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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二章 香港2 我们这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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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梓彤的手一下就僵在空中,半天方讪讪缩了回来,翻腾的醋意如同杯中的酒液一样在灯下闪着诡秘的微光:“女朋友,哈?我说干嘛不让我去呢。你……同居了?”
听出她话里的试探,陈佳宇不愿多说,只垂眼答道:“没有。”
张梓彤冷笑:“陈佳宇,你骗谁?这么晚带她的狗出来,还没跟人同居?说什么男生宿舍呢?你——”她絮絮地说着,突然就顿住,瞪大眼睛,张口结舌道,“你,你女朋友是男的?!”
这话冲口而出。
也许,潜意识里,她始终都有一丝不忿:连她都拴不住的人,在女人方面,怕也是走到头了吧!
她的声音太大,陈佳宇只觉得周围无数道难以言说的目光交叉攒射过来,羞窘不已:“你瞎说什么!”
张梓彤质疑:“你自己说啊——到底跟狗同居还是跟狗主人同居?”
“没骗你。”陈佳宇犹豫了一下,“她……在国外。”
“哦?”这个回答倒是出乎张梓彤的意料,“在国外,还在上学吗?哪个国家?”
“不是,”陈佳宇惜字如金,“她在工作。”
“这样啊。”张梓彤这才有些相信了,“你们认识多久了?她是香港本地的?同行吗?”
“不是——”陈佳宇看她一眼,“你见过的,上次,在伦敦……”
张梓彤蓦然想起上次与陈佳宇相遇时的情景,心头一沉,口气变得有些不善:“哦——还是那个啊。不会吧,陈佳宇,你一直还跟那个土……妞儿,没换呀?”
那次相遇,对她打击太大,她怎么会忘记!
陈佳宇没吭气。
张梓彤颓然地往椅背上一倒,仿佛失了骨头一般,没个坐相:“看来你这次是来真的?”她叹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想起来了,当时你就信誓旦旦要娶要嫁的。”
陈佳宇心中刺痛,又不愿跟她解释,只低头不语。
张梓彤却是另有感慨:连陈佳宇这样的浪子都要沉下心来,锚定在一个人身上了。而当她终于想把自己的锚抛出去,竟又拴不住那一个人。
她顿觉索然,一扬手,冲着远处的侍者叫道:“来点什么够劲的!这一杯一杯的,净他妈装逼,太不过瘾了!有Brandy吗?”
陈佳宇默默看着侍者拿来了一整瓶洋酒和两只玻璃杯,没有劝止,只在张梓彤姿态豪放地端起酒杯要跟他碰杯时,淡淡道:“你自己闹吧,我一会儿还要开车。”
张梓彤却突然来了兴致,指着廊下的红色机车道:“开什么?这个吗?哎,我们不喝了,去飙车吧?我还没坐过你开的摩托车呢。听说香港山道特别多,肯定飙起来特带劲!”
听她这么说,陈佳宇却心头一闷,看着默默立在路边的DUCATI,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在DUCATI专卖店里一看见这款经典的Monster,他就忍不住设想着她的表情——
她肯定是吃惊地一挑眉毛,说:“陈佳宇,你真幼稚!”
而他则会一把将她拽上车,乘她没有反应过来便生猛地起步,逼得她促不及防地失声惊叫,怕疯了似地搂紧自己,脑袋深深埋在自己肩上,一声也不敢吭,连眼睛都不敢睁开,柔软的身体死死地压在后背上……
尽管他想载的人绝不是那种在后座尖声惊叫的类型,可他,就会去设想那样的情景。
他不可遏制地沉迷在这样的幻想一刻里,着了魔一般,当场就在店里下了单。
当他骑着它如脱缰野马一般在港岛公路上飞驰,当他等待红灯时一边忍受着那滚烫的烤蛋感一边享受着霸气的排气声浪,当他在薄扶林的山道上感受着那轻巧灵活的过弯技巧和绵延不绝的澎湃动力……他都在心里跟她说:你看,这就是我想要的感觉。知道吗?它跟你有多像!看上去不动声色地蛰伏在街边,却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狂野气质。那种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绝对自我,绝对的桀骜不驯,是不是跟你一模一样!
