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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63 “我很支持 ...
一周的时间,比许意欢预想中过得快得多。
说是要准备,可真着手,她才发现自己能做的实在有限——无非是把状态调整到最好,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些,再在脑子里反复排练可能出现的对话和应对。
商竞驰倒是比她松弛。
出发那天下午,她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换了几套衣服,一会儿觉得这套太正式,一会儿觉得那套太拘谨,像个要去面试的应届生。
商竞驰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杯水,看她折腾。
“这件会不会太素了?”许意欢扯了扯身上那件针织衫的袖口,转头问他。
“不会。”
“那这件呢?”她拿起另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比在身前。
“也行。”
许意欢瞧他:“你能不能给点有意义的建议?”
商竞驰认真地看着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说:“你穿什么都行。但你要听具体意见的话——第一套。”
他说得笃定,许意欢反而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穿那件的时候,比较像你自己。”
许意欢怔了怔,最终选了他说的那套。
针织衫配过膝半裙,外搭大衣,长发披在肩后,妆容清淡。
首饰她犹豫了很久,最后从丝绒盒子里取出了那条烟花项链。
主石不大,碎钻簇拥着,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不会过分张扬,但足够精致。
她看着镜子里锁骨处那一点璀璨,想起那个江风浩荡的夜晚。
这是他送给她的,烟花凝固成的,可以被随身携带的永恒。
戴上它,好像就把那个夜晚的力量也带在了身上。
车子驶入老宅所在的街区时,许意欢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攥着裙摆。
商竞驰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缓慢地摩挲,一下,又一下,不像是安抚,更像是某种沉默持续的确认。
掌心干燥温热,一如从前。
许意欢偏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侧脸线条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分明,没有紧张,没有犹疑,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笃定。
像是什么都已经想好了,什么都不需要她担心。
老宅是一处闹中取静的中式庭院,不似她想象中那样金碧辉煌,却处处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无需言说的分量。
院中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线条疏朗的水墨画。
爷爷奶奶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爷爷商鸿渐精神矍铄,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从她进门的那一刻就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温和却不失分量的审视。
奶奶则慈祥得多,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里全是温和的笑意,一见许意欢进来,就站起来迎了两步。
“来了来了,”奶奶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好孩子,比照片上还好看。”
许意欢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了商竞驰一眼。
他站在她身侧,面无表情,但耳尖泛起了极淡的红。
奶奶还握着她的手没放,老人家手心温热干燥,像深秋晒过的棉被。
“奶奶好,爷爷好。”许意欢规矩地行礼问好,姿态恭敬但不卑怯。
她感觉到老爷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比预期更久的时间,最终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说:“坐吧,路上辛苦了。”
商竞驰的父亲商远明和后妈周岚也在。
许意欢是第一次见他们。
商父与商竞驰有几分相似的轮廓,但眉眼间少了那份凌厉,多了些养尊处优的松弛。
他和商竞驰打招呼的方式客套得近乎生疏——没有拥抱,没有寒暄,只是点了点头,叫了声“竞驰”。
商竞驰也点了点头,回了声“爸”。
仅此而已。
后妈站在商父身旁,笑容得体,保养得宜,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墨绿色旗袍,整个人透着一股从容。
她对许意欢笑了笑,说了句“常听竞驰提起你”,语气客气温和,却没有多余的热络。
许意欢礼貌地回应,心里清楚,这只是场面话。
真正让她意外的,是姑姑一家竟然也在。
姑姑商静云热情,一见面就拉着许意欢的手说“早该来了”,语气亲热得像见了自家晚辈——想来她也早就听说商竞驰身边出现了个女孩。
姑父郑维庸沉默些,站在后面点头微笑,存在感不强。
然后,她看到了站在姑姑身后不远处的那个女人。
许意欢的脚步顿住了。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停了半秒,直到商竞驰的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后腰,她才回过神来。
那是沈令仪。
十年前红极一时的女演员。
许意欢还在电影学院读书时,老师放过的教学片段里有她的戏。
屏幕上的沈令仪二十出头,一双眼眸像是含着一整个时代的悲欢离合,每一个镜头都让人挪不开目光。
然后,大约在七年前,她突然宣布结婚,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偶尔有旧照流出,也都是家庭聚会的侧脸或背影,永远站在人群的边缘,得体,沉默,像一幅被小心收起来的画。
许意欢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沈令仪穿着一件烟灰色的羊绒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几乎没有妆容,但那张脸的骨相太好,即便素净也让人移不开眼。
她站在那里,姿态从容,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像是早就预料到许意欢会有这样的反应。
两人的目光相撞。
沈令仪微微一笑,笑容温和。
许意欢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走过去,礼貌地打了招呼。
沈令仪回应得自然,语气平和,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家庭聚会中初次见面的亲戚。
