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生了风寒 ...
-
“我相信你。那你可找到了自己的道?“
“呃,不知道。”
这十天里,利用杨戬的法力,她已使玄功聚于体内不再消散。以她的资质,无缘修炼九转玄功,因此眼下的大好机会自不想错过。可是,如玉鼎真人所言,她被柔软红尘障了眼,仿如大海上的一叶舟,漫无目的,随意飘零。
听完她的投诉,杨戬轻笑:“众生皆道,反之亦如是。”
如果这都能算道……敖寸心疑惑,喃喃自语:“这会是什么道呢……书上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是我非我,至我无我……这不是和尚么?”西海已经有一个光头了,她可不想吃素。
原本见她双眼发直,担心她魔障,忽而听得“和尚“二字,杨戬差点折了手中的笔杆。也罢,道本疑中来,便让她慢慢去琢磨。她总是要成长的,不能永远依靠他。
“杨戬!“敖寸心忽然俯下圝身,杏子般的大眼瞪起,”你的法力如何了?伤口还疼吗?“
她这跳跃的性子,难怪师傅要哭。杨戬犯晕。单手支了头,桃花眼梢微微一荡:“十成只修回七成。你不必担心,老君的仙丹很灵。”
敖寸心咬唇,伏到案上:“狐狸大仙可厉害了,有伤时,动动手指便能将恶蛟打回原形。他现在伤已修好,你若是去对付他……“就是因为狐狸大仙除了恶蛟,西海二太子才会对他另眼相看。
抽圝出敖寸心肘下的书,杨戬呼出的气息隔着笔墨扑了她一脸。他微一眨眼:“野蛮人方以武力决胜负,本君可是才智双修。”
呃……敖寸心以为,杨戬不仅能讨女人欢心,自恋更是手到擒来。
“有本事的人从不自恋,而是自信。”杨戬补充道。
“所以,你如何智取留言洞?”她眼神一亮,心思活络起来。
这时外面传来玉鼎真人的声音。敖寸心抱了画像起身,哀叹着将白眼翻上天。杨戬憋笑,轻轻一指点去,敖寸心便瞬间消失。
冬至一到,徐方镇上空便飘起了雪花。
长街上,行人捂了头纷纷奔走,只有一只通体黑色的猫迈着小步慢慢行来。雪越下越大,直到将路面铺成一条白毯。
“这不是半竹么?”身着晴空色冬衣的少年奔了过去,抱起地上的黑猫,抚落它脑袋上的积雪,悄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云先呢?”
黑猫“喵喵”叫了两声,缩进少年单薄的胸膛。
“黑猫不吉,赶紧扔了。”中年男人见到少年怀中的东西后不悦道。
“爹,圣人有云:吉人自吉,又怎能怪圝罪一只可怜的猫儿。”少年委屈着,见父亲不再理会,便撑起伞快步跟了上去。
少年回至家中,抱了半竹入房,疑道:“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受伤了?”
黑猫点点头,抬起爪子抓了抓颈上的玉饰。少年眨眨眼,解下玉饰,揉了揉它的脖子。
夜色渐深,床上的少年却深陷梦中。
“你在发光,你是神仙吗?”少年惊道。
“要救李云先,你便须将玉饰投入真火之中。”
“玉饰?何为真火?”
“心若有诚便是真。”
少年猛然惊醒。他跳下床,翻出玉饰捧于手中,跪在地上朝月亮磕了三个头,默默许愿:“大慈大悲的神仙,念在渡实一心向善,请您显灵赐下真火救人性命。”
一声猫叫,将渡实惊醒。他透过窗花看见天边泛出了白光。
“你别担心,”渡实揉揉半竹的头,“我一定会救她。”
他将猫塞入被中,又重新跪下。门上忽然传来一阵拍板声,然后是婴儿的哭声。脚步声四起,一把冷剑刺破纱幔。心中一惊,抱起婴儿,眼看着木门缓缓打开,杀气逼近,急得泪如雨下。忽然,心口一痛,蹿起一簇火苗,手上的玉饰忽然便不见了。
火光渐渐淡去,他一着急便跌倒在地。
“半竹……”见光消失,渡实急了。
“爹。”李云先凭空出现,一面唤他,一边将人自冰冷的地上扶起。
少年李渡实不过十四便已喜当爹。为此他抗议、拒绝。但天上掉下来的女儿却摆摆手说,他们相见不易,有可能眨眼便又是下辈子,也不知那时他是变人还是投猪,叫爹的日子委实不多。
“半竹似乎受了伤。”李渡实扯扯被子,将黑猫扒拉出来,又道,“你是不是也受伤了?怎么弄的?可有吃药?”
