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去来兮》钱隆

5、第一章 伦敦5 换作是她，

　　张梓彤也没有睡。洗完澡，她慵懒地窝在沙发里，戳着手机。

　　真要开始清理了，她才发现，自己用的社交软件还真是不少：微信、QQ、微博、Facebook、Twitter……还不包括那些心血来潮偶尔一试的新鲜玩艺。幸好中学的时候学校管得严，这些东西也就是上大学之后用得多。不然，这样全部清算起来，还不把她指头戳断了。

　　即便如此，现在的工程量已经大到让人手软。

　　这事是她在飞机上就想好的。

　　为什么她会获得那个莫名其妙的的升舱？

　　她终于明白，大哥说的“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真是荒唐得可笑！

　　要想明白这件事，还得从大哥那个更加莫名其妙的的托付开始。

　　就算她是孤身一人远渡重洋回学校，就算她不经世事，没出过校门，可她毕竟已经二十四岁，在国外呆了七八年，又不是一个十四岁初次离家的小女孩，张邦廷那样把她托付给一个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他自己也才见过第二面的陌生男人，这件事情本来就不合逻辑。

　　张邦廷说他在机场见到安柏曦的那一刻，突然觉得应该再试一次，便鼓起勇气再去找他谈。是，这话说得不错，他的确是想再试一次，但却不是拿张家的生意资源去试。

　　张家资产中最核心的便是沁森的矿井，矿都没了，他还有什么能够拿得出手的对价？

　　所以，这一次，他拿出的是他最亲近的人，妹妹张梓彤。

　　他们家，父亲张汉梁祖籍陕西，“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说的就是父亲这样的“绥德汉”：外形高大魁梧，相貌堂堂。母亲出身不俗，家境优越，是被父母宠在手心里娇养出来的大家闺秀。

　　这样的基因叠加起来，兄妹俩都生得不错，身材高挑，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尤其是妹妹，在张邦廷因为过度烟酒和荒唐不羁的夜生活而过早地身材走形、皮肤松弛的时候，张梓彤却刚刚到了如花绽放的季节，在英国学校养成的坚持锻炼的好习惯，更让她身材更保持得紧致健美。

　　对于妹妹的魅力，张邦廷当然不可能一无所知，每次带她出去，男人们的目光不止是张梓彤会感觉到，张邦廷一样也印象深刻。严昱晖这小子，还不是因为张梓彤，才会主动向他示好，甚至向他透露安柏曦与他父亲那么隐秘的私下交易。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像安柏曦这样，行事低调、为人克制、外表都清心寡欲得如同神祇一般的隐秘富豪，也会以那样的目光接连盯了张梓彤好几眼。这样的目光自然让人浮想联翩，更让张邦廷灵感顿生。

　　他来不及犹豫，立刻就有所行动。

　　他向安柏曦抛下了一个诱饵，用他的亲妹子。

　　不能不说，他的想法很大胆，手法很巧妙，做法也很有创意。

　　他拜托安柏曦路上照顾张梓彤，后者可以只是泛泛应下，却无实质性动作，张邦廷不会怪罪。安柏曦可能是没有兴趣，也可能只是没有反应过来，双方都毫无尴尬之处，大家相安无事，今后还是各走各路，互不拖欠。

　　可安柏曦偏偏作出了回应：他为张梓彤升舱了！

　　这一下张邦廷就可以生出无限联想了：安柏曦既可能是像他对张梓彤说的那样，“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生意场上，随手栽花不种刺；但是，也有可能是对张梓彤有了初步的兴趣，并且巧妙地回应了他。无论如何，大家都有了继续往下深入的可能性。

　　更重要的，送女人，而且是送自己的亲妹妹，这么敏感的话题，大家可以在披着面纱的情况下羞答答地小心推进，就像旧时商人们议价都在袖笼里偷偷摸摸地捏摸一样，既不粗鲁地挑破在桌面上，又你知我知彼此心知肚明。

　　说起来，这个“袖里吞金”的做法最早还真是晋商发明的呢。

　　这个过程中，任何一方如果感觉不好，不想继续下去，那么只要你退后一步，不再回应，大家自然一拍两散，也不致搞到面面相觑、令人为难的尴尬境地。

　　做生意，至难境界不是“赚到饱”，而是“吃相好”。

　　张梓彤正是在飞机上突然想明白了这一点，方才意识到，这两个男人竟然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以她为标的，做了一场这样的交易。而她，不仅蒙在鼓里，还傻呵呵地沉浸对秦磊的白日梦中。

　　这里面，最可恨的自然是大哥，她最信任、最倚赖的亲人，竟然把她像一件礼物一样，送给了一个陌生男人，原因是他也许能救她们家。第二可恨的是安柏曦，他竟然也安之若素地收下了，仿佛他真的能救她们家。

　　她真的要被这两个自大狂气死了！

　　他们凭什么认为可以替她拿主意？在她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把她的人生给决定了？在没有问过她心意的情况下，就告诉她必须得爱上这个男人？

　　不对，他们根本不管她是否爱他，他们只想着她能让他满意便好。张邦廷只需要她促使安柏曦出手，不要再置身事外。而安柏曦也只需要接下这奉上桌面的美女大餐，轻松享用。

　　不过，张邦廷竟然料准了。

　　张梓彤毕竟不同于普通人家的清新“碧玉”，她是“金镶玉”，是生在富贵金窝、被财富滋养的“美人玉”。

　　美人如玉，自然需要天地之精华，滋养心颜。这精华，有人认为是气质，是才学，是情爱，是呵护……而归根结底，还得有物质。没听说过“贫贱夫妻百事哀”么？

　　于是，对人生、对财富、对爱情……“金镶玉”自有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理解与直觉。

