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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那双圝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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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她是有过认真修炼的。闭关枯燥辛苦不说,修为还没点长进。便转念一想,西海有几位太子坐镇,她偶尔也能降个鱼怪蛇精什么的;在家从兄,出嫁有夫,能自保足以,刻苦修行什么的似乎没有必要。神生苦短,何必浪费。
奔着活上五万年的目的,以免出师未捷身先死,她阅书万千,终在两百岁时找到了提升修为的法子。也正因她带着法宝漫搜仙境灵地,才能遇上血肉模糊的少年杨戬,从而顺藤摸瓜生出一段缘来。但常在河边走,岂有不湿鞋。七百岁时,天可怜见,在一个雷雨天里,她终于等到了一块上好的肥肉。
“呜……“
看着眼前烧焦的东西,她勉强认出来是一只毛物。
物之将死,其心必善。敖寸心双手合十朝它拜了拜,念了几句往生咒,便将一颗红珠丢进它心口。稍后,毛物胸前明光微闪,红珠破体而出。她将红珠拈于指间,微微搓开,见着一颗金光耀眼的元丹。施法在其周圝身游走一番,敖寸心兴奋了。
眼前之毛物在生前显然是个大神,法力高强且又历了雷击,这种悲惨的遭遇简直不能再完美。以吞噬他人的元丹来提升修为是一件高风险之事。稍有不慎,便会邪气入体,功德大损。因此千百年也不一定能遇上一颗适宜敖寸心的元丹。
将元丹吸入,调息过后,敖寸心小试牛刀,稍稍一聚法力,便觉仙力充沛,身体轻圝盈如鸿毛。然而,一转头,便见那毛物清亮的眼中淌出两行长泪。她顿了顿,暗叫不妙,发现良心隐有不安。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仍咬牙坚持:“你已是要死了,留着它也无用,与其被妖魔得到,予了我也算功德一件。你一心为善,此去必定能投个好人家,锦衣玉食,大富大贵。”
但这话显然无用,那毛物仍是不肯罢休,仿佛要在死前将眼泪流成汪圝洋。不过是一只狐狸,也太能作了。敖寸心不屑地撇撇嘴,掐指算算,却发现算不出来。她略想了想,便掏了宝镜高高抛出,决定让老天来定乾坤。
听到落地声,睁眼瞧去,却悔得肠子发青。她犹豫再三,咬着唇将元丹取出,不情愿地送进毛物的体内,然后气呼呼的找了棵大树盘腿坐下,等着阴间来鬼。
一天,二天,眼看这团毛物便是要翘尾巴了,她心下稍宽。揉了揉发疼的眼睛,感觉可以打个盹。待被乌鸦鬼嚎般的声音惊醒,她发现那毛货居然不见了!
五百年后,她奉旨去伴云山布雨。
“光下雨不打雷,叫你滚蛋。”
她回头一瞧,见尾巴的末端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
“三公主,我们又见面了。”狐大仙笑得很讨人嫌。
这只来自东海大言山的狐狸大仙自此便缠上了她。
据狐大仙坦白,他重伤后遭雷追击,幸得敖寸心将元丹归还入体,才自鬼门关逃脱。但因伤势过重,仙根之灵被龙元吸去一些,因此若想修复仙根,要么得到龙元,要么与其双修。
敖寸心吓得一哆嗦,转头便飞得无影无踪。但第二天,狐狸容予出现在西海,说是来向三公主提亲。敖寸心用上十八般武艺,既没将他赶走,亦没说服他放弃,只好她先放弃了。她并不想生只小毛团。
他一只狐狸,人模狐样的,威胁起人来居然君子谦谦。但三公主可不是吓大的。自此以后,她能躲便躲。知道狐大仙虽仙根受损,但捏死她易如反掌,便趁其闭关的日子,暗求苳元寻找修复仙根的法子。年复一年,一无所获。虽然二太子认为狐狸大仙不错,但三公主还是不想生只小毛团。
自食其果,说的便是她。敖寸心一个激灵,浑身发颤。作为一条龙,除了龙元、血圝精,她低微的法力简直可以忽略。但这买椟还珠的生意,狐狸容予能做得出来?