……
最终,他只抬头对着张梓彤轻轻一笑,说了句:“这车坐着烫,你不会喜欢的。”
张梓彤愣了愣,泄了气一般靠回椅背,想想,又把两只杯子都加满:“那你得陪我好好喝!”
陈佳宇看一眼酒杯,无声地拿了起来。
没过一会儿,他便从张梓彤手中截过酒瓶:“喝太快了,你会醉的。”
张梓彤的确有些醉了。
今晚,先有与隆瑞证券高层的那顿大酒打底,后面等他的时候又闲极无聊地喝了几杯鸡尾酒,现在,有他陪着,更加肆无忌惮地畅饮起来。
她眼神迷濛地看着刚刚空掉的玻璃杯,喃喃道:“陈佳宇,你知道吗?当年你离开,我心里其实一点儿也不意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时常让我觉得,你人在我身边,心却在很远的地方,在我不知道的什么地方飘着。”
“距离,我们之间总是有太多的距离。”她叹息,“如果不是回国,你才不会……我是败给了距离,不可逾越的距离,而不是任何人!”
“可现在,你看……连你这样的人都说要结婚了!当着她的狗,你甚至连笑都不敢跟我笑痛快了。什么力量把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这样一个浪子,啊?我没说错吧?你就是一个浪子!”
陈佳宇刚刚咽下一口酒,嘴里含糊着吐出一个单词。
张梓彤愣了愣,蓦地反应过来,大笑道:“好吧,were,就算你曾经是——”
她笑着喘定:“我也以为我曾经是……对吧?真的,我们俩真特登对。不管你承不承认,事情就是这样的,对吧?”
陈佳宇默默地盯着酒杯里晃动的液体,没有理会。
张梓彤还是自顾自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你瞧,人嘛都长得人模狗样,家里还都有个三瓜两枣,看不上死读书的,又不屑于把心思钻进钱眼里的,交个朋友吧,要会吃会玩会享受,眼界低了还死活瞧不上……哈哈哈,真是的,眼睛长在了额角上,尾巴翘到了天上!”
目光只沉在酒液里的陈佳宇,嘴角似乎也隐隐地翘了起来。
看见他这小表情,张梓彤忽然心念一动,探身过来,凑近道:“哎,你说,我们这样的人,会不会为了钱跟人上床?假如是你,会不会?”
陈佳宇慢吞吞地斜乜她一眼:“你玩疯了吧?”
“哎,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她竖起食指在两人眼前左右晃动着,“——我是说,一大笔钱,大到……可以把你们家都买下来,没了这笔钱,你们家就噗地一声,烟消云散!”
她做了一个戏剧化的动作,仿佛从阿拉丁神灯里变出来的一大堆金币,噗地一声,就在眼前烟消云散。
“怎么样?你会吗?会做吗?”
陈佳宇皱起眉头,恍然有些明白,又似乎陷入了更深的疑惑:“你们家,会缺钱?”
当年在英国,张梓彤不说挥金如土,至少也是纸醉金迷。他花钱已经算行云流水了,可也不像她呀,把钱花得跟纸似的。
张梓彤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你不知道吧?去年,我们家曾经一夜回到解放前——我们家的矿,被人抢了!”
陈佳宇蓦地抬眼,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当然知道矿井对张梓彤家意味着什么。
两人交往那会儿,张邦廷到后面已有意把陈佳宇当作妹夫培养。尤其得知陈佳宇上面还有一个哥,他在英国读书的这段时间,大哥一直跟在父亲身边打理生意,他越发觉得把陈佳宇引入张家的生意是水到渠成,故而在张家的核心资源上,也向陈佳宇交了点底。
原来,张家有座煤矿,在沁森县。而且,与一般的煤矿不同,沁森产的是优质炼焦煤。
张邦廷叭啦叭啦讲了一大堆,陈佳宇只听明白了一点:炼焦煤无论在国际上还是在中国,都属于稀缺资源。张家这矿,低灰,低硫,综合质量指标堪比世界上的优质焦煤。由于沁森地处偏僻,交通不便,周边地区的勘探开采都很少,故而不像其他地区的炼焦煤,大部分都掌控在国有企业手中。实际上,像沁森这样,被民营企业拿到手的焦煤井,不说绝无仅有,至少也是凤毛麟角。
张家能有今天,多亏了他们的姥爷。老头儿毕其一生的权力资源,为自己谋了这块“自留地”。因为只有一个独女,便交到女婿手里经营。
陈佳宇皱着眉头看向她:“什么叫‘抢了’?”
