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阴阳（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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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无烟被那阴冷的声音刺激得打了个寒战，但随即他便神色恢复如常了。因为他忽然想到自己毕竟是个武神，哪怕现在他四肢不健全，是个废人，但武神就是武神，骨子里的凛然气魄并不会为这些妖魔鬼怪所轻易折服。
见吓不到段无烟，刚才故作玄虚的鬼魂眨巴着眼挠了挠自己的耳朵，指了指自己身后密密麻麻或立或飘的鬼魂，悻悻然凑了过来:“哎，你……不害怕？”
段无烟扬了扬手中的鬼卷:“我是新任的典魂司啊，我为什么要怕？”
瞥见段无烟手中的鬼卷，那鬼魂眼神一滞，随即飘到一个看起来像头儿的鬼魂旁边，附在他耳边小声耳语了什么，段无烟听不见。只见那鬼魂头儿高高在上斜睨了他一眼，语气不善道:“你说你是新任典魂司，那你的朱砂笔呢？”
朱砂笔？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典魂司还需要这个？段无烟头脑转得飞快，便将计就计:“低级典魂司才用朱砂笔，高级的，”他指了指自己，自信一笑:“用自己的血。”
众鬼半信半疑，交头接耳商量了一会什么，那鬼魂头儿又提高了声音问:“那你为什么会是个阳寿未尽的凡人？”
段无烟这个人强就强在，他不仅能瞎话连篇而且能将其对答如流，便一本正经道:“因为我能力非凡，老地官们器重我，你们还不信我的话……”他顿一下，抬起手咬破指尖，随手在鬼卷某页一个名字上一圈，只听魂魄中一声尖叫，那被圈了名字的鬼魂随即化成一缕青烟，烟消云散了。
众鬼见状纷纷变了脸色，差点当场魂飞魄散，飞在天上的也不飘了，齐齐瑟瑟发抖道:“大……大人……大人饶命。”
段无烟早就了解，这些鬼魂除了会吓唬人，别的方面根本不足以构成多大威胁，所以他才敢这么信口开河。至于刚才那个鬼魂，是个活人的血，都能达到这种效果。见他们信服了，段无烟便就近象征性地摸了摸一个鬼魂并不存在的头:“好了好了，我也不一个一个记录了，你们……”
话未说完，段无烟只听不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喊道:“他在这里！！”
他转头一看，便见之前货真价实的典魂司怒不可遏地向自己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位青面獠牙身形壮硕的武官。
鬼魂伤不了他，这些地官可不一样，段无烟没想到他被自己踹了一脚能这么快回来，便将鬼卷死死藏在身后，之前武神那点英勇无畏、所向披靡的气魄转瞬间被他抛在脑后:“各位大哥，有话……有话好说。”
可是那些地官根本没有跟他周旋的意思，只听那典魂司娘兮兮尖喝一声:“快抓住他！”身后的武官们闻声而动，转眼间就拉近了一半的距离。
段无烟心下一惊，转身拔腿就跑，武官们毫不懈怠，紧追其后。眼看着距离越拉越近，段无烟灵机一动，将鬼卷塞到腰间，一溜烟冲进众鬼魂堆里，一边逃一边冲鬼魂们喊道:“想早些入轮回的，快拦住后面那群鬼！”
鬼卷在他手里，这是众鬼都知道的。所以虽然不知道这两位精神都不怎么正常的典魂司孰真孰假，但是保护好鬼卷，绝对是上上策。当下，鬼魂头儿身先士卒，第一个气势嚣张地横在了那些地官面前，紧接着，一个，两个，三个，五个……越来越多的鬼魂聚集过来，将这条路几乎封了个死。
段无烟将地官们远远抛在后面，响亮地吹了声口哨道:“弟兄们，干得漂亮！等我回来，一定好好犒劳你们！”
他心知那些鬼魂们拖不了多久，便趁着这个难得的当儿，想先一走了之，之后再来履行自己的诺言。谁知他这根本没跑出几步，忽然感觉脚下一空，便整个人连摔带撞地狠狠栽进了一个洞中。
