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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章 伦敦8 你不用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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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停车场的路上,仍是吴晓带着安柏曦大步走在前面,叶总紧随其后,张梓彤不知不觉就掉到了最后,秦磊怕她走丢了,不得不时不时地停下来等她。
到了车边,才发现那三人早就已经坐了上去,正开着车门等候。
张梓彤正要弯腰钻进去,就见安柏曦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道:“要不要先送你回去?后面日程还挺紧,午饭也没时间吃了,天还么冷。要不,你先回家休息,晚餐来接你?”
“不用,我没事!”张梓彤迅速回绝。
跟着他们折腾了三个多小时,她早就已经又冻又乏,如果没有秦磊刚才的提醒,她十有八九会就坡下驴,愉快地回到自己那温暖舒适的公寓里。可有了秦磊前面那几句话打底,算给了她几分钟的思索的时间,让她脑子里迅速回过味来:可以让安柏曦觉得她又天真又娇气,但绝不能让他觉得自己又傻又不懂事。他那么讲求办事效率的一个人,如果在这么紧张的行程中还专门抽出时间来送她回到交通拥挤的金融城,路上至少得多出三、四十分钟的车程,要换了她也会觉得带这样的人出来是个累赘。
这种情境下,如果让他看出来,自己明明已经人困马乏,却还百般坚持,那会是一个什么效果?
她换上了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小声道:“地上有雪,我的靴子有点滑,一会儿我会走快点。”
安柏曦看着她的脸,忽然就笑了起来,抬头冲着司机座上的吴晓指挥道:“走吧,去下一个点。路上碰到快餐店停一下,让秦磊下去买点吃的。”
张梓彤忽然有一种感觉,如果不是车上塞满了人,安柏曦这会儿准要把她搂进怀里。
果然不出所料,回到市区,赶到事先预订的餐厅门口,已经差不多晚上八点半,天黑得透透的。要不是吴晓惦记着预约订餐有时间限制,路上玩命地赶,他们可能到得更晚。
张梓彤知道这家餐厅,米其林三星,名声响亮。可是,订餐实在太麻烦了,至少得提前两三个月预约,还不敢保证能订上。她觉得,安柏曦的行程肯定不会确定得那么早,也不知道吴晓是怎么神通广大地搞定的。
这么来之不易的一个地方,叶总到了跟前却怎么也不肯下车:“我才不去这么假模假式的地方吃饭呢!今天两顿并一餐,我一定得找个爽快的地方,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这种餐厅?那么大的盘子就装拇指大点肉,还不够我一口,怎么吃得饱?安总小资,他最喜欢搞这些小情调了,让他在这儿装。吴晓,我们走!换个敞亮点的地方,热闹点的,咱们得来点痛快的!秦磊……你看着办啊,看是跟着你老板,还是跟着我们?”
“我跟叶总。”秦磊迅速表明了立场。
叶总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安柏曦微笑不语,冲着张梓彤一偏头:“我们走。”
吴晓早从司机座上下来,候在一旁,一边关上车门,一边冲着安柏曦道:“安总,吃差不多了打我电话啊,我们也就在附近找个地儿。”
安柏曦答应着,一回身,伸手在张梓彤的腰上轻轻一带。
也就这么一转身的功夫,张梓彤发现,安柏曦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一件深灰色人字呢西装,似乎与下身的西裤是一套,看上去肩线熨贴,腰身收束,袖口合体,正是典型的英式西装款型,配上安柏曦这种略显清瘦的体型,倒是十分养眼。
若是换了平时,知道要来这样高档的餐厅吃晚餐,她一定会早早准备着,挑一款最出彩的晚装,漂亮眩目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可今天,能够活着熬到这个时候已是万分不易,哪儿会有多余的心思?况且,就她自己身上这短款皮夹克加长裤、长筒靴,一副英姿飒爽的架式,倒也就他这身中正偏休闲的西装还能压得住了。
她心中释然,又有些暗自嘀咕:早知道他还带了这件西装在车上,刚才一定会像那条围巾一样涎着脸皮混到手,要知道,刚才在郊外,太阳落了山,环境又空旷,还没了市中心的热岛效应,那个冻啊!
