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清秋万衷楚》沈冬

21、起程，说走就走 阿清，你有

　　去往北齐一事定下后，隔天就已经由圣上昭告，楚清恒在京都待了两天就穿着一身黑色皮衣，头顶纱帽独自骑马远行，在离开城门一刻，走了不过四里路便被拦下，林间小道上停着一辆装潢贵气的马车以及十几名护卫，楚清恒拽着缰绳缓缓停步，冷眼与这似乎是来者不善的一行人僵持。

　　马车里传来一道男声，“都退下，别惊吓到太师。”车前帘被掀开，走下马车的不是别人，正是陶冬逸，他上前两步，朝楚清恒一拱手后，笑道：“太师还真是洒脱随性，竟一人骑着马就北上。”

　　楚清恒的脸隐在笠纱后，让人看不出神情，他没有开口，漠然地等着陶冬逸继续往下说话，陶冬逸也不觉得尴尬，笑脸相迎地从衣袖里掏出一本册子道：“太师此行辛苦，人生地不熟，下官冒昧，给您准备了一份北齐皇都的情报册，还望太师不要嫌弃。”

　　“……”这是玩的哪一套招式？楚清恒不免皱了下眉头，抬手掀起笠纱一角，一双眼打量着陶冬逸道：“你我同为一品官员，何来下官一说？右相这是在折煞我？”

　　“不敢不敢，太师劳苦功高，小人不敢与您相论，说一声下官，理所应当。”

　　他的态度可谓诚恳，颇为令人动容，楚清恒冷声道：“右相说什么是什么，楚某懒得辩论，不过既为赠物，为何不直接送到府上？特意带人奔波四里劳驾一趟，岂不是叫旁人骂我桀骜？”

　　陶冬逸淡淡一笑，直接走到马侧将那册子再次递上，他不怕楚清恒会使坏让马蹄踹他一脚，但他身后的护卫可瞬间全身戒备，纷纷摸上腰间刀柄，他说道：“自然亲手交付更显真切。”

　　好一个没脸没皮的右相，楚清恒现在相信圣上毒辣的眼光了，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陶冬逸比他父亲，强过太多。

　　话虽如此，楚清恒可不打算接册子，他身后有影门照看，陶冬逸的情报对他意义不大，陶冬逸见他漠视自己，垂手把册子收回袖中，始终一副笑脸：“无妨，我还给太师准备了第二份礼物。”

　　“北齐路途遥远，少不了风餐露宿。”陶冬逸侧身，指向身后那辆马车道：“这辆马车是我为您量身打造，还特意给您备了一位能做一手好菜的车夫。”

　　陶冬逸这一套接一套的，让楚清恒一下有些发懵，他沉默良久，语气不旦没有丝毫动容，反而更冷了些：“右相还有什么礼物，一并展示了吧。”

　　陶冬逸突然露出一丝羞愧地表情，轻摇了下头道：“下官只备了这两样。”

　　楚清恒轻哼一声，说道：“既然没有了，还请右相让道，别耽误楚某行程。”他说完也不等陶冬逸做出反应，双腿夹着马腹，直接策马向前冲，护卫面对气势汹汹冲来的马，不敢再横拦道路，只能仍由着楚清恒就这么在视线中飞快消失。

　　“大人！”护卫上前，怒道：“这姓楚的，当真没有教养！您都这样低声下气，他还是这般羞辱！”

　　陶冬逸敛下笑相，目光一扫冷冷地盯着那护卫道：“姓楚的？他是我南朝国太师，什么时候由得你一个护卫肆言？”他声音不算太大，可却惊得那护卫直接跪了下来，惊恐道：“大人恕罪！是小人失言了！”

　　陶冬逸冷哼一声，看也不看跪伏在地上的护卫，只是盯向楚清恒消失的方向，又拿出了那本所谓的情报册，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只见他双手一抖，册面便展开，一片空白，一个字都没有。

　　他早就料到楚清恒不会收他的东西，至于什么马车、车夫，自然也是诓骗。

　　他自语道：“太师，本相就且看你如何收拾北齐那一团乱麻。”

　　楚清恒打仗的时候就吃过了远行的苦，劳碌奔波这种事，已经习惯，他往北跑了两天，突然换方向朝着西南方的禹敖城去，他和萧长午约好在那碰面。

　　萧长午一收到信就出发了，两人在禹敖城见面，又待了一天，买好半个月要用的东西才正式起程，以楚清恒的性子，当然不会骑着一匹马潦草又枯燥地跑去北齐，那岂不是屁股都要颠烂？

　　不过陶冬逸打死也想不到，楚清恒走的时候，他身边的影卫可还留在那察看，于是情报册是空白的这件事，被影卫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楚清恒。

　　“这人还挺贼的，他就没想过你若是接下该怎么办？”这事可把萧长午听乐了，他一只手抱着酒坛子，一只手用树技拔弄着火堆笑道：“你们影门这踏雪无痕，隐密无形的功夫，不愧是江湖第一情报组织。”