张梓彤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
幸亏她家的事他大致有点底,竟也慢慢听了个明白,越听心里越是沉重:沁森一年的产值上亿,却被人几百万买走,这样的行径当然与抢无异。
忽然,他想起另外一个问题:“既然被人抢走,这次到香港上市又是怎么回事?你们在公司什么身份,小股东吗?”
张梓彤冷笑:“你知道我为什么回国?为什么我跟我哥这次能来香港?为什么沁森矿业能够在香港借壳?”她啪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因为有人大笔一挥,1.2个亿又把沁森矿业的股权买了回来!”
陈佳宇的眉头依然锁住。
他不了解沁森的财务状况,也不清楚沁森的焦煤质量、煤矿贮量到底如何,所以也说不清这1.2个亿到底是便宜还是贵。但他很清楚,由于国内供给侧改革的推进,煤炭钢铁行业成为去产能的重点领域,国内资源品价格、甚至全球大宗商品价格,都因此出现了一轮巨幅调整。此前一路飞涨的焦煤价格,这一轮调整下来,下跌幅度十分惊人。
这个时候,一般人或许觉得煤矿不值钱了,会对这类资产敬而远之。但陈佳宇却觉得,有人选择此时出手沁森,从长远来看,不敢说是一个最合适的买点,至少也是一个非常聪明的时机。
商业周期如海上风浪,有峰起,就会有谷底,聪明的投资者不会去追逐那狂热的高峰,而是会冷静地等待一个秋风扫落叶的时刻,在万业凋零、所有资产一地狼籍的时候,逆市而为,悄然出手。
“这个时候出手买煤矿,应该是一个比较划算的时机。”这是他出自内心的判断。
张梓彤耸耸肩,不置可否:“我不知道。反正,他没有让我哥出面,他们自己找人谈的。”
陈佳宇想像得到:几百万抢到的东西,转手就卖出去1.2个亿,人家也赚到了,自然痛快套现。
跟着华天玮,从睿州做银行做到香港,从内地客户谈到海外客户,他终于慢慢明白,生意场上,同样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共同的利益是说服人的最好手段。
像张家这一单生意:
打劫的一方,空手套白狼,几百万换了1.2个亿,短平快,一点儿也不亏!
出手买入的这一家,虽然付出了上亿元的代价,可是他们选择了一个好的时机,乘着资产价格下跌的时候买入,谋求的是资产价格未来的上升,他们自然也觉得自己挺划算。
张家当然是有亏损的,原来属于自己的矿山,现在虽然抢了回来,但所有权归了别人。但如果张家想得明白,自己的女儿做了公司董事长,儿子是总经理,这意味着沁森矿业的控制权仍然牢牢在张家手里。如果他们能够好好利用这控制权,沁森仍然是一只下金蛋的鸡,张家也不愁没有赚钱的时机。就像这次来香港借壳上市,同样是非常漂亮的一步棋。
一个你死我活、凄凄惨惨的死局,被这人大手一插,竟然一把解开死扣,成了一个三方共赢、各得其所的和局。这人,也真算得上是心思诡异、巧夺天工了!
“巧?”张梓彤嗤笑,“他是巧!我哥说他有颗七窍玲珑心。可哪一窍不合他心意,他便对你一窍不通,压根不理会你。”
陈佳宇再怎么迟钝,也听出了张梓彤口中的“他”,与她的关系非同一般。联想到她前面的话,心中若有所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