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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访 “我都输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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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组入驻的酒店离主要拍摄场地不算远,但驾车也要小半个小时。薄云皓有点中暑后遗症,打着精神接受完采访,回到酒店,衣服也不脱,澡也不洗,直接把自己往床上一扔。
经纪人Cynthia上午刚和执行导演吵完架,下午就飞到另一个城市谈一刊杂志专题,助理买来的药被薄云皓乱扔在桌子底下,期间有人敲门,薄云皓没理,再一抬头时,陆白带着一大堆夜宵,一副扑克,和剧组一个相熟的男演员,一起坐在床头盯着他。
“十点你就睡了,够养生的,季文宵上身了?”陆白拍着他的肩,“起来斗地主。”
“斗个屁啊斗。”薄云皓死死拉住被子,把自己卷成个卷儿。陆白身边那个叫祁梵的年轻人也来捣乱:“起来玩啊云哥,被太阳晒晒就垮啦?不是你风格啊。”
两人把薄云皓的杯子掀开,四只手到处乱摸,薄云皓被扰得心烦,他猛地坐起来,两只手一边一个拎起他们的领子往床上一按。
“来,都给我坐好!斗就斗,谁怕谁?”薄云皓瞪着那双杀气腾腾的狼眼,“老规矩,玩脱衣服的啊,不把你们扒光了都别想走!”
陆白和祁梵在这种气势下不免有些瑟缩。
可惜,陆白比薄云皓有脑子,而祁梵,比薄云皓运气好,两人联手作战,把精神状态和身体状态都略逊一筹的薄云皓脱了个底朝天。
“哥,别玩了,我们认输,我们认输还不行吗?你再脱可真说不清了。”祁梵袜子掉了一只,只穿着长裤,露出精瘦的背。他蹲在床头,直用手遮眼睛,云哥脱到什么地步呢?如果在影视剧中,不打马赛克是绝对过不了审的。祁梵痛心疾首,自己还是个孩子,为什么要承受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视觉冲击?
“别拦着他,让他脱,让他火,让他活出真我。”陆白衣冠整齐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块炸鸡塞进嘴里,又惬意地饮下一口啤酒,视线有意无意扫过薄云皓挺拔的身形。此刻那位刚刚立下flag要大杀四方的男人正脸朝下趴在被子上,浑身上下只剩一条内裤,也不知道是中暑后遗症头晕还是被自己的烂牌技气得头晕,他扭动几下身子,哼哼几声,不再动弹了。
要不是他身材好,陆白真想报警。
“行了行了。”祁梵迅速收拾了一下残局,“饭也吃了,牌也打了,人也看光了,你总该放心了吧,陆哥,走啊。”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陆白闻言习惯性地眯起眼睛。
祁梵拉开被子把床上的人盖住,起身把外套往肩上一披:“你就别装了,关心人家就直说呗,云哥中暑的时候我也在边上呢,那么多人,就属你跑的最快。”
陆白面不改色:“我小时候学过短跑。”
“你上次说你学的是标枪。”祁梵嬉皮笑脸的,一转头,一张扑克贴着他的脸飞了过去,“啪”一下打在他身后的墙上,他惊魂未定地盯着陆白。
“标枪的确也学过,还学过飞刀呢。”陆白把玩着手里那叠扑克,“你要不要试试?”
两人走后,薄云皓在床上懒懒翻了个身,从被窝里蠕动出来。被这两个祖宗一闹,他睡意全无,整个人就像个白天储够了热量的太阳能板似的,浑身上下都透着热腾腾的傻气。他捋一把头发,撑起身子做了几组俯卧撑,想让身体的不适感迅速消退下去——他可不能真的被太阳晒垮了。
刚出道那会儿,为了MV里一个镜头,他能两天两夜刻眠不休地排舞,收工了还能在门板上倒立半个钟头。
现在想来,肯定那个时候就把脑子里的浆糊混均匀了。
薄云皓正在这边追忆往昔,外面又传来一阵促乱的敲门声,他一下就火了,随手披上一件睡衣冲过去:“我都输到只剩一条内裤了,你们还想怎样!”
