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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腰真细 用过早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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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早饭,许恪便提议,次日即启程动身去蓬莱,于是嘱咐许林,许木收拾东西,打点车马。
自己拉着柏守棠去集市置办两件得体像样的衣服。毕竟他这一身补丁,去人家那儿做客也不像话。
是了,此一行权当作游玩了。
上了集市,许恪却直接无视了布庄,四处逛着小裁缝铺,左挑右挑,上比下比,好不容易看上了件上的了台面的,又和老板娘讨价还价半天。
只是从下山就不见了柏守棠的影儿。
“刘大娘,久安实是只剩这些银子了,再便宜些吧!”
“那可不行,平日里是碎玉楼何老板给情面,少你的是看你在楼里辛苦,现如今你又不唱戏我又不听曲儿的,少你的,我有甚么好处,这本也赚不了多少银子。谁还做那亏本买卖呀?”裁缝铺的刘大娘,生的矮瘦,看着羸弱,实则尖酸刻薄,不近人情。
“如此,那久安下次唱曲儿,不收您的钱。可好?您可通融通融,久安此番要远去蓬莱……”
许恪话还没说话还没说完便被刘大娘打断。
“你还去蓬莱?鬼知道你是不是跑路去了。不卖,不卖,要么给钱,要么去别家店。”
“我……我去别家店。”
刘大娘招呼都懒的招呼一声,径自和的顾客谈生意去了。
出了裁缝铺,许恪擦了擦额角,刚放下的手就被一人捉住,正是一上午没见影的柏守棠。
“师父,跟我来。”说完就拉着许恪往回走。
“啊?十六,为师,为师还要……”是不是十六喜欢扯着人走,前几日入山门时,好似也是这样,不管不顾地拉着自己就走。可是当许恪看见布庄的牌匾,就没心思神游太虚了,仿佛见了洪水猛兽,撒丫子就往回跑。
柏守棠一把把人扯回来“师父去哪儿?不是买布做衣裳么?”
许恪吞了吞口水,说悄悄话似的近乎贴着柏守棠耳朵道“这是秣陵城最大的布庄,什么都好,只是价格不近人意,为师银子没带够,且此一行花销不小,就,就,为师觉得,邻街的裁缝铺也不错,这……这就算了,算了。”
柏守棠听罢一笑“师父担心的原是这个?不打紧,此庄主……与十六曾打过交道,一件两件衣裳的面子还是给得的。”
“可……”
“没什么可的,十六方才已经打过招呼,师父只管伸开手,任他量去便好。”
“那,那便多谢十六了。”
柏守棠听这话,表情就不对了,只是领着许恪进布庄,此后一言不发。
许恪进了布庄,便见一群丫鬟,婢女拥过,各自拿着布料绳尺,好一通比划丈量。
然后又一哄而散,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许恪有些汗颜,果真是连招呼都省过了。一时寂然,许恪转过头,见柏守棠看着不远处布架上发呆,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他便行至柏守棠目光所及之处,随手拿起一块布料,放在面身,比划了片刻,便冲那人问道:
“十六,”
柏守棠漠然抬眼,
“好看吗?”
“咳,”低头笑了下,“好看。”
那是一匹绿底红花的布料。
该说师父眼光好,还是撒谎不打稿呢?
“是吗?十六眼光可真差。”
……
为掩饰尴尬,柏守棠顺手拿过一匹淡青的布料,
柔声道:
“把手抬起来。”
许恪乖乖侧平举。
手臂绕过许恪,布匹就轻轻围上人的腰。
柏守棠用手比了比
轻声道:“腰真细。”
这一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正巧让过来送衣服的女使官儿听见了,笑应道:“他那是不盈一握,可教碎玉楼里那些个姑娘姐儿们的羡慕了。”
却不知是哪个不长心眼儿的应了一声“是啊,大人,许家主腰可细了,戏也唱的好。”
柏守棠听了对许恪笑了笑,见他自顾自的去看布了,便有意无意的扫了那个声称他“大人”的女婢一眼。那女使官儿立马把那女婢推搡进了里屋。
不知怎的,那女婢便再没出来过。
衣服送出来了,样式是提前画的,方才只是稍作修改。
柏守棠领着许恪去试。许恪看那衣裳一眼,只觉眼熟,第二眼……
便仿佛被人生生用钉子钉在那儿了,一动不动。
此刻三魂七魄,散了一半。
许恪的笑容凝固,柏守棠却是一副不动声色早就料到的模样。
掠过许恪,取过衣裳,左手递到那失神之人面前,仿佛提了口气道
“师父,”
顿了顿,用右手握住许恪手中的那块花布,
“该放下了。”
是该放下来了,快十年了,早该放下了。
哪怕前路一片漆黑泥泞,还得过去不是?
