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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保温杯 “喂,如果 ...

  •   当头脑里的眩晕感慢慢沉淀,思维逐渐变得轻盈时,薄云皓察觉到正有人把一条热毛巾放到自己额头上。
      他闷哼出一声,睁开眼睛,视线由模糊到清晰——光影之间,他看到了一张不管什么时候都好看得让他折服的脸。
      怪了,他不过是中暑,有严重到出现幻觉吗?
      季文宵戴着鸭舌帽,手里端着一杯水,见他醒来,笑意缱绻地把水递给他。薄云皓怔忡地伸出手,水是温的,季文宵的手指是软的,灼灼日光忽然在远处折成一线,晃了他的眼。
      薄云皓差点把那杯水顺着自己脑袋倒下去。卧槽,为什么季文宵会出现在这里啊?
      之前他还笑话季文宵体质不好呢,现在自己被太阳晒垮的把柄直接被他一手掌握了!
      薄云皓心里有什么东西默默拱了一下,带动着周围的组织逐渐松动。自从那次网络直播之后,他们就以上海为原点,一个飞北京,一个飞广州,不是在工作,就是去往下一个工作地点,算一算,也有一个多月没见了。
      季文宵的近况应该也和他差不多吧。
      薄云皓百感交集,他那双狼眼里带着点柔和的情绪,望着季文宵:“白了,瘦了。”
      季文宵也仔细打量了他一番:“黑了,壮了。”他眼睛里的星辰轻快地烁动着,是薄云皓熟悉的光,“拍戏还是不要命,没变。”
      薄云皓把那杯水一饮而尽,瞬间满血复活,就当他想跟季文宵勾肩搭背说小话的时候,后者以只有两人才能察觉到的动作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胳膊:“有机器在拍。”
      薄云皓动作一顿,表情也变得有些紧绷,继而流露出一种礼貌的疏离感。两个人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并肩坐着,可是距离好像一下子拉远了不止十倍。
      季文宵顺势拍拍他的肩膀,他今天是来探班的,不过也不只是为了探班,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节目访谈组。《妖玩界》现在将近结局了,他在跑宣传,做完了个人采访,节目组直接把他打包送来了天漠。
      本来安排他躲在玩偶装里给薄云皓送咖啡,还好薄云皓及时中暑,不然晕菜的可能是他。
      咖啡换成了温水,季文宵把水杯递过去的时候,节目组正煞费苦心地躲在一旁准备拍花絮。
      开心,苦恼,疲惫,惊讶,这些情绪如果来自一个普通人,那就是沙漠里不值一提的平凡细沙,但如果来自于明星,那么在镜头前,在观众眼里,就都是能用来观赏的戏。
      另一边,编导到薄云皓这边跟他讲了一下情况,他是个外地人,口音很重,叽里呱啦说了半天,薄云皓只听出两个意思来:第一个,他今天可以收工了,后面条件艰苦的外景戏也会删掉一部分;第二个,导演这么决定不是因为体恤他,而是因为偶像男二——一个近年来频繁活跃在各类综艺节目上的小鲜肉,说自己有严重的紫外线过敏症,不愿意继续晒太阳,导演又不肯用替身,双方各不相让,差点闹到罢演。
      编导走后,薄云皓和季文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出点惺惺相惜来。
      他们一个刚被晒到昏厥,一个刚脱下厚重的玩偶装,他们脊背后的衣衫都能拧出水来,但他们都没有抗议。
      在这个圈子里,他们依旧是金字塔底端两块最普通的基石,是超市里任人翻弄挑选的商品,是宇宙里不与陨石碰撞就不会被人知晓的两颗星。
      薄云皓在那一刹那居然有些害怕,他那么高的身量,却好像一下子找不到自己的立足之地。他扯扯季文宵的衣角,故作轻松地问他:“喂,如果一辈子不红,你还演戏吗?”
      季文宵若无其事地把问题抛回给他:“你说呢?”
      薄云皓说不出来,心里却早已盘算好了,他是个做什么都愿意拼一把的人,但是不意味着非要把南墙撞烂。他年纪老大不小了,总有一天要成家立业,拍戏东奔西走,实在漂泊。父母本来就不赞成他最开始进娱乐圈的决定,后来见他八匹马拉不回的冲劲儿,也就由他去了,不过他们的态度一直很明确——唱跳可以,演戏也可以,由他折腾,但如果他准备改行,家人随时可以资助他做生意,投资房产或者餐饮,都是不错的选择。
      薄云皓甚至想,要是开家餐厅的话,绝对要取个高大上的英文名。
      想是这么想,可只要一投入工作,一拿起剧本,一面对镜头,他的所有B计划就纷纷搁浅了。
      不远处,一个男人正吸着烟和总导演讲话,两人边说边走,旁边摇扇的,打伞的,端茶递水的,前呼后拥,众星捧月,让薄云皓顿时有一种皇帝和皇后娘娘出巡的错觉。
      那是这部剧的男一号。
      曾经在娱乐圈风头无两,出道即巅峰拿下双料影帝,后来忽然选择隐退,如今已经做了公司高层,是业内有头有脸的人物。薄云皓听人提起过,他已经很少演戏,此次只为人情。
      戏骨,敬业,教科书演技,导演,制片人,慈善家,所有的标签通通揭掉,呈现在薄云皓面前的,是个四十多岁,有着小肚子,抽烟时会偶尔大声咳嗽的男人。
      “……林策。”季文宵一眯眼睛。
      “你也知道他?”
