大厦下经过，说起来，这也是伦敦城里的第二高度呢。

　　“连这样的地标式建筑都被中国人买走了？”张梓彤啧啧称奇道，“那得花多少钱啊！”

　　“大概100亿人民币吧。”安柏曦淡然道。

　　吴晓看她瞪大了眼睛的样子，笑着补充道：“还是挺大一笔钱的，当时也是英国房地产交易历史上的第二大单吧。要知道，第一大单可是中东人创造的。”

　　“难以想像啊，英国这样的老牌帝国，怎么会允许中国人把伦敦这种标志性建筑买走？”张梓彤难以置信道。

　　“标志性建筑？伦敦的标志性建筑也没几栋还留在英国人自己手里了。”安柏曦轻轻冷笑，“碎片大厦，被称作摘星塔的，被卡塔尔人买走；小黄瓜，被巴西Safra集团拿到；金丝雀码头的购物中心加拿大广场，也是卡塔尔作了大股东；就连刚才说的英国房地产交易第一大单：汇丰控股集团总部大楼，也是卡塔尔投资局买走的，还是从当着两家中国巨头企业面的抢走的，中国人寿和中国平安这两大保险集团都在竞价中败下阵来。据说，现在卡塔尔在伦敦拥有的地产面积已经远远超过了英国女王。”

　　安柏曦用一根中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不徐不疾地继续道：“中国人已经动手晚了，中渝置地11个多亿英镑拿下了奶酪刨；中国人寿没有抢到汇丰大楼，最后3个多亿买了个Aldgate Tower；复星集团也3个亿收了幢Thomas Square；首开集团1个亿买了Fleet Place House……唉，这方面，香港人比我们觉悟得早，对讲机大厦就是李锦记集团13个亿买走的，郑家纯还说要投资84个亿翻新格林威治半岛……兄弟们，现在这世界，流动性实在太充裕了，核心地块的稀缺物业，真是卖一栋少一栋啊！”

　　张梓彤听到这些耳熟能详的名字从安柏曦的唇齿之间沽沽流出，内心震惊不已！

　　她在英国呆了七八年，在伦敦，进大学之后也住了四五年，自诩也算半个伦敦通了，吃的、玩的、消费的……比土生土长的英国人比不过，没想到跟这一年来不了几次的中国人在一起，竟也像个傻子一样一无所知。她所知道的伦敦，是最著名的购物广场，最新奇的夜店，最知名的景点，最受欢迎的食肆……是一个表面的、光怪陆离的、繁华光鲜的伦敦。但是，刚才安柏曦嘴里的，却是一个她从未见识过的伦敦，一个揭起了外衣、扒开了表皮、露出金钱内核的真实伦敦。

　　她惊奇于这种看问题的角度，却更惊奇于安柏曦说话时的语气。

　　她很熟悉那样的语气：当她看中一款限量版包包，偏又已经卖光时，就会用那种惋惜而无奈口气怅然恨道。同样是叹息，这可与那些攒了半天决心终于一狠心一跺脚买下一只大众款包包的女人完全不一样啊！她在购物体验上的丰富经验让她相信，安柏曦刚才说那话的口气，说明他不仅买得起那样的大楼，而且，是真心想买呢！

　　安柏曦这一番话说出，桌上陷入一片寂静。负责海外业务的副手悄悄琢磨，大老板这话是否意味着更大规模的海外收购；吴晓暗自担心，老板是否会觉得伦敦此行的项目准备尚显不足；秦磊也在感叹，怎么安总一开口格局就与别人那么不同呢……

　　各人心中一方算盘正拨打得飞快，忽听见张梓彤幽幽道：“还说女人喜欢买买买呢，我看男人买起来更疯狂！我也得去挑几个包包，抚慰一下我这深受歧视的心灵。”

　　桌上的男人们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张梓彤觉得自己的手被身旁的安柏曦重重握住。

　　一杯热饮下肚，又塞了些点心、三明治，大家方觉缓过点气来。

　　安柏曦看向吴晓，他马上反应过来：“这里是步行街，车开不进来。不过，走到停车场也不过七八分钟。”

　　安柏曦点点头：“那就走过去吧。”