　　张梓彤在最初的愤懑与怒火之后，的确很快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大哥说，如果有人能够帮张家搞掂沁森煤矿，他不介意奉上他的脸皮。那么，换作是她，易身而处，她是否介意献上自己的身体？

　　她认真想了想，认真回忆了一下她在机场见到的那个中年男人，忽然觉得，她也不是那么介意。

　　如果他是一个粗鲁狂傲的暴发户，一个油腻自大的老男人，那么，她一定是介意的。可是，她在飞机上见到的那人，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沉沉静静，他身上的确有一份特别的东西让她留意。

　　刚开始，她被他的那份讲究雷到了，她受不了一个男人如此精致细腻。可是，当她躺在飞往伦敦的机舱中仔细回想，原来那份清爽与超然的感觉的确让人熟悉，似乎曾经在某人身上遇见过，那种感觉，应该是……陈佳宇吗？

　　当这个念头突然从她脑海里蹦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吓了一大跳。那个名字，那个身影，她以为早就抛在了脑后，埋葬在了心底，却没想到，在这样一个风牛马不相及的老男人身上，竟莫名其妙地跳了出来。

　　不就是要征服一个老男人吗？

　　她告诉自己，那就来吧！

　　“我有的是青春，有的是美丽，有的是迫人心弦的媚惑力，我不介意拿这些去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要我能够。”

　　她跟大哥毕竟是亲兄妹，血缘带给他们的不仅是相似的容貌，更有一个相似的心性与头脑。

　　大哥一定预料到了，如果能用她的自尊换来张家的重生，她终会在权衡之后，献出她的身体。

　　大哥这么不告而决，固然令她恼火万分，可如果两人易位而处，换作是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大哥献祭出去的吧？

　　想到这一点，张梓彤说服自己，与其不停地纠结在大哥的武断决策上，还不如尽快开始考虑自己的实际操作策略。

　　她想到的第一个步骤，是自我包装。

　　安柏曦那作派，首先让人想到的，当然是他的洁癖。

　　通常，对这么一个生理上有洁癖的人，你必须假设他心理上也有这种洁癖。处女是装不出来了，可是，一个天真、单纯、善良、任性的娇娇女，张梓彤还是绝对有把握的。那不就是一只娇憨的小燕子吗？她本色出演就够了。

　　唯一需要掩盖的，或许只有她对于繁华热闹的伦敦夜生活的过度热爱。但是这一点也好办，毕竟两人相距万里，一个在本初子午线，一个在东八区，连时差都差了七八个小时，更不用说他才刚刚认识她，对她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经历一无所知。

　　所以，张梓彤认为，真正需要做的准备工作，也是目前为止最大的漏洞，是她在网络社交空间中的形象。偏她还是这么一个喜欢晒吃晒玩晒自拍的美少女，唉，这就让她现在的工作量成倍增加。

　　张梓彤一页页地翻着，挑着，删着……

　　突然，她的手指停在朋友圈的一张照片上——她都忘了还曾有过这样一张照片。

　　那是陈佳宇。

　　他一惯不喜欢照相。真是奇怪，那样一个外形完美、气质迷人的男孩子，竟然不喜欢照相，更不喜欢与她一起自拍。她每次镜头一对准他，他就会把脸调开，或者干脆用手遮住面孔。结果，照出来的人影，要么模糊，要么变形。这种人，想要跟他一起合影，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可是，他竟然被她抓住了这样一次机会：那次，一群朋友一起在餐厅吃饭，好像是在泰晤士河边，她在看手机，陈佳宇在跟人说话……然后，有那么一瞬间，陈佳宇忽然就沉默了，或许是走神了，他眼神迷茫，眺望着河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张梓彤从手机上一抬头，恰好就看到了这一瞬间，想也不想，立即让手机的角度微微扬起，抢拍了这样一张。时机太短暂，她又太紧张，连手机都没有端稳，仔细看，人的五官都还有些发虚，照片有些歪斜，取景也不讲究。可是，在午后的阳光下，逆光而坐的陈佳宇，恰呈现着45度角仰望星空的完美姿态，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在他的发际上形成了一道迷人的轮廓。

　　她相信，就算是他乖乖给她摆拍，她也未必能够拍出那么令人心动的一刻。

　　她实在太喜欢这张照片，不等陈佳宇反应过来，就立即发到了朋友圈。待他发现，虽不乐意，却也无可奈何。

　　她可不管他高不高兴，因为这张照片一出来，她的朋友圈里立即炸了窝，小姐妹们纷纷逼问。那个时候，陈佳宇跟她只是刚刚开始交往，大部分朋友都不知道。可此照一出，张梓彤顺势便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算是公开了他们俩的关系。

　　如此一来，这张照片下方的评论区里更是热闹。

　　本来以为早已翻过去的那一页，现在，竟被一张旧照片，生动鲜活地拉回到了她的记忆中。

　　她看了又看，用手指轻触着照片上的轮廓，读着下面她幸福满满的宣言……

　　最终，她还是按下了删除键。

　　无论有多么不舍，无论有多么快乐的记忆，那都已经是别人的男人，而她，还需要对付一个刚刚见过一面的、一个对她和她的家族或许都更为重要的男人。

　　她继续往下翻着。夜店、灯光、鸡尾酒、男人……唉，她竟然还有这么多不愿意让安柏曦看到的一面。

　　她希望秦磊今天回到北京之后很忙，来不及坐下来细细研究她的朋友圈。她希望国内上外网没有那么方便，安柏曦一时还想不到翻墙来研究她在海外社交软件上的一切。

　　就算他现在没想到，他迟早会想到。张梓彤希望，她能走在他的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