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去来兮》钱隆

4、第一章 伦敦4

　　为了赶早班机，起得太早。第一趟飞机上，惦记着帅哥，一秒钟也没打盹。此时此刻，上了这宽敞的大飞机，甚至，上飞机前，连大哥布置的最麻烦的作业也完成了，张梓彤顿时有些放松。别说等到配餐上来，飞机刚一启动滑行，她便放低了座椅，迅速昏睡了过去。

　　意识再度清醒，仍然是在空中，发动机的轰鸣声像一股持续的环境噪音，在机舱里盘旋环绕。除此之外，周围很安静，乘客似乎大部分都沉浸在旅途的睡眠中，机舱里一片昏暗。

　　张梓彤觉得没睡饱，起来不甘心，睡又睡不着，便继续闭眼盹着，脑子里开始信马游缰：

　　下飞机该找谁？Joe早跟她说了，回约克过圣诞节。不只是他，英国同学应该都回家了。只能看看中国同学谁还在？估计不少人都去了滑雪。

　　可惜秦磊不在伦敦，不然正好假期有大把时间可以在一起。他回了京城，肯定又被老板指使得团团转。

　　那个安总，自己也忙得够呛，她那会儿打电话，按照京城的交通状况，他最多也就刚回市区。秦磊得送完了她才回去，恐怕还在路上……可安总已经在开会了。幸好在开会，不然按照大哥的要求，她还得在电话里直接道谢……

　　对了，下了飞机还得跟大哥复命，得告诉他，电话我可是打了，人家让秘书接，我有什么办法。

　　当然，如果是她想找着人，肯定也有办法，比如说先打给秦磊什么的……可如果打这个电话，那么，她要找的人肯定不是他老板……

　　想到这里，张梓彤不觉心中偷偷一乐。

　　突然，她心底深处有一粒火花噗地闪过，脑子里突然亮了一下，思维顿时一个跳闸，另一段回路被接通……

　　她一下惊醒了过来，瞪亮双眼！

　　瞬间，今天上午的所有情节重新在脑子里排列组合……一个新的思路渐渐成形。

　　张梓彤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在座位上，眼睛无意识地盯着机舱顶部，脑子飞速地转动着，想把那新思路一段一段地拼到完整。精致的脸蛋一会儿涨得通红，一会儿变得苍白，一会儿又泛出铁青。

　　果然……这样一来，什么都说得通了！

　　一个空姐轻手轻脚地从过道中走过，巡视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想起什么，停下来，小心地俯身轻声道：“小姐，您的午餐还没有吃，您看，现在要不要给您端上来？”

　　张梓彤半天没听明白，目光茫然地看着她，看着空乘那涂得鲜艳的嘴唇一会儿张开一会儿闭拢。直到最后，那小姐干脆拿来了一张餐牌……

　　张梓彤木然地看着空姐为她摆好餐食，机械地举起刀叉，开始戳弄着盘中的食物。如果是以往，她肯定会打开手机，拍下摆盘精美的食物，留着等到下飞机后发到社交媒体上，然后再挑剔地评价一下：虾不够新鲜，水果太冰，香槟还凑合什么的……

　　可今天，她全然顾不上这些，她脑子里的所有细胞都在围绕着刚刚想到的那个命题，一刻不停地旋转着……

　　她反复验证着自己的想法，最后不得不承认：如果她的血液中还有一丝父亲的基因，就不得不相信，她的设想完全正确。只要补上那样一块拼图，其后所有人的所作所为，顿时都变得合理。

　　这里面唯一难以置信的，就是大哥——张邦廷在整件事情中所起的作用实在令她难以接受。

　　然而，无论她怎样想推翻这个结论，每一次复盘，对于大哥的假设却始终无法逾越。

　　让人收走餐盘，她却无法再次入睡。看了看飞机记录仪，航程仅仅过半，她已丁点睡意全无。

　　到伦敦的时间应该是下午。以往，她总是喜欢踩着这个节奏飞回来，可以不慌不忙地打车回到住处，吃个简单的晚餐，然后一边从容地收拾收拾东西，一边和朋友们联系，安排明天的活动。

　　可今天，她路上没有休息好，头有点昏沉沉的。

　　飞机停稳，开手机。

　　过了一会儿，手机里叮叮咚咚地响着。

　　按照习惯，她应该马上跟大哥道一声平安。可这会儿，她一点儿也不想理他。

　　她无精打采地解锁了手机，扫了一眼，不由得一愣：最先跳出的竟然是“石头哥”。

　　看着那个名字，不由得想起十几个小时前，她还挎着秦磊的胳膊在首都机场兴高采烈地暴走，那情景简直恍如隔世。

　　她点开了秦磊的信息：“张小姐，我们伦敦办事处的吴晓应该已在机场等候您，他会在出口处举牌接机，如错过，请拨打他的手机，或即刻与我联系。秦磊。”

