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去来兮》钱隆

2、第一章 伦敦2

　　一个多小时的飞行，过道两边，全程零交流。

　　张梓彤打定主意不去理睬安总，却有些舍不得黑衣帅哥。

　　这样的品质，走过路过还能从指缝间漏过？那不是她的风格啊！

　　只是这机舱里的格局让她有点头痛：作为自带外挂的白富美，她与帅哥之间的遭遇战几乎百分百都是防守反击模式，起兴、搭讪、开局，全都不是她需要考虑的内容。

　　说白了，这就像一个电子驱蚊器，她是当中那只发光发亮的灯管，只负责美丽就好，贪光贪亮的飞蛾虫蚊自会奋不顾身地扑将上来，而她只需要拣些看得顺眼的，放电击倒便可。

　　现在倒好，大老板当道一坐，严重影响了黑衣帅哥的进攻意图。防守反击战略靠的就是借力打力，人家不进攻，她如何好发力？苦无借口，又不便主动挑起战端，整个攻防节奏都被打乱！

　　眼看着这样的僵局一直持续到飞机下降，一点儿也没有改善的迹象。张梓彤有点急了，不得不开始摸索她不太擅长的主动进攻策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越是简单粗暴越可能有效：干脆趁他给老板收拾座位的时候，一个站立不稳直接撞进人怀里得了。

　　设想着那样的情景，张梓彤简直被自己的无耻惊呆了，忍不住暗搓搓地低笑了起来。

　　“张小姐——”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被惊得一凛。

　　一抬头，更惊！

　　不知什么，帅哥竟俯身站在她的座位旁，手搭着前面的椅背，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墨镜已经取下，两道浓眉下，双眼轮廓细长而清晰，更给这张英气逼人的面孔增添了一抹动人的俊逸。

　　她心中狂跳：帅哥终于出手了？

　　看她很有几分吃惊的样子，帅哥眼里现出些许歉意，语气变得温和：“想请您把旅行证件和登机牌找出来，一会儿的转机手续我去给您办。”

　　纯正的普通话，听起来澄净悦耳。

　　张梓彤心中那个赞啊！

　　她怎么就没有想到利用这个“无人陪伴少女”的人设呢？看来，帅哥不仅外形达标，智商也很在线啊。

　　惊喜之下，她连礼节性的推辞都没顾上，痛痛快快地交出了自己的证件。

　　下了飞机，三人自然结伴而行。还没走到行李转盘前，不知什么人迎上来喊了一句“安总”，一眨眼间，中年大叔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句招呼都没打。

　　果然都是聪明人，简直不要太识趣。

　　现在，偌大的首都机场里，仿佛只剩了她跟帅哥两人。取行李，转航站楼，换登机牌……她亦步亦趋地跟在那高大的身影后面，在迷宫一般的机场里晕头转向地走着。

　　帅哥的心思，显然在转机手续上，每个环节，都力求程序正确，思路清楚，路途最简。

　　张梓彤的功夫，则全在撩猫逗狗上。撒娇，扮痴，装羞，玩嗔……十八般撩汉神技轮番上阵。没过一会儿，她已经主动挎起了帅哥的胳膊，“石头哥”“石头哥”地叫前跑后了。

　　原来，这帅哥叫秦磊，原先是军人，退役之后跟了安总，在他身边已经呆了快四年。

　　“石头哥，你一般时间都在京城吗？”张梓彤一脸的娇俏可人。

　　搞市场调研，她从来很能抓住重点。两人相距遥远，摸清帅哥的出没规律是第一要旨。

　　“公司在这里，不过大部分时间都跟着安总在各地跑。”秦磊给出的信息有点模糊。

　　“那会经常出国吗？”她巴巴地探过头去，小脸儿切入他的视线前方，卷曲的长发像翻着浪花的瀑布，从身体一侧飞流而下，尾梢在腰间摆动。

　　他的步伐被她打乱，手上推的箱子绊到了脚尖。

　　“会。”他用字俭省到极。

　　“一般去哪儿？欧洲去吗？”

　　“北美多一些，欧洲……也去。”

　　“太好了！下次你到了欧洲，一定要来找我啊？英国、法国、德国、瑞士……好吃好玩的，我都很熟，可以给你做导游。”

　　秦磊微垂着头，没有马上接茬，墨镜遮挡了视线，看不到他的眼神。

　　要么是张梓彤的进攻太急躁了些，要么就是帅哥太有职业操守，工作时间绝不利用职务便利与客户发展超越工作内容以外的关系，反正，在张梓彤紧锣密鼓的攻势下，秦磊反而显得沉静克制。美少女的如花笑靥，换来的却是墨镜下的一张扑克脸。活泼欢快的话题，没说几句便被他聊死。偏偏张梓彤这种天生不爱服输的女孩，不觉受落，反而愈发被他的酷劲迷得七荤八素。