到了最后那个点,她一下车竟听到外面有呼呼的风声,而且,那风刮到脸上跟刀子似的,还带刃的。
她立马就怂了。
没等她想好怎么开口,跟在后面下来的安柏曦,刚一站定就转身对她道:“你别去了,就在车上呆着吧,把空调打开。”
张梓彤连装都顾不上了,顺从地嗯了一声,转身就钻回了车上。
跟着沾光的是秦磊。
不放心留她一个人在车上,必须得找一个人陪着。叶总理所当然地站到了安柏曦身旁,表示他得跟去。吴晓是联络人兼翻译,自然离不开。最后只好把秦磊扣下了。
秦磊听了这样的安排,当着众人的面就坐回了副驾驶位。
张梓彤知道他是做给安柏曦看的,也不作声。
可是,只剩了他们俩单独在车上的时候 ,那死小子依然一副扑克脸,默然不语地靠在前排,只开了车上的音响静静地听。无论她怎么勾他聊天,他都三言两语迅速把天聊死,气得张梓彤最后索性地遂了他的愿,不再去理他,独自在后车厢玩自己的手机。
她渐渐也看出来了,秦磊这小子看着五大三粗,可心思细腻如发。他最早看出了安柏曦的意图,便处处留意,小心照拂。她还傻不愣登地去撩他的时候,他已经打定主意要跟她保持距离,划清界限。
刚才,叶总故意那么一嚷嚷,秦磊立刻跟上。
瞧那副狗腿样儿!
秦磊,叶总……还有那看似书生的吴晓,都生着一双精明势利眼儿,瞧把安柏曦满意得!
她心里腹诽着,不由得气呼呼瞪了对面那人一眼,却不巧,那人正在抬眼看她:“想吃什么?”
“哼,你只管护好自己的盘子,当心我吃完了自己的,再去抢你的!”她半是撒娇半是撒气地道。
安柏曦呵呵笑了起来,隔着桌子伸手过来拧她的脸:“谁叫你贪靓?这么冷的天,偏要穿得这么美丽冻人。”
她气得瞪他一眼,想了想,忽又眼波一转,坏笑着,伸长脖子,把小脸凑过去,压低声音道:“老实说,穿成这样……被我诱惑了没有?”
安柏曦冷不防她说出这样的话,愣愣地瞧着她:被寒风吹了一天的脸蛋,忽经这室内的暖气一烘,变得红灿灿的。樱红丰润的嘴唇因了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唇角魅惑地翘起。明知道周围都是老外,偏还故意支起菜单挡在脸边,不叫那私语漏了一个字出去……
他心中一漾,突然一伸手勾起那小下巴,飞快地在唇上啄了一口:“小坏蛋!”
被他突袭了这么一手,她倒一点儿也不扭捏,竟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子,把头埋进菜单里,吃吃地闷笑了起来。
安柏曦被她这小表情勾逗着,忍不住又要去捏她的脸。这回张梓彤手快一拍,一下抓住他的手,小声嗔道:“不许欺负人!”
安柏曦顺势反握住她的手,呵呵笑出了声。
这么一番戏谑下来,寒风之中紧绷了一天的情绪似乎也在这融融春意中释放开来,多了一层甜蜜的暧昧。晚餐终于有了点烛光的色彩。
安柏曦心情大好,扬手叫侍者过来点餐。
这家餐厅最拿手的是海鲜,两人分别要了鱼和龙虾。又听说生蚝不错,问了张梓彤也爱吃,竟一气点了两打。
安柏曦还觉得不过瘾,想要再加,张梓彤急急按住他的手道:“给我留点儿肚子,饭后甜点我还要冰淇淋呢。”
冻了一整天,刚被这屋里的暖气救过来,竟得了点颜色就闹着要开染坊了?安柏曦手指点着她轻笑着,要了一瓶香槟。
“瞧你这小性子,在家是不是被爸妈宠上天了?”他合上餐牌,含笑道。
不只是他,认识她的人怕都这么想吧。
“谁宠啊?还不是自己宠自己。我高中就独自一人跑这么远上学,英国的私校管得严着呢。”张梓彤有心照着事先想好的脚本走。
“那么小就出来,想家吗?” 安柏曦正偏头看着侍者拿来香槟,随意瞟了一眼对方小心地展示在眼前的商标,略微点了一下头,随口问她道。
怎么会不想?刚出来的时候,英语也不怎么地,没有了往日熟悉的朋友,没有大哥,又被周围的女生排挤,她没少一个人闷在被子里偷偷地哭泣——从小到大,她在女生里的人缘都不怎么样,偏家里还给她报了一个女校……
这种令人不快的经历一直持续到中学毕业。进了大学,校园里突然多了一半青春年少、充满荷尔蒙气息的男生,她的境遇才骤然改观。
她当然不会说这些。
她知道该怎样掌握分寸,该展示她的哪一部分生活。她小心翼翼地拣些校园里的逸闻趣事,故意用轻松诙谐的语言讲着,关键时候不经意地卖卖惨,大部分情况则是在卖乖。
安柏曦真是一个好听众。他安安静静地听着,不时地加两句精当幽默的评论,逗得她大笑,一点儿也不让餐桌上的气氛冷场。不时地,他还提个小问题,把话题朝着他想引导的方向走,让她不停地说下去。