交待完前因后果,敖寸心果见杨戬眼中明晃晃写着“愚蠢”二字。她忐忑地抿了抿唇,左脚踩住右脚,泪花闪闪:“我知道错了,杨戬,你别生气。”
绕开敖寸心伸出的手,杨戬起身走到案前,端了杯茶回到她身边。他确实该生气的,但也许是气了一千多年,气出了经验,反而更加淡定。
“升山采珠,多说无益。但夺人修行,必遭天谴。”
他眼神里的认真,吓得敖寸心差点摔了茶盅,惊道:“可,可书上不是这么写的。”那些元丹,皆是在他们死后所得,并非她生抢。她即便是想抢,道行也委实不够啊。
杨戬指尖生光,将袍上的水珠化去,斥道:“世间万物,唯心而矣。存之善念,行之善举,方是正道,可成德行。但你竭泽而渔,心生异念,若不知悔改,早晚功德散尽,报应加身!“
触到他冰刀似的眸光,敖寸心心口一紧,明白这蠢事干得太挫。千辛万苦寻丹聚起的修为一朝散尽,竹篮打水一场空,报应轮回。若非杨戬出手相救,其后果她不敢想象。便凑过去将杨戬抱住,一个劲儿地认错,并发誓元丹之事九百年前已金盆洗手,从没干过杀人越货的勾当。
“你可真是福大命大。“杨戬嗤笑道。
“你便是我的福星嘛。我知道错了。“敖寸心开始撒娇卖萌,低垂的目光却渐渐灰冷。
“话虽如此,但万事自有因果……“杨戬按住她的手,眼神流转,便又冷笑起来,“你当年下弱水勇救万圝民,便是在算计这个?”
“苍生有难……我怕将来不圝得圝好圝死,所以便……”瞎说什么大实话,敖寸心结巴起来。当年她也并非是对杨戬遇而不见,只是救人捞功耽误不得,慢上一点儿功德便会被人抢走。早知如此,她便该再多救些人的。
“看来,你果然积了不少功德,所以雷神才没来劈你。”杨戬轻哼。救下他这个司法天神,估计便抵得善行百件。
但这种小聪明,杨戬可欢喜不起来。虽然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但干的这些事儿,阴损投机,饮鸩止渴,损人损己。他忽地有些来气,西海的龙王委实教女无方,以为是在养咸鱼么。
遂掐指一算,方捧起她的脸,将她的目光锁住:“元丹一事你虽已罢手,但窃人修行为实,必有后果需要承担!”
敖寸心吓得脚下一软,颤声道:“我不要下地狱……”春有百花,夏来风;秋有凉月,冬来雪。世间如此美好,她还年轻啊。
杨戬无须思考便知她眼中的小九九,严肃道:“你一门心思地旁门左道,后果之糟糕现已明了。我耗些法力亲自助你聚成玄功,但后面的修行,你能答应我好好修炼吗?”
虽然三公主一向想着不劳而获,但害得杨戬再次因她失去法力,这样的后果她脸皮再厚也承受不起。杨戬身居要职,又常降妖伏魔,自身已危险重重,而且狐大仙又阴谋在后,她委实担心。
见她反对,杨戬摸圝摸她的头,坦白道:“我方才已算过,你的功德即将耗尽,如此局面,委实时不我待。明日助你之后,我将会闭关十天。这十天里,你便乖乖地跟着师傅认真修行。狐狸与琉璃瓶之事,我自会派人处理。”
翌日,杨戬向玉鼎真人交待了一番,助敖寸心聚成玄功后,便走进了阵法。
明月入林,若清泉流淌。
风吹进山间,传来蟋蟋的声响。矫健的黑猫划破清月,一路飞跃,落在一座生满春树的洞府前,低低叫了三声。
巨大的石门无声无息,一人挑着灯火浮现在高大的长春树下。
“还真是性急。”男人眉梢带笑,示意黑猫跟上,便转身消失。
黑猫穿过巨石,见那人行在前方,便轻巧的跃上他的肩头,口吐人言:“我家主人思亲心切,还请容予上仙海涵。”
柳暗花明便是屋。容予摸圝摸它的头,进入内室后方将其拎到案边,挥袖将烛火捻灭。推开轩窗,三两枝花朵含羞开放。
一百年前,容予独坐于山崖边,烦恼着怎么让敖寸心就犯。虽然双修之事用强的也是可以,但他将来可是要名扬三界的狐仙,这种没格调的事他做不来。然后,便见一只猫自崖下蹿了上来。
这只猫名叫半竹,据说得此名是因为他们住在长满翠竹的半山腰。人如其名,取这么一个随意的名字,可见其主之懒散。黑猫告诉他,他家主人能修复仙根,回报是帮他找到一个人。
西海提亲再次无果之后,想起那段磨人的仙根,容予便牙疼。他决定顺应天意,便答应了猫半竹的要求。
前世今生,本已两清,却总有人执迷不误。容予听说,他前世与那人乃生死故交。但两万年前,他们一起闭关后便失去了踪迹。他们希望容予能回溯前世,寻找到那人。
当半竹伸出猫爪往头上按去,一缕白烟冒出,钻进入定的容予额间。
容予按着额头,晃了晃脑袋。听见周围似有人声,便努力向着声源走近。
“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报仇!”