李云先盘坐于榻尾,手心化出一抹红云照在半竹身上。她顺着猫背上的毛发,又拢了拢发丝,低声道:“我没事,只是不小心踩到陷阱罢了。”
她脸上的苍白很是明显,李渡实有些担心,拉住她的手:“云先,虽然我还没记起前世,但我知道你一定是我的亲人,所以,无论有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
李云先张张嘴,握住他的手,终是沉默了。
十四岁的少年看着眼前二十出头的女儿,心一横,展臂将人环住,红着脸哄道:“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半竹猛然跳下地,躬起背作出迎击的姿态。李云先抱起半竹,朝李渡实点点头,方穿门而出。天已大亮,虽无烈阳,但风却刀子似的,几欲剜下一块肉来。
那人束着长发,怀中抱了把黑剑,一双星目冻物无声。仙气的压迫,令李云先浑身发软,跌坐在地。
他手中剑光飞出,斩下李云先腰上的佩饰,随后将一道法力注入她额间。那道法力在她周圝身游走一圈,又自额间飞出,汇落到男人手中。
“聚魂仙珠我已收回。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亦不与其夺志,你且好自为之。”
“多谢仙君。云先知错,绝不再犯!”李云先抖着嗓子道。
他聚起仙云,忽又顿步:“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不曾想他会有此一问,李云先表情微愕,苦叹:“仙君如此悲怜的语气,想来是很惨。”
他回过头去,神情冷硬:“你偏执太过,所以仙珠才会裂开。修道之人不论生死。”
见人已飘走,猫半竹自她怀中钻出,舔圝了舔她的手,一双猫眼泪光重重:“主人,仙珠真的没了?”
过了半晌,李云先低声回了一句没事,拢了衣襟往前走。
世间众生,人皆有命。为了脱逃劫命,李云先放胆盗了是非洞,从此她便与活人无二。但因聚魂仙珠被她耗了上万年,渐渐镇不住三魂六魄集体出走。它们一旦离体,阴差便像司法天神家的狗,对她穷追不舍。半竹便是在替她收魂时,被阴差打散了修为。
仙珠已被收走,她这条命便是到了尽头。能如此拼命活着,当初又什么会死呢?修道之人不论生死,方可超脱。她知道自己因心中有惑,而困于圝红尘,若是彻底死去,有可能会万劫不复。果然很惨。
“半竹,你以为我是怎么死的……”自杀?被杀?
“半竹不知,但重要吗?”主人还在不就行了么。
果然是到了老太婆的年纪,很多事都不再记得。李云先昂首苦笑,飞至半空,踏上一朵云彩:“半竹,也该做个了结了。我真是久木成麻,魂魄融体都痛不醒。将来我若去了,父亲以后的轮回,便要烦你替我看他一眼了。”
半竹毛脸一皱,呜呜哭了起来。没了入山符,便拿不到聚魂珠。
半竹生来便是一只猫。因养在天庭的十香殿中,所以便常常露出一副醉态。后被殿中仙侍带下凡去,喂了一粒仙丹,便成了个带娃的好手。它陪着奶娃娃慢慢长大。后来她长成婷婷玉立的少女,走出竹山,带回一个花朵般的少年。
“半竹,”李云先打断它仅有的回忆,朝人间望去,“我们且先回李家。”
李渡实手上捧着本书,围着老柳树转圈,忽见一人一猫穿过母亲的身体向他走来。他冷汗爆滴,便听母亲道:“外面风大,还是回屋去吧,再冻出病来可不好。”
他抹了把头,便跟在一人一猫后面往前走,迎头撞在门板上。
“这孩子,可不是念书念傻了吧。”母亲在身后唠叨。
他赶紧进屋将门栓上,回身便见李云先眼眯眯地望来。绕开她的视线,低斥道:“以后不许这般调皮。”话一出口,他便忧郁了。父亲的角色他似乎投入得不错,但他才十四,少年正茂。这是未老先衰么。
李云先怔了怔,又笑着点头。见她如此乖巧,李渡实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忽然想到方才的事,忙问:“你们是遇上仇家了?”