　　终于到了国际出发大厅，秦磊直接把她送到贵宾室：“您在这儿坐了等我一会儿，办好给您送来。”

　　坐了好一会儿，才见秦磊从外面大步走入。到了她的面前，随手扯过一把椅子坐下，把各类证件物品一一放上茶几上，开始有条不紊地交待着。

　　张梓彤有些心猿意马：马上就要跨洲远行了，这关系还没点实质性突破。要不，还是先留个联系方式？没事了在微信上远程撩撩也好。

　　正魂不守舍着呢，秦磊的一句话突然飘进了她的耳朵，让她瞬间魂兮归来：“什么……头等舱？”

　　慢着！她记得很清楚，这次特地跟大哥说了买经济舱机票，倒是大哥不忍，最后递到她手上的还是商务舱。

　　只是，现在怎么又变成了头等舱？

　　她在茶几上的一堆东西中翻拣抽出登机牌，仔细看了一下，没错，真的是头等舱。

　　“石头哥，这个……错了吧？我记得是商务舱。”她犹疑地抬眼问道。

　　秦磊只瞥了一眼她手上的卡片，便迅速肯定道：“没问题。机票是商务舱，可安总交待了，得给您升成头等舱。”

　　这个……真的有些出乎张梓彤的意料。

　　她原本以为，帮她办转机手续是秦磊动的小心思，借着张邦廷的托付，顺便征得了老板的同意而已。现在看来，这一切竟是安总的安排。而且，还给她升了舱！

　　花钱倒是其次，关键这生意人，无事献殷勤，他什么意思啊？

　　“大哥……可没跟我说这个。”她嗫嚅着，有些拿不定主意。

　　如果是大哥安排的，理应在机场分手的时候跟她说一声。没说，就应该是安总的主意。

　　仿佛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秦磊轻轻笑了起来：“张小姐，您不用想太多。安总的意思，这次过来，多得张总照顾，以后在生意上，还希望有合作的机会。而且，安总说，您一个女孩子家，独自走这么远，有机会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更不用说张总还亲自打了招呼。”

　　“是这样啊？”张梓彤松了一口气，原来还是大哥的意思，原来张家的生意资源还是有些价值的。

　　“放心吧，安总是一片好意。”秦磊的笑容一片温煦。

　　这笑容让张梓彤的心思有些飘移：“石头哥，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给我？万一呆会儿上飞机的时候有什么问题，我也可以找到你。”

　　“哦，当然！” 秦磊如梦方醒一般，赶紧掏出自己的手机。

　　她很得意自己的急智，更气恼秦磊的迟钝。留个电话，居然要她先开口？

　　有了秦磊这么给力的助理，最后到登机口的时间居然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张梓彤看着空旷的候机大厅有些郁闷，刚才秦磊前前后后地交待完，便立即把她送进安检口，然后道别离开，竟没有主动留下来多陪一会儿。

　　想去免税店逛逛，刚一迈腿才发现，这细跟高筒靴真不是一般人能够驾驭的。上午在机场里一通暴走，走的时候春心荡漾，什么感觉也没有，此时静下来，方觉小腿肌肉酸疲、脚趾胀痛，双腿基本被废。

　　她一步也不想动了，决定就在登机口找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正四围看着呢，提包里忽然铃声大作。

　　她心中一喜：该不是秦磊脑子转过来，又回来找她吧？

　　掏出手机一看，却是大哥。

　　她叹一口气，心中却也一暖，按下接听键，又用眼睛余光一扫，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慢慢坐下来。

　　果然，大哥并无特别交待，还是那些老生常谈的东西又拿出来细细叮嘱一遍，估计还是掐着她的登机时间，专门打过来的。

　　她真是无语，张邦廷这唠叨磨叽的劲儿，不像是暖男，简直就是暖爷爷！连飞机上人多不多、挤不挤这样的问题都要再三过问。

　　她终于有些耐不住性子了：“张爷爷，你又不是没出过差，那么早的飞机，还是商务舱，满共能有几个人，就坐了我们仨。”

　　“你，安总，还有谁？”

　　“他保镖啊。”

　　“哦，那还行。”大哥终于满意了。

　　“能不行吗？那么多空座，每人都坐一个、躺一个，还拖一个！”