无论如何,这是你该走的路。
该放下的,是得放下,但仇还得报,且不可不报。
因为有的人,生路坎坷,但前路一片磊落。
许恪放下那块布,接过那几件衣裳,跟着领路女婢进里屋去了。
若说许恪刚才是拘谨,那么现在便是木讷了。
像个提线木偶般,别人让他干什么,他便乖乖干什么。
而此刻,柏守棠的目光也黯淡了,那女使官儿见许恪走开,忙上前赔罪“柏大人,方才是小的们不对,那蹄子是个新来的,人又毛躁,前头见规矩时没细听,才不小心误了口,望大人见谅。小的方才已经训过她了,关她在里屋没放出来,怕又漏了嘴。”
柏守棠没答应,甚至连回头看都没有。
十年前,他伤的是有多深,只几件衣裳便惊的仿佛失了魂。
那做好的衣裳,是按着许恪还是盛名天下的许公子是的穿着样式,分毫不差,原模原样的做出来的。
只是差了分寸。
十年来,他长了个,瘦了腰。俨然成了一副大人模样,连脸上那讨喜的婴儿肥也消瘦的一丝不剩。
终是岁月不待人,误了前生,扰了后人。
从布庄回来,两人一路沉默,各怀心思,谁也没先说话。
只是张伯,李叔,小陈带着那四只猫催促着许木领着他们来给许恪践行的时候,许恪才恢复神情。
只是忙坏了许木,许林两人。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个是三十出头的壮劳力。剩下五十多岁的张伯,四十多岁的李叔,三十多岁的妇女小陈,体弱多病的家主,还有许恪那一直冷着脸名唤十六的徒弟。
这于许林,许木两个身强力壮的木头来说,几人简直就是“老弱病残”,所以许恪提出去蓬莱路上他俩一个打马,一个打杂的时候,一点儿也不令人意外,真的。
因为他俩压根儿没想过真病弱的许恪和那假残疾的十六都不用走路的。
被冠上“残疾”名号的柏守棠正冷着脸看着满脸笑意的送走那“老弱”三人与“力壮”二人,一动不动。
他在等许恪开口问他话,因为当许恪开口问,那就起码说明他就算没放下,至少也能面对了。
不管怎么样,过去那么久了。
“十六。”许恪哑声道,抬眼定定的看着红衣人“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柏守棠深吸一口气,不知哪儿来的冲动想把所有他知道的和盘托出。
“十六少年时,曾有幸一睹师父风采。”
可时机未到,这还只是开始。
许恪吐出一口浊气,却松了一根心弦,笑道:
“那都是……”眨了眨眼“过去的事了。”
柏守棠也泄了口气。
“十六觉得,师父那样穿,特别好看。”
许恪笑了笑,没答话,转身去祠堂角落打开了一个积满灰尘的箱子。他取出一块玉佩,又向柏守棠招手“十六过来。”
继而半蹲下,替柏守棠把那物什系在了腰上。
那玉佩光滑剔透,蓝白相间,右上角镂空的“不知何”三字略小,“许”字居玉佩正中,且略大,亦是镂空,四周是些不知名的花纹,往下是一颗白色的珠子系着流苏。
“阿恪……”
柏守棠有些动容。
“此蓬莱一行,门派众多,恐多生事灾,带着这个,好有个身份,但免不了会有人议论你我。十六……不要放在心上。”
顿了顿,他又想起什么似的“阿林哥他们也有这个的。”
柏守棠握了握那玉佩,满眼感动,捏住许恪肩膀正想开口,
“我……”
许恪却突然把脸一冷,
“十六方才唤为师什么?”
“我……”习惯了许恪的笑,不管是真是假,总归是在笑的,可这样突然一冷,竟让柏守棠有些手足无措。
“师……师父……我……十六……”
许恪却笑起来,是那种很轻的,打着颤儿的笑。许恪抬手用食指指腹蹭了蹭鼻头,咳了一声,忍笑道:
“十六着急的模样,”说着又笑了下“真是可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