仇家算不上,克星倒是真。被阴差追了一晚,好不容易挨到魂魄归体,水都没喝一口,又被浮玉山吓了一番。她突然道:“半竹受伤……莫非救我的人是您?”
李渡实点头,便将梦中仙人指点的事说了出来。回想起来,他仍觉得神奇。好端端的,心口怎么就起火了?
点真火并不难,若有法器,凡人也能物转星移。李云先虽法力不济,却身有长物。当年,沈休因担心妖魔寻仇,遂准备炼几件宝物予她防身。她当时便嚷嚷着一定要好看。沈休便道,有用便行,漂亮的东西招人眼。
她化出宝物袋,见画竹簪、留梨环都在,感应出滴星剑和六须风鸟仍守着阴香树,便疑惑是何方道友出手相助。猫半竹左脚叠右手,猜着会不会是容予上仙。只可惜,玉饰被真火烧没了,也无从寻起。
李云先想了想,表示否定。虽活了上万年,但六圝合八荒她真没朋友。沈休一脉,浮玉山追回仙珠留她一口气不过是送个顺水人情,反正她早晚会两腿一伸。
“是谁已不重要,反正都还活着。“一时阴霾散去,她脸上泛起两个梨涡。
将书本挡在脸前,李渡实摸了摸自己的酒涡,也突然地笑了。
“爹。“李云先扒下他的书本,见李渡实吓得往后仰去,忙伸手一拉,”听说晚上有庙会。“
猫半竹盘成一坨灰,也不忘摇着它的短尾喵上一声支持自家主人。
不曾想一猫一人对凡间之事如此有雅兴,李渡实只好答应略尽地主之宜。明明他们是活了上万年的仙猫仙人,却比他这个正宗的凡人还要老土。庙会真心没啥好看的,除了几盏灯火,便是满耳的嘈杂。内心虽是槽点满满,但用过晚膳后,仍是抱起猫半竹跑出了家门。
“大主人,后面……“
“后面有鬼。“
“啊!”耳边阴风一起,李渡实吓得脚下不稳,差点滑进池塘。他张开嘴,吸进一口寒气,便冷得直发颤。见李云先在笑,遂板起脸数落:“不许调皮!”
“您别生气呀,您瞧……”李云先举了举手上的灯笼,“您忘拿了。”
李渡实接过灯笼,脸色忽然一僵。此刻在旁人眼中,他是在变戏法呢,还是在发神经?忙将猫半竹拎到脸前:“好好听话!”
轻快走在前面的李云先忽然拍了一下头上的红灯,回眸浅笑:“现在知道我让您带半竹出门的妙处了吧?”
猫半竹无辜地“喵”了一声,立马申明它不是羊。
行人三三两两,来来往往,走马灯似地从李云先身上穿来过去。李渡实看得只叹气,担心她忽然现出真身被人当作妖怪。但李云先毫不在意,偶尔卷起一阵风,将满地的落雪吹得纷纷扬扬。
“云先。”
李云先回头。
“外面下雪了,我们出去看看。”
“这么冷的天,便呆在屋里吧,我给你煮茶。”
“煮酒吧,下雪天宜饮酒。”
“云先?”李渡实在她面前举着猫晃了晃,低声道,“女儿家的,饮酒不好。”
李云先笑笑,偏过头,神色忽然冻住。
“啊嚏!”