但许意欢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锁骨处那条烟花项链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许意欢也在观察她,根本不会察觉。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
所有人落座,寒暄,喝茶。
客厅里暖气很足,窗外的天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话题从天气开始,聊到老爷子的身体,聊到奶奶最近学的新菜,聊到商竞驰公司的事——后者主要是爷爷在问,商竞驰一一作答,简洁,准确,没有多余的话。
许意欢坐在商竞驰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她观察到很多东西——
商竞驰对爷爷尊重但保持距离,回答问题时比起孙子,更像下属;
对爸爸则更疏离,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眼神交流,“爸”和“竞驰”两个称呼之后,便再没有多余的对话;
对后妈则是礼貌到近乎冷淡,不主动搭话,被问到时也只以最简短的词句回应。
姑姑和姑父的存在,像是一种缓冲。
姑姑话多,嗓门不大但语速快,总能恰到好处地填补那些可能冷场的间隙。
姑父偶尔附和两句,更多时候只是笑。
而沈令仪,全程安静,偶尔接一两句话,声调不高不低,存在感不强不弱,像一个精密校准过的背景音。
许意欢发现,没有人刻意冷落沈令仪,但也没有人真正和她说话——除了姑姑偶尔转头问她一句“令仪你说是不是”,她点头微笑,那话题便算过去了。
像是一种默契。
所有人都默认她只是在那儿,不需要被特别关注,也不会被完全忽略。
家宴摆在老宅的餐厅,一张能坐十几个人的红木圆桌。
菜色丰盛但不铺张,多是家常口味,是奶奶叮嘱厨房做的。
席间的气氛比许意欢预想的要和气得多。
爷爷没再像刚见面时那样审视她,反而主动问起她最近在拍什么戏,语气像任何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
许意欢如实答了,提到《回声》和《青云叹》,措辞简洁,没有刻意渲染,也没有过分谦虚。
奶奶在旁边插话,问她拍戏累不累,语气里是实实在在的心疼:“小姑娘家家的,拍戏那么辛苦,风吹日晒的。竞驰也真是的,也不知道多照顾照顾。”
商竞驰正在夹菜,闻言顿了一下,看了奶奶一眼:“我每周都飞过去。”
奶奶不领情:“飞过去有什么用?你又不给她做饭。”
桌上有人轻笑,气氛松弛下来。
许意欢也跟着笑,心里却泛起一丝暖意——奶奶这句话,虽是在嗔怪商竞驰,却透着一种已经把她当成自家人的亲昵。
姑姑接过话头,说起自己年轻时也爱看戏,什么戏都看,从京剧到话剧到电影,来者不拒。
说着说着,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令仪身上:“不过说到演戏,我们家令仪当年不也演得挺好。你那个《晚棠》,我现在还记得呢,最后一场戏,你站在码头送别,一句台词没有,就一个眼神,我在电影院里哭得稀里哗啦的。”
沈令仪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笑,语气淡然:“都过去了。”
许意欢注意到,她说“都过去了”的时候,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不是刻意压抑,而是真的已经平静了。
好像那些年、那些戏、那些在镜头前的璀璨时刻,真的只是过去了。
可许意欢不信。
一个曾经站在那样的高度、用那样的方式燃烧过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完全地,过去了?
这个话题没有继续。
爷爷开始聊别的,话题转到商竞驰最近的一笔收购上,语气里有满意也有提点。
商竞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简短回应。
饭桌上的谈话就这样在不同的话题间流转,许意欢渐渐放松下来,开始主动接一些话,但都控制在适度的范围内。
真正让她放松的,是和沈令仪的对话。
起因是沈令仪主动问她:“你是电影学院哪一届的?”
许意欢说了,沈令仪点点头:“那你在学校的时候,教表演的还是方老师吗?”
“是,方老师教我们。”许意欢有些意外,“您认识方老师?”
“我上学的时候,她刚留校,给我们带过一段时间的课。”沈令仪嘴角微弯,“那时候她比现在严厉多了,我们班的男生都怕她。”
许意欢忍不住笑了:“她现在也严厉,但对学生好。我们班有人生病,她忙前忙后的。”
沈令仪听了,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她一直是那样的人。”
这个开头像是打开了一道门。
接下来,两人聊了很多——聊表演学院的老师,聊某一门课的教学方式,聊几个共同认识的前辈。
沈令仪的话语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点上,评价精准,措辞克制,偶尔回忆起往事时会停顿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终还是会说出来,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的温度。
她们聊到某个导演的拍摄风格时,沈令仪的评价让许意欢心头一震。
“他拍人,不是拍人的表情,是拍人的气息。”沈令仪说,“你知道他的镜头为什么总是那么长吗?因为他等的是演员忘记镜头的那一刻。那一刻不是演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许意欢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了一句:“所以他的戏里,最好的镜头都不是台词多的地方,而是沉默的地方。”
沈令仪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意外和欣赏。
“你是有底子的。”沈令仪说。
姑姑在旁听着,偶尔插一句话,聊起当年沈令仪某部戏的拍摄趣事。
姑父也跟着附和两句。
商竞驰的爸爸和后妈没有参与这个话题,只是不时点头,维持着饭桌上的体面。
商竞驰自己话也不多,偶尔接一句,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吃饭,然后侧头看许意欢一眼,像是确认她的状态。
爷爷和奶奶也笑着,让整段对话顺畅地进行下去。
一切都很自然。
自然到许意欢几乎要忘记,她来这里不只是为了吃一顿饭。
饭后,爷爷提议去茶室坐坐,说“喝口茶,消消食”。
茶室在老宅深处,是一间单独的小厅,布置得比正厅更私密些。
深色的红木茶台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爷爷亲自泡茶,动作缓慢而娴熟,像是做了无数遍。
许意欢接过爷爷递来的茶杯,双手捧着,道了声谢。
茶汤入口,温润醇厚,是她叫不出名字的品种,但很好喝。
闲聊的话题依然漫无边际地流转。
从茶聊到养生,从养生聊到老爷子的老朋友,又聊到商竞驰小时候的事——这部分是奶奶说的,说起商竞驰四五岁时被爷爷逼着练毛笔字,坐不住,趁人不注意把墨汁泼了满桌子,被罚站了半个小时,眼圈红着就是不哭。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孩子犟。”奶奶笑着摇头。
