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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极夜 身边没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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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婉找到季文宵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钟头。夜晚彻底将城市笼罩,有些人带着好梦睡去,有些人却认为生活刚刚开始。除却一些夜晚才有的独特冷意之外,这里的氛围比白天只增不减,不夜城的狂欢不分昼夜,就连最深处的巷子,都有几盏小小的霓虹灯为其增添一丝烟火气。
季文宵坐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一角,正在吃一杯速食面,他的帽檐压得很低,身上还带着酒气,脖子缩在领口里。店里的客人寥寥无几,收银员在柜台后打瞌睡,没有人注意到他。
这种孤单的安全感在女人到来时骤然消散——恍惚间,极夜的黑暗,破碎的星图,行凶者肮脏的嘴脸,全都顺着血液流入心脏。他抬起头,什么也没有说,眼神里的情绪却让罗婉停在了原地。
“你怎么样?”罗婉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坐下来。
季文宵吞咽掉最后一点面汤,肚子被潦草填满的感觉并不舒服,但他总算在热气中恢复了一点力气,于是他还在笑:“罗医生,这种事情……我都快要习惯了。”
“别这么说,这不是你的错。”罗婉试图慢慢凑近他,几年前初见的回忆涌上来——那个时候她刚刚拿到圣安德鲁斯大学心理学研究生学位,回国创办了个人心理咨询室。而那一天,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清瘦俊朗的少年人推门而入,拉下口罩,他的唇边没有笑,脸上写满的都是最真实的情绪。
后来罗婉也偶尔听助手们谈论过,说现在娱乐圈的生态环境已经疯魔到了一个极致,那些漂亮标致的年轻人,一旦成名成角儿,不管男女,都难保干净。有些小经纪公司,甚至会直接给自己的艺人拉皮条,和古代的青楼毫无区别。
“这有什么?你情我愿的事,要是真被金主爸爸相中了,那还不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一个实习期的女孩嬉笑道,“送到手的机会,给谁谁不要?”
罗婉罕见地加入了他们的八卦:“我就认识一个演员,被高层乱摸后立刻反抗了。”
“哦,那估计以后的路要难走了。”女孩耸耸肩,很暧昧地笑了一下,“或者说,那是欲擒故纵的戏码,故意装矜持,抬高自己的身价。”
罗婉没有让女孩通过试用期——一个仅凭主观意识去恶意揣测一切的人,是无法在心灵上安抚别人的。
而且她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仅凭那一双会流泪的眼睛,她就知道,什么欲擒故纵,什么自抬身价,都不可能是那双清澈眼睛主人的戏码。
时至今日,罗婉在心理医生的角度努力进步,而季文宵却在病人的角度竭尽全力退步。
他的演技已经炉火纯青,以至于能骗过自己,他觉得自己没有必要,也没有权利为一件事痛苦,哪怕这件事情对他造成了实质性伤害。
“能不能再让我忘掉一次?”
“有没有可能起诉他?”
便利店角落的男女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窗外的风四下刮着,将几片飘零的树叶吹得很远很远。
季文宵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自己的心理医生,就在刚刚,他的经纪人冯知非给他打了一通二十多分钟的电话,言语里面有安慰,也有告诫,层层转折迂回的言语最后只有一个意思——
姜舜航,是他们谁也惹不起的人。
“你以为他真能靠自己那点半黑不红的人气走到今天?还不是后台硬,有一个有本事的老爸撑腰。”冯知非的声音一顿一顿,像是在吸烟,又像是在细不可闻地叹气,“行了,郑老师那边已经决定把姜舜航在剧组里的角色换掉了,你以后安心排练。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吧……”
季文宵把拳头攥得很紧,他的身子慢慢坐直,罗婉注意到,他的脖颈上有一块非常深的齿痕,像一块耻辱的伤疤,嵌在那段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罗婉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建议你先把最近的工作放一放,让自己接触一些全新的环境和人,尽量避免再接触到这个行业里的……”
“罗医生。”季文宵打断了她,他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
“很感谢你这么晚了还能出来陪我……这么长时间以来,给你填了不少麻烦,对不起。”
罗婉未说出口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她害怕这种郑重其事的口吻,这样的语气太适合于分别。她抬眼望去,季文宵的侧脸像一个单薄的剪影,有种让人想去保护的清秀,天知道罗婉此刻有多么想要站起来,给面前的男人一个真心的拥抱,可她的职业,她的立场,她的修养和矜持,都把她压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这位女人最终还是躲进了自己的工作之中,把柔情隐藏在玩笑话里:
“怎么说得像要告别了似的?”
“事实上,是的。”季文宵说,“今天过后,我们不需要再会面了。”
“……可以讲讲理由吗?”