“啊嚏!”
哮天犬揉揉红鼻子,垮下脸:“不下了。”
将黑子扔进篓中,敖寸心笑得眉眼弯弯:“我又赢……啊嚏!”
真君神殿仙气萦绕,虽然与广寒宫相对,但并不冷。这股寒气,敖寸心以为来得很邪门儿。哮天犬不以为意,作为一只四处奔走闻风识雨的神仙,他早已习惯了大病没有小病睡觉的日子。
杨戬推门而入,见两道目光同时射来,脚步微顿,遂露出一抹亲切的笑容:“你们两个,离我远点儿。”大神虽是在笑,但一龙一狗明显感受到冷刺刺的寒意。遂两只齐齐抹了抹鼻子,十分自觉地点头。
敖寸心自袖中掏出一本书看得有模有样,哮天犬顿觉无趣,便化出原形卷起尾巴跑出了书房。忽见再无闲人,敖寸心丢开书,旋身将门踢上。
杨戬翻着架上的书,听见声响,侧首斜了她一眼:你好歹是个公主,怎可如此粗圝鲁。
敖寸心怼了个眼神回去:小仙知错。
“生了风寒的龙,得离人远点儿。”感受到腰间滑动的双手,杨戬提醒着,抽圝出一本书砸到她手上,“认真看完,晚善后便陪你喝茶。”
“杨戬,你当我是什么?”敖寸心扯扯嘴角,眼神古怪地将书一点一点塞进脑袋。
“敖寸心。”
“我还以为是女儿。”
杨戬反手抚上她的左耳,顺出她藏起来的书,轻嗤道:“杨戬可不是西海龙王。”他也没有奇怪的嗜好。这女人的脑洞委实太大,都是不读书之过。
敖寸心笑笑也不反驳,只偎在他背上蹭了蹭,在触到一堆排骨后有些不满意了。杨大神略有点瘦。吸风饮露,整天吃素,摸起来都不趁手了。似乎有股陌生的味道……抓起他的袍子用力嗅了嗅。
“三公主!”门外传来哮天犬响亮的呼唤。
敖寸心迅速飘离杨戬,一边捞了茶水照脸,一边倒向门边顺手开窗。待哮天犬由远及近,遂摸了摸天云髻,淑女一笑:“开饭啦?”
哮天犬眨眼:“有个美男子找你。”
知道她在真君神殿的,除了西海再无他人。敖寸心想着或许是大太子捎了口信,便整了整衣襟,捧着书头也不回地走了。待见到厅中之人,忙扑了上去。这个白衣光头和尚,以前是西海龙王家的四太子敖玉。因跟着孙悟空等人游了一趟西天,便混了个佛祖座下的菩萨,整日的吃斋念佛,一年也回不了一次老家。
敖玉与师傅上天,因听闻自家小妹在此,便寻了过来。
两条龙嘀咕嘀咕说起兽语,全没人听得懂。杨戬往哮天犬手上塞了杯茶,示意他将眼睛收一收,好奇心不要那么重。待二龙交谈完毕,敖寸心便口吐人言,说是要回海。
当初,杨戬将她以协助玉鼎真人整理龙族诸事而匡到神殿,一待便是十几天,凡间十几年,似乎有那么点久。遂客气地表示带她去向玉鼎真人辞行,扔下小白龙独留于厅中。
“若是庆祝龙后的生辰,我是否也该聊表心意?“内书房里,待敖寸心交待完回家的原因后,杨戬突发奇想。
“您别。“敖寸心忙阻止,笑道,”将来提亲时你还怕没有机会?礼不嫌多哦。“他虽有心,但却是不急。
“金银珠宝要多少?“见她眼中匪光大闪,杨戬丢个仙诀过去。
“俗气。“敖寸心白他一眼,捏碎抛来的元宝,咬唇娇笑,“我想要更有意思的。”
杨戬挑着眉把住她手腕,嘱咐了几句,方送她出门。他才走出两步,便被敖寸心拉回,门关上的同时亦将人压在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