　　此言一出，不待多说，其他人纷纷起身，穿上外套，戴上手套，包上围巾。张梓彤也慌忙跟着起身，小心地斜戴上自己俏皮的红色贝雷帽。

　　安柏曦出门前忽看她一眼：“要不要加件大衣？这样出去不冷吗？”

　　张梓彤精心搭配的这身行头，此时才刚刚有整体亮相的机会，哪肯锦衣夜行，坚持道：“没问题，英国的天气我早就习惯了。”

　　安柏曦看了看匆匆走过来送客的胡子哥，眼睛从他高高卷起的绒布衬衣袖子上一掠而过，没有再说什么，领头走出了大门。

　　时已近午，天空终于开始有放晴的迹象，鹅毛般的雪片变成了零星散落的霰粒。雪后初霁，天色仍然有些阴沉，但风总算小了些，街上的行人开始多了起来。

　　张梓彤肚子里添了食，顿时觉得身体不似早上出来那般空虚，心情随之开朗了起来。她紧挨在秦磊身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吴晓说得不错，停车场就在离咖啡馆很近的地方，步行几分钟即到。看到那台有几分眼熟的黑色商务车，张梓彤悄悄松了口气。

　　下一站在肯辛顿大街附近。

　　这里是伦敦人尽皆知的富人区，张梓彤对这一带也不陌生。

　　肯辛顿宫是戴安娜王妃的旧居，紧邻海德公园，周遭名胜处处。能跟如今的威廉王子夫妇做邻居，代价自不能低。张梓彤看到安柏曦一行竟然来伦敦最顶级豪宅区考察房地产项目，心中不禁暗暗讶异。

　　吴晓显然早已打好前站。他熟练地找到停车场，泊好车，带着一行人，七弯八拐，最后来到肯辛顿大街附近一处极为宁静端整的街区。

　　远远看见，街上一幢规模不小的建筑被绿色的粗织网纱包裹得严严实实，里面隐约可见脚手架纵横交叠。但除此之外，周围道路都被清理得干净整洁，几乎看不出施工的痕迹。

　　一个身着工装、头戴帽盔、留着一抹唇髭的大肚子老外，正站在临时出入口旁，看见他们，迅速迎上来，与吴晓寒暄几句，便领头往里走。

　　张梓彤进了这重重包裹的工地，才发现这里面其实是一幢外表典雅端庄的老宅，巴洛克风格的外墙、狭长的拱顶窗、三角形的窗沿、金属制的栏杆扶手……一切均如旧制，和这周围的建筑风格十分相似，且保存完好。

　　然而，当她跟着进入到建筑里面，不由得大吃一惊：五层楼高的建筑，里面竟已全部拆空，外面见到的那么富丽堂皇的外墙，仅是一个空壳而已！

　　除了建筑工地上常见的脚手架，里面还有一些形状奇特的施工机械，有的正好撑住某些关键部位，有的巧妙在嵌在什么地方，看起来像是专门为了配合这样特殊建筑施工工地而特制的大型机械。

　　大肚子老外很快拿来了好几顶安全头盔，让他们一人一顶戴上，然后指手画脚地开始讲解起来，吴晓在一旁飞快地做着同声翻译。

　　她想得不错，这正是一幢正在翻新建设的老宅。因为英国政府有规定，像这样的老式建筑翻新时，绝对不允许改变它的原始外观。但是，这样的百年老屋，里面早已破败不堪，且不说砖瓦烂蚀、木板蛀空，单是那老旧落后的水电气设施就难以让现代人接受。大肚子老外所在的这家建筑公司，正是专门从事这种老屋翻新的建筑业务，拥有各种专门设施，有的还是公司根据建设需要自主设计的。

　　安柏曦显然对这些很有兴趣，一边听，一边不停地发问。

　　大肚子老外似乎是位工程师，看见有人对他的专长业务领域这么感兴趣，也兴致大发，每问及一项，便滔滔不绝从头讲起，吹嘘起他们公司在翻新古建筑上的经验技术来，更是一副胡子翘翘、神气活现的样子。