“你不过是去送死。”
“哼,大不了一死,正好下去陪他们。”
容予拨开白雾,正待往前,一只手忽然伸来将他向后拉开。
“你走错了。”
“你是谁!”对上那沉郁的眼神,容予豁然明朗,“原来便是你。”
“你要找的沈休,不在这里。是成亲后,与观游在一起的沈休。”
“成亲,观游……”容予轻声念着,闭起眼开始转换意识。然而,随着记忆的涌动,头疼也越发严重。直到有什么东西似要在脑海中爆开,方掐个仙诀闪出了忆境之地。
见他满头冷汗地醒来,猫半竹松开嘴上的帕子,歉然道:“忆境之地变幻无穷,有劳上仙了。”
容予盯着窗上的花棂,待看见一只六须风鸟飞过,方开口道:“君子承人之诺,自当践行。不过,我在忆境之地见到了你家主人。”
半竹一愣,妩媚的猫眼中绿光划过,拱拱爪子:“主人只是想助上仙一臂之力,还望莫要对主人心存偏见。主人这一生,父母早逝,受尽苦难,甚为不易。”
世间百态,众生皆苦,无一独善者。容予转睛又去瞧窗上的花棂。以他现在的法力,造个忆境之地不在话下,他不该失控才是。
月光渐渐冷去,正是睡懒觉的好时机。寒气在林间织起一道闷骚的纱幔,却被呼啸着奔来的夜风撕裂。
“山里到底是湿气沉重,便更寒冷些。”
来人转过身,清秀的容颜在月色下苍白如死灰。
“若他记起前尘,你觉得他会帮我吗?”她抚圝弄着腰上的玉绥,耷圝拉下眼角来。
“主人。”猫半竹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霜色的裙摆,眼神发亮,“容予上仙是个好仙。”
“也是。”
“主人与大主人相认了吗?”