她本能地觉着,在安柏曦这样的人面前,不想说的事情只能尽量不说,编瞎话是不靠谱的,说多错多,编多漏多。
所以,说到大学生活,话只能讲得粗枝大叶:“大学读到后面才出来买了公寓,大哥说,伦敦租房太贵,有那付租金的费用,还不如用来付公寓的按揭。”
“那公寓还背着按揭?”安柏曦忽然问。
张梓彤被问住了,这个她还真不清楚,目光茫然地想了想:“公寓?我哥经手的,得问我哥……那次,他专门飞过来办的。”
安柏曦笑:“还说不宠,这样的事情也要他那么远飞过来?难怪上次在机场碰上,他会特地托我路上照顾你。”
听他提起这事,提起张邦廷,张梓彤心中有结,不由得面色一黯。
她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盘里的芦笋,沉默了半晌,方道:“我哥比我大九岁,我们家,只有我跟我哥是同一个妈生的……我哥对我,比我爸还亲。”
她抬起眼,发现安柏曦正静静地看着自己,自嘲地一笑,垂首低声道:“你刚才说我被爸妈宠,其实,在家,除了我哥,没人宠我。”
安柏曦冲她举了举酒杯。她会意地端起来,一仰脖子,一饮而尽。宽大的毛衣领口下,一段修长洁白的颈线一闪又逝。
安柏曦轻轻给两人的高脚杯注上酒液。她端起来,倾斜着酒杯,注视着那清淡的闪烁着珍珠般光泽的浆体在杯壁上魅惑地滑过。
“我妈,从小家里条件就好,人又长得漂亮。听说,年轻的时候,追她的人海了去了。那些人中,我爸最厉害,人长得又高又帅,心眼儿还活。两人结婚之后,很快就有了我哥。”
“最初,我爸可能也挺惯她的,可后来,外面那些女人的事开始隔三岔五地传了出来。我妈怎么会依,就跟他闹。那时候,我姥爷还在位上,我爸起家很大程度上也是靠了我姥爷的势力,他自己家出身很一般,我爷爷开个小店,我奶奶也就在家帮着看看小店什么的,没有出去工作。我爸那个时候也没有赚那么多钱,还不敢得罪我姥爷,又是赔礼道歉,又是赌咒发誓,算是把我妈哄了回来。”
“然后,就有了我。”
“可是,狗哪改得了吃屎。没过多久,就在我妈怀着我的时候,我爸在外面又不消停了。我妈气得要命,恨我爸,连带着恨我,认为我也是一起来骗她的。又或者,觉得我是把她捆在绝望婚姻上的又一道枷锁吧。反正,她见了我从来就没什么好脸色。后来,我爸越做越大,她更没法约束他,可能也是彻底失望了,干脆就搬回了娘家住。也不离婚,就这么各过各的。她说,这么大份家当,离婚倒便宜了那帮婊子们,就得这么占着坑,帮她儿子占着正室的坑。”
“我爸心里也明白,反正他在外面自由自在,花天酒地,没人管他。我哥也大了,到底是亲生的,还是长子,这一点,我爸倒是拎得清。外面那些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到底有几个?我不知道。家里的生意早就明确了要交到大哥手里。我呢,早早就离了家,一年也回不了几次,没人理我。而家里那些龌龊事,我也不去理他们。”
安柏曦很沉得住气,一声不吭,只默默地看着她,安静地吃着,不时给两只酒杯中添着酒,任由她信马由缰地说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侍者过来收走了残碟,又换上了甜点。张梓彤举起小勺,却怔怔地看着盘中那繁花似锦的图案,迟迟没有落勺。
一只筋络隐现、指节修长的手覆了上来,轻轻握住她的。很意外,她感到的不是它的温暖,而是一种令人吃惊的、与那纤瘦外形不太相衬的清劲力道。
“我开始被你说服了。”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冷静。
张梓彤抬头嗤笑:“我们家的事不用问我,真的,我什么也不知道。只要大哥还掌着家,有人管我的生活,就行了。其他那些人,那些事,又跟我有什么相干?我管不了,也不愿管!”
也许是酒意,也许是灯光,也许只是室内那股温暖迷醉的气息,她觉得有些晕乎乎的,脑子里有股说不出的慵懒散漫,先前暗暗自我约束着的神经也有些放松……
她脸上露出一种似曾相识的笑容:一侧的唇角轻轻翘起,红润的唇肉微微嘟起,让那笑容看上去有些满不在乎,又充满了玩世不恭,还带着一丝讥诮……
香槟让她雪白的肌肤里透出桃杏般的粉晕,又闪动着宋瓷般温润的光泽。浓密的长睫下,顾盼含情的美目中竟似有水光潋滟。
良久,只听见安柏曦淡淡道:“你不用管,我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