　　吴晓是翻译，自然全神贯注，紧跟不放。叶总在一旁也不敢松懈，亦步亦趋，思路相随。

　　只有张梓彤，大致听了个明白后，越来越觉得索然无味，只恨这工地上站没站地、坐没坐处。而且，在室外工地站得久了，空气中的寒意开始毫不留情地穿透那单薄的皮外套、走风漏气的羊绒衫，渐渐向肌肤中渗透、向骨髓中浸入……

　　她开始觉得又冷又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她的双脚来回倒腾了几百次，安柏曦终于发现了她的异状，皱了皱眉，一边仍继续听着大肚子工程师的讲解，一边不动声色地解下自己的围巾，随手递给身旁的秦磊。

　　秦磊先是一愣，然后是更加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安柏曦看他半天没有动静，回过头来看他一眼。秦磊仍是那么瞪圆着眼睛，又悄悄指了指张梓彤的方向，安柏曦轻轻地点了点头。得了这样的确认，秦磊这才悄然回身，绕开一行人，走到张梓彤的身旁，把手里的围巾递给了她。

　　张梓彤早就不能安静地站在他们身旁，听那些枯燥乏味的解说，又无处可去，正百般无奈地在一处小空地上瞎转。看见秦磊拿着围巾过来，喜出望外，也顾不上形象了，把那明显是男式的灰色长围巾折了两折，迅速裹上自己空荡荡的脖颈。

　　“谢谢啊，石头哥，你简直是我的救命恩人！”知道他们俩站的位置离安柏曦一行还有些距离，她娇滴滴地冲着他道谢。

　　感觉到围巾上还有一丝体温犹存，她忍不住用双手捂住，让那蓬松柔软的纤维紧紧贴在自己冰冷的脸颊上，嘴里由衷地赞道：“石头哥，你这围巾质地好棒哦，一摸就知道是纯正的开司米，又轻又软又保暖！”

　　“我哪有这么讲究，这是安总的。”秦磊纠正道。

　　张梓彤一愣，迅速想起，安柏曦今天好像正是戴着这么一款围巾。她偷偷向那边张望了一眼，果然，安柏曦虽然背朝着这边站着，但脖子上显然有些空落。

　　她嘻嘻笑着，冲着秦磊一吐舌头，跺着脚尖问道：“后面还有几个项目要看？”

　　“还有两个，好像都在市郊，说是地铁通勤区。”

　　张梓彤心里大致有了概念。

　　像伦敦这样的特大型城市，基础设施无论怎样建设，终究无法容纳这么巨量的常住人口，于是，伦敦周边发育起了越来越多的卫星小镇，一般距市中心大约一、二十公里，但上了地铁也就二、三十分钟的车程。

　　很多在伦敦市区上班的人，真正安家是在这样的通勤小镇上。虽然路上牺牲了一些时间，多了一些通勤费用，但是那里的房价要便宜许多。而且，这些小区的居住密度比市中心低得多，配套设施完善，环境营造得相当舒适，综合来看，生活质量反而比挤在市中心的低档小区好。

　　“你们的口味也真杂，从顶级豪宅看到通勤小区。”张梓彤道。

　　“这一次也是有意让吴晓安排了各种不同类型的地产项目，安总大概是想全面考察一下。”

　　“可是——”张梓彤想起另外一个问题，抬头望了望逐渐开始灰暗下来的天空，“这儿下午四点钟天就该黑了，时间来得及吗？”

　　“……”

　　这的确是一个预先没有想到的问题。秦磊看了看安柏曦那边，犹豫了一会儿，低声嘟囔道：“午饭怕是没时间吃了……”

　　张梓彤惊讶道：“这么冷的天，一顿正餐，说不吃就不吃啊？”

　　秦磊看她一眼：“安总干起来活来就是这样，没日没夜，没钟没点的，大家都知道他的习惯。日程排松了还不高兴，还都得往紧凑里压。”

　　张梓彤开始体会到了昨天秦磊给她提建议时的善意，心中不由得暗暗叫苦。

　　终于，那边的谈话似乎已经结束，安柏曦一行正跟大肚子工程师握手道别。

　　张梓彤连忙跟着秦磊先退出了工地，在大门外的街边站着等候。安柏曦经过时，漫不经心地瞟了她一眼，目光似乎在她的脖子上打了一个转儿。张梓彤忽然冲他眨了眨眼，安柏曦像是有些忍俊不禁，迅速地挪开了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