“已经好很多了。”她笑着揉揉眼,唇角飞了起来,“他终于肯叫我云先了。”
天还未亮,敖寸心便自榻上爬了起来。梳妆打扮,挑衣拣花,忙得不亦乐呼。化出圝水镜照了照,脑海里突然闪现出西海二太子左圝拥圝右圝抱的画面。她又不是等着夫君宠幸的小老婆。遂扯开衣襟,重新换上一件檀色衣袍,挽了个出云髻,斜插一枝金簪,然后将脂粉擦净。
整理完毕,方才觉整个人清新秀隽,一身轻松。遂摸起桌上的茶壶准备去煮些新茶来。刚拉开房门,却撞进一堵墙,不及抬头,便被来人揽住推入房圝中。
那双圝唇,一如从前地柔软。它路过的地方,既热又烫。敖寸心跟着它,去到远方,看见山花,遇上清溪,沉醉在榴月的春光里。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十日不见,思之如狂。得了空隙,敖寸心这才细细打量眼前的人。见他气色上好,一如既往地肤白貌美,秀圝色可餐,便安了心。
杨戬告诉她狐狸的事情已有眉目,如果她有兴趣,便去书房听一听。随后,伸指点点嘴角,便率先出了屋子。敖寸心收拾好仪容,快步跟上去,见到立在门边的哮天犬,便将伸出的手缩回到袖中。
狐狸容予,两千七百岁矣,修于留言洞。曾为凡人观洲时,修道两千年,出自浮玉山,有个妹妹唤名观游,世家清白。其妹的青梅竹马沈休一门,世代修道,但整个家族在沈休十九岁时被魔族歼灭。
“浮玉山早已隐世万年,也不知狐狸是否仍修于其门下。”杨戬若有所思。
“看来,他能修成上仙并非偶然啊。”敖寸心感叹师门的强大,暗恨当年为何没去投个名门。如果当年她投到阐教门下,那杨戬如今便得唤她一声师姐了。
“你进步了。”哮天犬向她竖了根手指。抱大圝腿这事儿越早越好。
“浮玉山之北正是彘兽的栖息之地。”玉鼎真人望向杨戬,分析细节,“因吞噬三公主法力的琉璃瓶被徒弟你困于神殿,狐狸为了得到法力修复仙根,极有可能趁着桑田之乱指使彘兽暗伤于你,然后夺走琉璃瓶。活命乃人之常情,只不该害了那些凡人。”
“你受伤……”敖寸心自白日梦中醒来,瞪圆了眼睛。她就知道无风不起浪!本想指责他骗人,但见他投来一个疲惫的眼神,便又心疼得很,惭愧自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眼见喷气龙化为绕指柔,杨戬以为偶尔示弱是很有好处的。
“主人,这狐狸害暗箭伤人,委实可恨。咱们抓他关进大牢,好好招呼一番。“哮天犬气愤的挥了挥大骨。
“狐狸是要抓,但你要记住,这不是为了私仇,而是为了那些无辜而死的生灵。“杨戬取过哮天犬手上的札记,眸中淡淡的讽意转瞬即逝。
午膳过后,哮天犬要打盹,玉鼎真人会小歇,梅山兄弟们也各有名目地开溜,所以此刻便是杨戬的独处时间。感受到仙气的波动,杨戬头也不抬,指指放着立轴的春花缠枝六形笔筒。
知道他的规矩,敖寸心掐诀显身,摸了立轴一一打开。在开到第五幅时,惊呼一声后,便呆若木鸡。这画上的女子是她本人并不惊奇,她惊的是这十样锦的衣赏分明是她初入神殿那天穿的。难怪那天他坐于案前笔耕不辍,原来早存了这般心思。
敖寸心瞥了案上的大神一眼,痴痴地笑了,抱了画像到一边慢慢赏看,心里骄傲得简直想钻进云海吼个响雷。
六圝合八荒虽知司法天神情深意重,但皆以为他私底下是个清贵持重毫无风情的木头神。也不知那些围观看戏的神仙是哪里来的自信。但殊不知他不仅会说情话,连后园相会的戏码也于众仙眼皮子底下演了一出又一出。估计连他亲妹子知其真相后也会吐血三尺。毕竟她一直以为自家二哥是根不可雕的朽木。
似乎撑握了杨大神不可告人的秘密,敖寸心兴奋得五官扭曲。杨戬合上文本,直言不讳:“寸心,你憋笑的样子委实不太好看。”
敖寸心脸一黑,转过身,化出镜子理了理云鬓,然后走到案前:“不好看你也不许嫌弃。”忽又咬唇一笑。
杨戬随口道:“付出良多,现在若是嫌弃,岂非太亏。”
此话即出,敖寸心笑容顿失,立马道:“对不起,我惹下的祸事却来要你承担。但我已改过自新,重新做龙,有在认真修炼了!“
她目光坚定,气息平稳,言之不虚。
经验之谈告诉杨戬,默默付出虽然感人,但不求回报谓之下策。敖寸心年少时独自一人,尚能生出歪念,将自己置入无法承受的险地,可见其贼心不小。有了他这座靠山后,若不加以约束,将来势必会惹出更大的祸端。
“我相信你。那你可找到了自己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