商竞驰面无表情地喝茶,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许意欢看了他一眼,心里却想着:他小时候也是会坐不住的人。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她心里软了一下。
最后,话题转到了她的学业和工作上。
爷爷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女孩子,学点艺术陶冶情操,是不错的。对气质也好,以后不管去哪儿,都能大大方方的。你这些年学的这些东西,底子打得好,以后用得着。”
许意欢点头,笑着道谢,说“爷爷过奖了”。
但她心里,那根弦已经开始绷紧。
果然,爷爷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慈爱,甚至带着长辈特有的为晚辈着想的体贴:“不过啊,以后要是成了家,总归要以家庭为重。那些抛头露面的事,得少折腾。你这孩子一看就懂事,知道轻重。”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温和的静默。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在水面下扩散,水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变化。
许意欢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
她听懂了。
演戏,可以。
但进门之后,不行。
不是因为她演得不好,不是因为这份工作不够体面,只是因为——抛头露面,不适合商家的媳妇。
对许意欢来说,聊这话题实在太早。
她和商竞驰的这段关系,感觉老爷子比她更乐观。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沈令仪。
沈令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茶杯,垂着眼看着杯中茶汤。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看向许意欢,也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妥善安置的精致瓷器。
许意欢忽然明白了,沈令仪为什么不再演戏了。
随后,她正准备开口。
商竞驰先开了口。
他的语气很平稳,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如同在公司会议上回应一个需要讨论的议题。
甚至带着对长辈恰到好处的尊重。
“爷爷,意欢很有天赋,也有自己的追求。演戏对她来说,不止是陶冶情操。”
他顿了顿,目光与老爷子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她今年刚拍完李锐导演的戏,还拍了一部电视剧,接下来也有别的项目。只要有合适的机会,她会一直做下去。”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但很确定。
“我很支持她。”
茶室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得比刚才更久一些。
许意欢没有看商竞驰,她看的是爷爷。
老爷子端着茶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商竞驰。
没有生气。
商鸿渐这样的人,不会在这种场合轻易生气。
更像是一种被孙子当众顶嘴的意外。
片刻后,爷爷笑了笑。
那笑容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无奈,像是长辈对晚辈倔强脾气的宽容。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是同意了。
是暂时搁置。
许意欢听得出来。
在座的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但没有人再继续这个话题。
姑姑适时地打了个圆场,说起别的,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姑父附和了两句。
奶奶也接上了话,问许意欢要不要再添茶。
商竞驰的爸爸全程没有表态。
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别处,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他从年轻时就是风流纨绔,年纪大了也不爱管事,从来顶不了用。
后妈也只是安静地喝茶,笑容维持得无懈可击。
沈令仪依旧没有说话。
但许意欢注意到,在她看向沈令仪的那一刻,沈令仪极轻地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幅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许意欢一直在注意她,根本不会察觉。
那是什么意思?
是别放在心上?
还是没用的?
许意欢不知道。
但那一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极细的刺,轻却准确地扎进了她心里。
从老宅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车子驶出那条幽静的街道,汇入城市的主干道,车窗外的霓虹渐次亮起,将整个城市笼在一片绚烂的光河里。
许意欢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倒退的灯火,一直没有说话。
商竞驰也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缓慢地摩挲。
沉默了很久。
许意欢先开了口:“爷爷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商竞驰打断她。
又沉默了片刻。
“爷爷那边,我会处理。”商竞驰说。
许意欢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相信他。
但她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他说处理就能处理的。
沈令仪就坐在那间茶室里。
她当年也是被处理过的。
而现在,她不再演戏了,坐在家庭聚会的最边缘,像一幅被精心装裱、挂在墙上不再取下的画。
所有人都说她过得很好。
她看起来也确实过得很好。
可是——
许意欢闭上眼睛,努力放空,不愿再想。
现在就有这样的担心,真的太早。
她和商竞驰刚刚开始,在涉及家庭之前,他们两人之间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商竞驰的手还握着她的,温暖,干燥,带着适当的力度。
许意欢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睁开眼看着窗外,看着这座她独自闯荡了数年的城市,看着那些霓虹灯下一张张匆匆掠过的面孔,心里终究像是压着一块石头,不太重,但一直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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