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伦敦1 一个大老爷 ...
-
转眼便是新年，张梓彤还是坚持要走。
“爸也回来了，成天躺医院里，我又不可能当护工，天天窝在家里，无聊死了！”
一个月以前，爸被人从里面扔出来的时候，家里人都以为他不行了。不说他那些莺莺燕燕、大的小的，就连那些三姑六婆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也都纷纷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作为长门亲女，张梓彤却还远在万里之外。表舅直怨她缺心眼，再三督促着越洋飞了回来。
其实，她不是缺心眼，是有恃无恐。
见不见那最后一面，她是无所谓的。爸一倒下，家里拿事的，自然是大哥。里里外外，上千张嘴，全倚仗着他。有大哥扛着，她回不回来，都一样吧。
如今风声喘定，爸又活了过来，至少能够不死不活地在医院里捱着。当初蜂拥而上的人群，发现没什么指望了，又三三两两地悻悻散去。
倒是张梓彤，为了完美错过考试季，干脆守到了年底。
实际上，没人在意她去留，只除了大哥。年长九岁的张邦廷，对她的意义甚至超过父亲。
这天晚上，又是应酬晚归，大哥到家已是醉眼迷蒙，进了门便靠躺在沙发上，一脸的疲惫。
这次回来，她陡然发现，刚刚三十出头的张邦廷，竟然现出了中年人的神态。一米八六、两百斤的大块儿，原来一直让她觉得魁梧威风。可现在，看他这么塌肩凸肚地瘫在沙发上，更像一堆臃肿的肥肉。
上千人的吃喝拉撒，现在都得靠这个年轻而臃肿的身躯扛起来。她简直不忍心去想像大哥的生活，庆幸自己可以像驼鸟一样把脑袋扎进沙堆，留在外面的身体还可以藏进大哥的阴影里。
张梓彤像只小猫一样无声地蜷上沙发，缩在大哥身旁，脑袋蹭了蹭，在他厚实的肩胛间找了个舒适的小窝。
张邦廷累得眼睛都懒得睁全了，斜睨她一眼，慢吞吞道：“学校不是圣诞假期吗？这么着急走？”
她展了展腰，两条长腿懒洋洋地搭上茶几，嘟囔道：“我受不了这儿的空气。一回来就咳嗽，到现在都没好。”
这是个北方资源大省，寒冬腊月，取暖季，天地之间永远笼罩在骇人的灰黄色烟雾中，仿佛进入了科幻大片中的末日世界。
咳嗽？那不咳嗽的都不是人好吧。
所以，这是个理由，可也更像是借口。
张邦廷一点儿也不打算分辨其中的区别。他疲乏地笑笑，搂住她的肩膀，低声道：“明天就叫人给你买票。”
从这儿到英国，得先飞京城，再转机伦敦，路上需要耗掉一整天。
转眼到了出发那天。
清晨六点半，她推着箱子从自己房间出来，发现大哥已经坐在了楼下大厅的沙发上，穿着厚皮衣，在等她。
“让老赵开车送我就行了，你别去了。”大哥拎着箱子在前面下楼，她跟在后面小声说。
大哥也不言语，直到把箱子放进了后尾箱，扣上车门，这才回过身，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次我就不去京城了，走不开。只送你到机场。”
这么近打了一个照面，她发现，大哥脸色挺难看，皮肤黯黄，两颊松弛，眼睛下面还吊着两只黑眼袋。大约是昨晚回来得太晚，今天为送她又起得太早。
即便这样，大哥还是亲自开车，用他的宝贝陆虎揽胜。
想当年，这小三百万的豪车，开回来也是本市头一辆，算是张家最得意辉煌时的见证了。只是这会儿，大哥坐在驾驶位上，两眼木然地盯着前方道路，一只手机械地转动着方向盘，眉头紧拧，似乎连跟她说话的心思都没有。
张梓彤把目光转向窗外，不忍心去看他疲乏颓萎的样子。
天已经蒙蒙亮，路灯还没熄，浓重的雾气包裹着昏黄的灯光，把沿途黑腻腻的马路牙子、灰乎乎的建筑物涂抹得更加肮脏不堪。
街上车辆稀少，行人零星。不得已需要在这个时间出门的人们，都包裹着长到膝盖以下的羽绒大衣，缩脖笼手，踽踽而行。
倒是机场航站楼里，人头涌动，赶早班机的乘客，把高敞的大厅挤出了点热哄哄的气氛来。
甚至，贵宾通道也不空闲。兄妹俩推着行李走过去的时候，前面两个男人正在办理托运。
张梓彤的目光一下就粘上了那个正在提箱子的年轻小伙子：她从来没见谁把黑色长款皮风衣穿得这么漂亮！
那小伙子目测比大哥还显高，身材挺拔，隔着皮衣都能感觉到里面硬实的肌肉线条。脸上五官硬朗，鼻梁挺直，加上板寸、墨镜，提箱动作敏捷灵巧，整个人不但帅气逼人，更透着一股令人赏心悦目的精干利落劲儿。
她暗暗得意：今天出门虽早，她的外包装可一点儿没打折扣。明明是在这空气都飘浮着煤灰的城市里，偏穿了极其难打理的浅米色麂皮短外套，镶边的毛领更是那种浮根头发都触目惊心的奶白色。贴身的高弹牛仔裤包裹着浑圆修长的大长腿，连过膝的棕色麂皮长靴都细致地勾勒着腿部的流畅轮廓。幸好皮靴的细跟够高，让她一米七二的高挑身材看起来和帅哥正相衬。
正当她悄摸摸地犯着花痴时，却听见大哥在一旁试探着喊道：“安总？”
那人身子一凛，充满警觉地抬眼看来。