      “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主演的影视剧引领了一个时代。”季文宵目光熠熠。
      我就不知道……薄云皓把这句话默默咽到肚子里,他还是进组之前做了功课,才知道林策是怎样一号人物,如果没有助理提供的资料,在见到林策的第一眼时,他说不定直接就把他当成发盒饭的了。
      还好没管他要卤蛋,不然真的要领便当啊。
      林策和导演低语片刻,居然甩开了人群朝这边走了过来,他的气势稳健而老道,俯下身,把烟盒往薄云皓面前一递:“来一根?”
      潜伏在一旁的访谈组立刻识趣地停止了拍摄。
      薄云皓差点没稍息立正九十度鞠躬,剧组分三组拍摄,两人还没正式对过戏。戏里,薄云皓演他侄子,戏外,他是薄云皓的前辈,这烟他怎么都得接。
      然而那个瞬间,他脑子一抽抽,脱口而出:“谢谢,戒了。”
      说完他就想给自己一拳,他的情商,他的情商让狗吃了啊!
      薄云皓没抬头看林策的表情,反倒是旁边的季文宵忽然和和气气地说:“可以给我一根吗?谢谢。”
      薄云皓愣愣地看着季文宵的手伸出去,一顿,将那只烟夹在指间。林策上下打量了季文宵一眼,亲自给他点了火,后者把烟叼在唇上,低头凑过去,烟丝被燃着时骤然一亮,几丝烟雾拢着他那张精致的脸,竟有几分不真实。
      薄云皓在那一刻分明看见,季文宵的眼神……有些冷和媚。
      “前些天薄云皓还给我发消息,说他阅历浅,怕跟你对戏的时候紧张。我说他多虑了,大家都知道,林老师是个特别好的人,对后辈很亲切的。”季文宵把三个人起承转合地说在话里,而没有让人觉得生硬的地方。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阿谀奉承的意味,也没有可以彰显自己有骨气的清高,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吞云吐雾地,浑身都带着股通透劲儿。
      “嗯?”林策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中影毕业的?”
      “是的。”季文宵礼貌一笑。
      “哪一届?”
      “零四表演系。”
      “怪不得眼熟,我认识你们郑老师。”林策做恍然大悟状,“你是叫季文宵吧?老郑说你不光是校草,还是那一届种子选手,厉害得很,我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学生有这么高评价 。”
      季文宵不骄不躁:“郑老师是位好老师。”
      “他哪里好?”
      “眼光好啊。”
      林策爽朗地笑了:“你们中影的人,都是这么敢讲话。”
      薄云皓傻愣在一边看他们谈笑风生,他觉得自己好像忽然有点不认识季文宵了,他吸烟的样子有点痞气,有点颓废,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勾媚。
      他还以为万年老干部不会吸烟……
      林策走后,薄云皓忍不住勾住季文宵的胳膊询问:“你们以前认识?”
      “打过照面,没正式介绍过。”季文宵把烟掐灭,最后一口未呼出的烟却囫囵个咽到肚子里。
      “对了……我什么时候跟你说我要和他对戏?我也没说我紧张啊。”薄云皓后知后觉。
      “对,我逗你的。”季文宵又恢复了往日不急不缓的神态,“你不是说我没有幽默感吗?”
      和薄云皓一起接受采访之后,季文宵一个人溜到片场,悄悄拉住一个剧务小妹:“林老师平时拍戏的时候喜欢喝什么?”
      晚上十一点,剧组收工,林策望着被夜色笼罩的荒芜沙漠,独自走到一旁吸烟,吸得深了,猛然咳嗽起来。
      季文宵端着一杯柠檬茶上前:“林老师润润喉?”
      林策没接,反倒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他,在看到他单薄的衣衫时才终于收敛起一些戒备,这里气候昼夜温差很大,白天的阳光有多猛烈,晚上的寒风就有多凄厉。他又咳嗽几声:“你在这儿守株待兔呢?等很久了吧。”
      “并不久。”季文宵回答。
      和他沉寂在人群中不愠不火的九年相比,在寒夜里的几个钟头,根本不值一提。
      对,他是来探班的,但也不只是来探班的,他早就知道林策在这里,也知道他是郑老师的旧识。
      他还知道,林策最近正在筹拍一部电影,男主角还没定下来。
      如果不这样做,他根本无法私下约见到他。
      薄云皓问的问题,季文宵每天都在反复问自己,在每一个起床时思绪越加清晰的瞬间,在导演每一声cut之后,或是在某场戏凌晨收工后只有繁星陪他一同返程时,他都在问自己。
      还要不要继续?
      他喜欢演戏,他喜欢每一个入戏的时刻,因为那些时刻能让他忘却一些烦恼。他喜欢钻研角色的内心,通过寥寥几行台词剖析一个人物的内心独白,而后把自己完全放进去直到失去自我。他愿意去饰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色,不管是美丽的,丑陋的,飞扬的还是自卑的,他爱演戏,也爱掌声,他需要别人的肯定,需要一个光芒四射的舞台。
      不管这个舞台是否真的需要他。
      没有在这个舞台上辉煌过,他不甘心灰头土脸地离开。
      所以他选择站在这里,手捧着一个装着热柠檬茶的保温杯,杯子的隔热效果太好,好到不管内心多么火热,杯壁的温度依然凉得彻骨,连带着季文宵的指尖也冷冰冰的,让人误以为里面有寒冰在结晶。
      当林策的手终于拍到他肩上时,季文宵内心的火才猛烈燃烧起来。
      人不怕熬,怕的是熬不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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