外面的人没有注意到他拉门的动作,敲门的手一下子捶在他肩膀上。薄云皓吓了一跳,那只手冰冰凉凉,毫无血色,门外的人被夜的凉气笼罩着,触摸到他,就好像终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整个人松了口气,慢慢斜倚在门框上。
是季文宵。
……这人怎么总是夜里来敲他的门,薄云皓有点慌张。
季文宵发丝凌乱,神情疲惫,似醉非醉,身上却没半分酒气,缩着肩膀,很冷的样子,可即便这样他那张脸依旧光彩照人。
“你咋啦?”薄云皓一边问一边伸手扶他。他们许久不见了,他有点不习惯这种美颜暴击,视线稍微挪开一些,却发现对方身上披着条薄毯,和林策在片场用的那条一模一样。
“你……去哪儿了?采访的时候就觉得你怪怪的,你干什么去了?”薄云皓在季文宵身上摸索几下,抖落了他身上缠绕的湿凉,从他怀里摸出个保温杯来。
……老干部果然还是老干部。
季文宵神情恍惚,一语不发,薄云皓的问题他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没听进去,眼珠呆滞地转动几下,视线晃了一阵,最终对焦在薄云皓脸上。
墙壁上的时钟“滴答”往后了一秒。
季文宵的手从薄云皓肩上滑下来,用重新伸出去,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从季文宵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领口后结实的胸膛,但他很快垂下了眼。
“我明天回北京了,来和你打个招呼。”他终于说,脸上仍然是那种轻轻柔柔,纤尘不染的笑。
“回呗……反正也不远,有空再聚啊。”薄云皓觉得自己说出的话不但没营养,而且非常尬。他们这一个月基本上谁都没有联系过谁,说是工作忙没时间,实际上睡前窥屏那半个小时,起床后刷牙时发呆的几分钟,有心的话,发两条简讯寒暄一下,也并不是那么困难。
只是这次他们的选择都异常一致,最后让他们见上一面的,居然是工作。
就连现在的对话,好像都有点机械化了。
“对了,那个……等我杀青,我们去吃火锅吧。”薄云皓盘算着怎么挽回现在的局势,他认认真真地说,“上次朋友给我推荐了一家店,一直还没去。”
“嗯,好。”季文宵眼中点起一点光亮,很轻,微微一转,就碎得看不到。
他不是来说这个的。
他其实只是想来道一声晚安。
早些时候,当冷风呼啸着把他从头到脚吹了个透,而林策把薄毯披在他身上时,说了这么一句话:“其实你没有必要这么做,只要让老郑给我写封推荐信,以我们的关系,什么都不成问题。”
季文宵用鞋尖拢着脚下的沙子,声音很轻:“林老师,你又是为什么要拍这部你并不喜欢的戏呢?”
林策双手环胸:“谁说我不喜欢这部戏?”
“喜欢的话为什么要抽那么多烟?”
“哼……”林策低笑一声,又扬手点起一根,“眼睛挺尖啊,对,我的确不喜欢,走过这么多剧组,这里是最乌烟瘴气的一个。但总导演是我十多年的朋友,我无戏可拍的时候,就是他拉了我一把,你说这戏我该不该演?”
季文宵抬起头,目光沉静:“对,这就是我不去找郑老师的理由。”
林策有点诧异地盯着他,足足愣了三秒。
“呦,看看这个人,简直和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林策为他鼓了鼓掌,“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但清高两个字不是这么写的。”
他掸了掸烟灰,一串火星隐进黑暗里:“我欣赏你毛遂自荐的勇气,但这个角色我不会考虑你。”
季文宵站在那里,把拳捏得很紧,很紧,但他并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可以给我一个理由吗?”
“这么讲吧,既然你的目标是这个角色,那你就应该动用自己所有渠道和人脉去得到它,费尽心机也好,不择手段也罢,那都是你的实力,把想要的东西死死抓在手里,才是你现在应该做的。而你的演技多好,感染力多强,都是后话,有了角色,你才是演员,否则你什么也不是。”林策的表情像是认真,又像是漫不经心,他的声音不大,也不知道是在说给季文宵,还是说给自己听。
“你觉得傻兮兮在冷风里站几个钟头就算感人了?你觉得自己已经够努力了对不对?事实上和你站在一条起跑线上的所有的人都在拼命。拼命讴歌自己,诋毁别人,武装自己,偷袭别人。”林策说到这儿顿了顿,“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知道你的想法,想同时拥有人气和口碑,谁不想呢?可是在这个时代,并不容易,就你这小肩膀,扛不住那么多的。”
林策掐灭了烟,拍拍季文宵的肩,拿过他手里的热柠檬茶喝了一口,再看向他的目光多了些温和:
“谈个角色还要你自己东奔西走的,你那个可有可无的经纪公司干脆也别呆了。”
风吹得小了些,季文宵裹紧肩上的毯子,却暖不起半分,林策的话像一柄钢刀,剜出了他心中的一根刺,却给他留下一个冒血的口子。
“给我根烟吧,林老师。”
没有温柔,没有笑意,没有失望,他的声音里什么都没有。
“不早说,刚才最后一根了。”林策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火光一亮,一灭,一亮,又一灭,映得他的表情阴晴不定。
“其实白天我一打眼就知道,你根本不会抽烟。”他手一插兜,咳嗽几声,好像又变回那个腆着小肚子的前辈,“下次给别人解围,别用这么拙劣的手法,还有,我不希望你因为今天的事情学会它。”
因为你接下来要走的路,比烟要苦得多,也缥缈得多。
季文宵慢慢深吸一口气,风停了,火灭了,头顶上的灯光柔和地漫开,薄云皓的手很暖,只是握了一下他的胳膊,就让他有种想把自己交付出去的冲动。
“我该走了。”他的理智尚存。
“嗯,再见。”薄云皓这么说着,手却没能放开,季文宵太瘦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多用一分力,就能把这条小胳膊撅折。
他就这么走出去,不被风吹跑才怪。
季文宵安静地等着他放手,灯光下,深夜里,什么都没发生,空气轻柔得不忍心在他们任何人身上施加重量,于是季文宵慢慢把自己的胳膊从薄云皓手掌中抽出来,他的目光垂落在地上。
薄云皓掌心一空,他“哎”了一声,大梦初醒一般,他们之间什么时候这么别扭了?他有点想笑,又有点着急。季文宵抬起头,看到了对方脸上熟悉的,介于狼与哈士奇之间的表情。
“你今儿个别走了。”
没等季文宵反应过来,薄云皓已经伸长了胳膊死死勾住他的肩膀,把他连拉带扯拐进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