难道大哥认识他？她心里喜得突突一跳：这人年纪轻轻的，难道……还有身家？
她扭头看向大哥，却发现张邦廷的目光其实指向柜台前的另一个中年男人。她这才意识到黑衣帅哥原来还有一位同行者。
那人……她一眼之下便失了兴趣：一个模样斯文的中年眼镜男。
听见张邦廷的声音，负手而立的中年大叔抬头，很快认出了大哥：“哦，张总，这么巧？”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才接住了张邦廷远远伸来的右手，轻轻一握便迅速放开，连手上的黑色羊皮手套也没有取下来。
“您是回京城吗？”张邦廷热情而拘谨地寒暄着。
“是啊。”中年大叔的回答礼貌而冷淡，眼睛飞快地从兄妹俩身上一扫而过。
眼风过处，张梓彤心中一动，直觉地有些不快。
这种眼神她一点儿也不陌生，尤其跟大哥一起出去的时候，那些初次相识的人，多半都用这种眼神看她。
大哥是什么人？沁森矿业的少掌门。他身边带着的漂亮姑娘还能是什么人？嫩模、小蜜、助理……总不能是规规矩矩的良家妇女吧？
她讨厌那些眼神里的暧昧，讨厌那种既垂涎又轻蔑的粘稠感。
现在，这男人的眼神倒不粘稠，可轻飘飘的，更像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傲慢。
她不由得抬起下巴，目光挑衅地瞪了回去！
中年大叔微微一愕，眼睛眯起。但他自控力显然很好，迅速收拢视线，对着张邦廷道：“张总飞哪儿？”
张邦廷指指张梓彤：“我来送小妹，她回英国。前一段时间……呃，回来看父亲，现在还得继续回学校上学。”
“哦——”对方似有所悟，点点头，目光再次从张梓彤身上倏地扫过。
这一眼比起先前那一瞥，明显带上了温度，却更加凌厉而穿透。
“到京城转机？”他忽然问。
张邦廷也醒悟过来，点头道：“是啊，先飞京城。说不定……和您是同一趟班机。”
对方却没有更多的兴趣，只淡淡一点头。
张梓彤从来没有见过大哥这么满心企图却又谨言慎行、唯恐唐突的样子。
那边两人的关系，她已经猜出个八九分，对这中年大叔的身份，心里却有些没底。她长期不在国内，同业圈子里的大腕，本来就认识得不多。可她直觉地认为，这人并非大哥平常圈子里的人。况且，大哥开口便是“回京城”，似乎也证实她猜得没错。
没等她办完值机手续，大哥就不见了。回头找了一圈，发现他正远远站在安检通道附近，把中年大叔堵在那儿，说着什么。等张梓彤过去的时候，他们正在握手道别。黑衣帅哥有意站在了两步以外，不去听他们的谈话内容。倒是中年大叔，转身离开前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真的有点重量，一下把张梓彤定在了原地。
进安检之前，张邦廷又揉了揉她的头：“一个人在国外，万事小心，注意安全。”
她眼眶有点发热，去搂大哥，把脸藏进他的胸前。大哥也不说话了。
临走，他似乎想起什么，顺口道：“刚才专门拜托了安总，路上照顾你一下。有事可以找他们。”
张梓彤有些无奈。这次回来，最大的感受是大哥被家中的变故一夜催熟，变得少年老成。而现在这举动，显然就是熟过了头！
“以后不叫你哥了，改叫爷爷算了。把我托给那种陌生人？你还不如办个‘无人陪伴儿童’，把我托给空姐呢。”
张邦廷笑。
可直到走进机舱，张梓彤都有点没缓过气来，脑子里仍是大哥那副笑到酸涩的样子。
早班机，商务舱里就他们三人。
隔着走道，他们各踞一边。
张梓彤心中不爽，沉着脸，独自安顿着自己。
那两人也自有一套程序：黑衣帅哥飞快地脱下外套，扔到后排，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包消毒湿纸巾，麻利地将他老板的座位，从桌、椅、扶手，连带舱壁、双层玻璃窗都擦了个遍。直到自备的毛毯、头枕、眼罩、拖鞋各就各位，中年大叔这才好整以暇地坐了进去。
这套程序完整地落入张梓彤眼里，看得她目瞪口呆：这要是伺候一中年贵妇，倒也罢了。毕竟，人家的后半生就用来作的。
可这中年大叔？
张梓彤顿时觉得，自己还是见识短浅！
黑衣帅哥收拾座位的时候，安总闲立在过道上等候，张梓彤冷眼从背后打量着他。
刚才在候机大厅里的第一眼，只觉得这人到了中年难得不油腻，现在仔细看来，岂只是不油腻，完全就是纤尘不染！
从背后看去，头发已经银灰交杂，但发型清爽，鬓角紧抿。从这个城市上的飞机，脚上的黑色软皮鞋上竟看不到一粒尘土，银灰色的毛料西裤簇新笔挺得仿佛刚从购物袋中取出。款式极简的黑色外套明明一尘不染，他递给黑衣帅哥的时候却只用两根指头小心地拎着，仿佛那不是刚从自己身上脱下来的衣服，而是一件臭哄哄的垃圾。
张梓彤深吸一口气，挪开自己的视线。
一个大老爷儿们，作成这样，真是活久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伦敦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