　　听到大哥呵呵的笑声，张梓彤忽想起来：“哎，我跟你说，那个安总，做事还挺上道的。你不就说了一声吗，他竟然把我飞伦敦的机票升了个头等舱呐！”

　　“哦，是吗？”张邦廷听起来也有点小意外。

　　张梓彤把刚才的情形说了一遍，见大哥半天没接话，又加上一句：“我可什么都没提，是他主动让人办的……你想啊，我都不认识他。”

　　半晌，才听见大哥慢吞吞道：“升就升吧，你路上也舒服点。”

　　张梓彤想了想，又问：“哥，那个安总是想在生意上跟我们合作吗？”

　　她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希望不要给大哥惹麻烦。

　　这一次，张邦廷沉默得更久，让她以为电话都断了，试探地喊了声：“哥？”

　　终于，张邦廷在那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缓缓道：“彤彤，到这个年龄，家里的事也可以跟你说一些了——”

　　她忽然有些不安：“哥——”

　　张邦廷声音压抑低沉：“彤彤，家里现在的情况……很不好。”

　　仿佛山坡上一块早已松动的巨石终于开始滑落，她的心则被巨石牵动的绳索一下扯到半空，晃晃悠悠，俯临深渊。

　　张邦廷的声音听起来干涩沙哑：“矿没了，那边说的两千万，到账的只有三百多万，剩下的，连欠条都没有一张。而且，爸以前摊子铺得太大，养了不少生意，有家里人的，还有他那些女人的……这些都还好说，关键还有各个关系口上的……这些生意，无论如何都得兜住。以往，家里有矿撑着，那是一个下金蛋的鸡，这些都不是事儿！可现在……”

　　这些事情，张梓彤以前也知道一点影子，可从来没有从大哥嘴里听到。他不会说，她也故意不去问。大哥能兜住的事情，不会让她跟着烦心。可今天这是怎么了？就上飞机前的这点碎片时间，还隔着电话线，大哥竟然竹筒倒豆子一般开始往她面前倾泻。如果想跟她交底，在家这一个多月，天天朝夕相处，那时候干嘛去了？

　　大哥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慢慢说着：“明年一开年，银行有一笔八千万的贷款到期，客户经理已经在催了，想让我们提前还款。呵呵，他也真是不动脑子，怎么可能？税务局那边，还有一笔巨额罚款，我现在都只能赖着……这是两单大的，还有一些鸡零狗碎的……”

　　不用说到那些，张梓彤已经听不下去，她只想一步跳到结尾：“哥，我们家……”

　　张邦廷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公司资金链条已经绷得很紧，就看哪一天，哪根弦，一断，众人会推……”

　　他后面还说了什么，张梓彤已经听不见……她学的是商科，虽然课上得不多，但也足够让她从大哥的话里嗅到危机。

　　一股凉意自脚底升起，空旷的候机大厅里，温度在直线下降，握着电话的手变得冰凉……

　　“这半年多来，我已经是七个坛子三个盖，拆被头被补被脚，左腾右挪，到现在……实在是左支右绌了。”大哥的声音里满是颓丧，更有一种掩盖不住的疲惫。

　　“大哥，要不，我不走了？”她轻声问。

　　张邦廷一顿，竟轻轻笑了起来：“傻丫头，瞎说什么呢！家里再怎么麻烦，书还是要供你读完的。放心，学费，生活费，还有你今后的生活，我都有安排。再怎么着，张家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能让你操心生计？再说，你回来也没有什么用？最多也就是增加一个人在旁边瞎着急而已。”

　　“大哥——”张梓彤心中一阵发酸。

　　“没事，彤彤，放心回学校。好好享受校园生活，享受你的头等舱！”

　　大哥居然还记得这茬，她不觉也跟着他笑了起来。

　　忽然，她想起什么：“大哥，秦磊说，安总还想跟我们合作呢。我看安总那人，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可架子挺大，感觉牛屁哄哄的。是不是真有料啊？跟他合作，对我们家会有帮助吗？”

　　张邦廷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却是问：“他对你架子很大吗？”

　　张梓彤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有些证据不足。她对那人是没有什么好印象，可平白的，人家就给你升了个头等舱，还让保镖全程陪护办完所有手续，那秦磊的服务质量，她是没话说的呀！的确，安总从头至尾都没有答理她，两人一句话都没说过，可凭心而论，这样不也省了她不少事吗？得了升舱，她甚至连句感谢都没有说。

　　真是吃人的嘴短。

　　她叹了口气，对大哥说：“其实也还好，那人还算实在，就是，谱摆得有点大……”

　　“彤彤，你在国内呆的时间短，见的人不多。实际上，安总这人……是我见过的最低调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