　　楚清恒面不改色地烤着鱼，淡淡道：“接下又怎么样，大不了说一句拿错，我还能怪罪不成？”

　　萧长午不由笑了笑，他一个江湖人，不懂官场，于是说道：“你刚复职又和我这个江湖盟头头混作一团，不怕宫里那老头一生气，把你再革职查办？”

　　楚清恒笑道：“要真这样，那到时候就只能跑到你们江湖盟去谋求出路咯。”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个开怀，这样的日子，已经许久没感受过，似乎一远离京都那个地方，楚清恒便觉得心里轻了几分，京都，太多筹谋算计，不如江湖惬意。

　　月染遍地霜，林高满风华，楚清恒躺在地上望着天边那一轮不算完美的圆月，眼晴一眨不眨地，像是在发呆，萧长午喝完一坛酒，甩手扔到远处，“啪嗒”一声脆响后，他挪过来躺在楚清恒旁边，打了一个酒气四溢的嗝，说道：“阿清，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会如何？”

　　楚清恒扭头，诧异地看向他，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提起这样的话题。

　　萧长午倒是没看他，枕着一只手臂，淡淡地说道：“我想过。朝堂也好，江湖也罢，左右都是些为了权力你争我抢不休不止的贪欲，以前我就想出人头地，威风凛凛，可这两年里，我有些累了。”

　　他侧过身，目光落来，脸上带着一丝轻柔的笑意：“我有时候真的很想退隐，找个喜欢的姑娘过日子，生一堆孩子，就像普通人那样，可是…我放心不下你。”

　　楚清恒顿了顿，闭上眼，轻叹一声道：“萧大哥，你不用担心我的。”

　　这一声萧大哥，已经许多年未曾从他嘴中说出，遥想两人初识时，楚清恒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郎，苏墨笠长年不在影楼，特意叫来还没成名但武功已经不错的萧长午替他照看，如今一晃十年过去，楚清恒已经是名震南朝国的太师，而萧长午也稳坐了江湖盟八年的盟主之位。

　　两人虽无血缘，可也情同手足。

　　萧长午在收到楚清恒要去北齐，还是闯进敌国皇宫救人的信件时，心里冒出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怎么没人劝阻一下？在来的路上，他也一直想着，要劝一劝楚清恒，可当他一看对方，就不由放弃了念头。

　　这世上唯一能劝得动楚清恒的，也就只有苏墨笠。

　　萧长午想着，叹息一声，目光坚毅道：“华丰城的事，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江湖盟和朝廷素有争斗，也有合作，往年他就是太过相信楚清恒的武功，才会一时疏忽，导致手下的人在华丰城没有及时支援，一枪穿腹，两箭入胸，差一点，楚清恒就死在了那。

　　这件事情，是萧长午的心结。

　　似乎是察觉到他心中所想，楚清恒既是劝慰也是无奈，说道：“我早就说过，那件事情是军中告密所引，并不是你的过错，而且，我现在不是活的好好的？”

　　萧长午不由横他一眼，闷闷道：“你懂什么？换作苏墨笠在你面前只剩下一口气，你能不记一辈子？”

　　“……”楚清恒翻了下白眼，心道，苏墨笠那好像刀枪都不入的老怪物，天底下哪个人能打伤他？就连自己也不敢说能打个平手，他翻身背对着萧长午，不耐烦道：“行了行了，睡觉吧，明天还要赶路。”

　　夜间的林子算不上安静，风声、虫声一阵阵地，直到背后传来萧长午惊雷一般的呼噜，睡的真快…楚清恒感叹间，坐了起来，快燃灭的火堆只能照亮周围小片红光，他又添了点柴，凝视着火光沉思。

　　其实萧长午想说的他都明白，只是，从他记事起，苏墨笠就安排好了一切，他没想过也不愿跳出这个圈，既使他心里明白，苏墨笠瞒了他很多事。

　　一夜过去，萧长午伸着懒腰起身，甩了甩被枕麻了的手臂，视线一移，发现火堆竟还燃着，楚清恒却不见踪影，没等他开嗓吆喝，对方从一边茂密的草丛里走出，手里还提着灌好的两个水袋。

　　“你…没休息吗？”见他眼中布着淡淡一层血丝，萧长午不由皱眉道：“荒郊野岭的，你不睡觉是去采女鬼的花啊？”

　　楚清恒“呸”地一声，骂道：“还不是你呼噜声大，吵死人了。”说完就一边上马车一边说：“今天你驾车。”

　　去北齐若是走官道，会经过很多城，走两天停一次，会休息的更好，不过走走停停间必然会多耽搁几日，楚清恒不想浪费时间，所以他们走的是偏僻山道，一路上虽然人烟稀少，但会比官道快两天到北齐。

　　“好咧，楚大爷，脏话累活我包干。”萧长午也不埋怨，一屁股坐上马车，甩着马绳就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