“罗医生,你对我来说就像一个避难所。”季文宵双手交叠,非常认真,“你的工作能力非常出众,不管我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你都能第一时间给出最恰当的分析和建议,这很好,对于我来说,再好不过。”
“可是现在,我……”
季文宵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不是说给别人听的,而是说给自己的心听的。
我……不想再做被狗咬的人了。
我不想再被牙尖嘴利的恶犬咬住喉咙,上下其手后躲到一个小小的角落里慰藉自己,用那该死的微笑来麻痹自己。
我喜欢演戏,喜欢每一个入戏的时刻。我愿意去饰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色,不管是美丽的,丑陋的,飞扬的还是自卑的。
可是季文宵这个角色,我已经演够了。
林策说的话没有错,在这个圈子里,所有和他站在同一起跑线的人都在拼命,拼命讴歌自己,诋毁别人,武装自己,偷袭别人。季文宵当然也懂得他没说出口的话——那些一出生就已经到达终点的人,只需静静坐在一边观赏这些扭曲而丑陋的闹剧,他们动动手指头,前者就变成奴隶,变成娼妓,变成人们的笑柄。
要摆脱这些,你就不得不抓住任何一个可能会获得成功的机会,费尽心机也好,不择手段也罢,不管最后获得什么,都是你个人的实力使然。不想让别人把你踩在脚下的唯一方法,就是先把对方击倒。
季文宵离开时,深巷中那盏小灯也熄灭下去,几只苟延残喘的飞虫依旧徘徊在四周留恋着那份热度。季文宵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风灌进他的脊背,在他的腰窝处狠狠捏了一把,他却没有哆嗦一下。
身边没有了那个喜欢与他嬉闹,逗他发笑,陪他熬过深夜的人,他哪里还有示弱的余地和理由?
季文宵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他的身上有两部手机,一部是他自己的,另外一部,屏幕已经完全碎裂,它的主人是姜舜航。
有人说,二十一世纪手机已经变成了人类灵魂的密码,每天几点起床,都过多少路,订了哪家的外卖,住过什么酒店,通讯录里有所少暧昧不清的人,全都压缩在这么一个小巧精致的电子产物里,拿起一部手机,也就等同于托起一颗心脏。
那么姜舜航这只尖牙利嘴的恶犬,心脏里装的是什么呢?
随着几只蛾子悄无声息地死去,深秋彻底到来。
第二天一早赶回片场时,薄云皓才知道Cynthia这几天完全没闲着,看似随性的路途其实暗藏玄机,一来二去居然同时给他谈成了两条代言。他一开始没放在心上,还以为是女明星使劲儿挤胸,男明星背个大刀,时不时从网页里弹出来的那种网络游戏。后来跟Cynthia详细了解后才知道,这两家公司来头不小,一家是国内某知名维生素饮料,另外一家是国外一个近几年来迅速崛起的运动品牌,之前的代言人都是两岸三地有头有脸的明星。如果是几个月前,这种通告他是想都不敢去想的。
“万一我代言了之后销量急剧下降咋整?”薄云皓有点心虚。
“如果一种产品的销量完全靠广告和炒作的话,那它本身就存在很大问题,销量下降是迟早的事,和换不换代言人无关。”Cynthia难得和颜悦色一次,“更何况你现在的人气和以前完全不同了,要对自己有信心。以后的日子,说不定会越来越好的。”
揭底行程的恩怨一笔勾销,没能和季文宵一起吃火锅的遗憾也逐渐显得微不足道,薄云皓仍未想明白昨晚是怎么回事,他连拨几通电话都落了空,发出去的消息也全部石沉大海。季文宵和姜舜航两个人就好像同时莫名失踪了一样,薄云皓的大脑一向单线条,昨晚却莫名胡思乱想起来,觉都没睡好。
不过转念一想,他这部戏和姜舜航还有对手戏呢,那家伙总要来拍戏吧,等见了面,不问个一清二楚他就不姓薄!
离开机还有几个钟头,薄云皓摩拳擦掌地在布景棚一角翻着剧本,助理在分发他带回来的零食,大家陆陆续续到来,调侃笑闹的声音多了,搅散了他脑子里的阴霾,却迟迟未见到姜舜航的身影。
另一边,几个工作人员簇拥着导演窃窃私语,一个编导神色古怪地走向薄云皓,却没有和他讲话,反而叫走了已经准备回去的Cynthia。
时间不长,Cynthia满面春风地回来:“刚刚导演和我说了,你的剧本需要做很大的改动。”
薄云皓心一凉,完了完了,非科班出身的短板被人捏住了。他可怜兮兮地缩在椅子上:“是不是要删我的戏份?”
“是要删——”Cynthia拉长了声音,在看到薄云皓那双耳朵耷拉下去的同时猛地一揉他的脑袋,“不过不是删你的,而是男二的一条感情线,你猜会加到谁身上?”
薄云皓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Cynthia意味深长地说:
“这次可以和所谓的男男cp挥手道别了,开心吧?”
他愣了一下,好像并没有听进去这句话,唇角确实还在勾着,可那怎么看都不像是在笑,也怎么看都不像是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