　　看着他留下的电话号码，她苦笑。

　　大哥想得不错，安柏曦果然接纳了他的提议，并且巧妙地作出了回应。她不仅被莫名其妙的地升了舱，而且一路都有接有送，接待规格不凡。

　　和在首都机场时一样，一切顺风顺水。吴晓是一个精明麻利的年轻人，三十出头的样子，虽然没有秦磊那么高大帅气，但办起事来一样高效专注。

　　他对希斯罗机场、对伦敦市区都非常熟悉，当汽车驶到张梓彤公寓的楼下时，一切都比预想的要快得多。

　　张梓彤坚决地拒绝了吴晓安排晚餐的提议，迅速在楼下就打发走了他。

　　进了公寓，剥掉长筒皮靴，脱下外套扔到一边，她直接便扑倒在沙发上。

　　没有哪一次飞行会像今天这么让人感到疲乏。

　　手机响了，她不想起身，只伸手到刚才甩到沙发上的提包里摸索着……

　　等她终于摸到时，铃声大概已经响了七八声。她感慨着对方的锲而不舍，可拿起来一看，却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看区号应该是京城的座机电话。

　　她一下想到是谁，兴奋地弹起来，迅速接通：“喂！”

　　“请问是沁森矿业的张小姐吗？”她想错了，是一个清亮圆润的女声。

　　张梓彤心里一紧，大概想到了什么，小声应道：“我是。”

　　“张小姐，您好。上午的时候您给安总打过电话，非常抱歉，当时安总正好在开会，不方便接听。现在安总有空，不知道您是否方便接听他的电话？”

　　张梓彤抬腕看了看手表，有些难以置信：“现在……国内应该是半夜吧？”

　　“是的，现在已经凌晨一点多，但是考虑到您在伦敦那边应该还是傍晚，所以才拨电话给您，希望没有给您造成不便。”

　　“没有，当然……实际上，我说的不是我的问题……”张梓彤不知道该怎样说才好。

　　“那如果您方便的话，我把安总的电话接给您？”

　　张梓彤深吸一口气，坐正了身体：“可以，接过来吧。”

　　电话里咔嗒轻轻一响，一会儿，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传来：“喂——”

　　声线听起来很陌生，比她印象中的低沉。她不禁愣了一愣，方道：“我是张梓彤。”

　　“张小姐，不好意思，早上打过来的时候我在开会。”声音疲倦，措辞礼貌，透着距离感，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并不冷淡，不像早上在机场见到时那样。这让张梓彤稍稍松了一口气。

　　“没有关系，知道你忙。我想，国内现在是半夜呢。”张梓彤小心翼翼道。

　　她觉得很别扭，不晓得该以怎样的立场与这个陌生的声音打交道，可是，想到对方一直等到她下飞机，等到吴晓把她送回家里，才在深更半夜拨通这个电话，她的心里竟有一种异样的满足。不知不觉，说话的口气不似自己预设的那般生硬。

　　显然，这句客套里所包含的体贴也让对方感觉不错。

　　他说：“没事，我习惯了。张小姐路上休息得好吗？”

　　仍然是一句礼貌的问候，可是，有了升舱在前，接送在后，张梓彤自然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她只需要接着这个话茬，说休息得很好，多谢您安排的头等舱云云，就可以迅速完成这个电话的使命，顺利地放下电话。可鬼使神差的，她竟脱口而出：“没睡好！无功受禄，内心很不安。”

　　说完她也愣在那里，心中懊悔。虽然在飞机上脑子开了窍，可她一点儿也没打算这么快就捅破这层窗户纸，宁愿揣着明白装糊涂，能拖一天是一天。既然如此打算，又何必说什么大实话！

　　安柏曦显然也没想到她会如此回答，不觉无声地翘起了嘴角。他一点儿没浪费这个时机，立即顺水推舟道：“还知道内心不安啊？那好，拿点劳力来换吧。下个月，我要去一趟英国，看几个项目，到时候为我当当翻译，跑跑腿，可以吗？”

　　“啊？！”张梓彤惊得快要跳起，这也来得太快了吧！

　　“怎么？没兴趣？还是，没时间？”

　　隔着电话，她似乎都能想像他眉头扬起的样子，顿觉失口，想了一想，换了一种更为俏皮的语气：“给你干活管饭吗？”

　　这一次，他终于笑出声来，柔声道：“说吧，想吃什么好吃的？”

　　一刹那间，她忽然觉得，自己也很喜欢这种宠溺的语调，定了定神，方回答道：“盒饭总得管饱吧？”

　　他哈哈大笑起来。

　　听见他的笑声，她忍不住得意，也抿嘴笑着。

　　哄男人嘛，还是个老男人，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过一会儿，听见他说：“给你一个私人号码，以后找我打这个，不用经过秘书。”

　　张梓彤听了，半张着嘴，以手扶额：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以后还要经常给他打电话？

　　收了线，她仍然呆呆地坐着，看着手机，犹豫着是不是该给大哥打一个电话，告诉他，“一切都按照你的计划顺利推进”。

　　最终，她什么也没干，把手机扔到一边，站起来进了浴室。

　　放下电话，安柏曦也陷在高背皮椅中定定地坐着，半天没有动。

　　最终，他坐直了身子，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刚一拨通，那边迅速就接了起来。

　　“马上给我找一下沁森矿业的资料，越全面越好。”安柏曦言简意赅地说。

　　“沁森……老大，您对煤矿感兴趣了？”

　　“我对这家煤矿感兴趣。”他纠正道。

　　“煤最近跌得很厉害哦。”

　　“不跌我还不感兴趣呢。”

　　“哦，明白了。”

　　“明天就要。”

　　“好的。”对方干脆地应道。

　　放下电话，他才想起，现在可是凌晨两点，谢超龙那小子这么快便接了电话，显然也没睡下，怕是还在看外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