疼……
最初那点冲撞带来的意识不清很快褪去，段无烟的感官开始渐渐苏醒，首先恢复的便是听觉:
“大！大！押大！！”
“小！听我的，押小！！开出来要是大，别说这些银子，就是我面前还没押的，也全是你的！！”
“就会胡说，你哪来的那么多银子，大家别信他，押大押大！！”
“押小啊……哎哎哎，开喽开喽……”
开了之后结果如何，段无烟并没有兴趣知道，他翻了个身半睁着眼环顾了一下四周，立刻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果然不出他所料，他摔进来的，是个特殊的赌场。
准确来说，是个不属于活人的赌场。
刚才那一眼，入目全是血糊糊一片。
自从堕入凡胎，段无烟经常感到身心俱疲，更何况方才还那么剧烈折腾，便想继续躺在地上挺尸装死，也好休息一会。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他没听到头顶地面传来的一句“下去搜”。
段无烟昏昏沉沉的脑袋立刻醒了，猛的一个翻身欲站起来，没留神一头撞上了偶尔路过的一个小鬼的屁股。
小鬼被吓一跳，脾气倒还不错，没有发火，还顺手扶了他一把:“你躺在地上作甚？血浆喝多了？”
居然感受不到我是个活人？段无烟心里疑惑，但这种时候他没工夫和这小鬼废话了，便随手掏出一个从无尘偷偷带出来的黑枣塞给他，问道:“你们这儿哪里人最多？”
小鬼接过来黑枣一口吞掉，闻言莫名其妙道:“我们这儿没有人啊。”
段无烟一拍脑袋，又问道:“那你们这儿哪里最热闹？”
小鬼砸吧砸吧嘴:“这说不准，不过你往前走，有个顶厉害的公子正在赌钱，都赢了一大桌子银子了，那儿鬼多，那儿热闹。”
段无烟点点头，刚站起身，便听身后一声怒喝:“快！他在那里！”
段无烟一秒都没耽搁，单手撑起桌子一个侧翻，落地瞬间反手用力将桌子一掀，登时后面的木桌木凳噼里啪啦倒了一片，冲到最前面的地官顿时被砸得溃不成军，待再去看时，早已没了段无烟的身影。
“他奶奶的……小兔崽子跑的还挺快……”为首的一位大块头嘴里骂骂咧咧地摸了摸被桌腿撞破的额角，随即咬牙切齿厉声命令道:“给我追！”
段无烟东蹿西躲，拨开一波又一波赌鬼，一边逃一边嘴里喊着:“借过借过”，在鬼群中如脱了缰的野马一样横冲直撞。他心想这么一直跑也不是长久之计，当即左右一看，便果断选择了左边这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看起来更容易蒙混过关的赌桌。
出乎他意料的是，左边这赌桌虽然人比右边的多，但似乎并不喧闹熙攘，多数鬼实际都在屏息敛神，等待什么似的，一个个不管有头没头都探着身子往中间聚。
段无烟也禁不住好奇了一下下，便十分费力的从人群最外围挤了进去，因为他身材高挑，所以即便不靠近，也能以得天独厚的身形优势看个真切。
正如小鬼所言，那被团团围住的桌子前坐着的正是一位年轻的白衣公子，从段无烟这个角度来看只能看到他挺得笔直的背，修长而白皙的手指却略显慵懒地搭在桌角，一下一下有节奏的轻轻磕着。
桩家双手捧着漆木盒子上下左右有节奏的摇动着，那位白衣公子的手跟着每一次骰子的撞击声，“哒”“哒”准确无误地敲在桌角，听得众鬼仿佛胸腔里重新有了心跳，跟着他的节奏，一下一下跳动。
段无烟却眼错不眨地盯着那白衣男子的背影，总觉得哪里熟悉。
这厢桩家的手已经停了下来，他那张咧着的血盆大口一张一合，阴阴地笑道:“公子先请。”
那白衣男子泰然自若，食指中指同时连
敲两下，淡淡道:“小。”
桩家怎么看怎么令人发指的笑容忽的凝固在脸上，指甲爆长的手偷偷在桌下以一种常人无法察觉的方式将盒子里的骰子彻底换了一番，这才重新假笑起来，:“公子，那我就开了。”
段无烟刚想向那位公子揭发桩家的小把戏，便见后者搭在桌子上的手骤然放了下来。
空气立刻陷入一片寂静，邻桌赌鬼们不再喧哗，看众们也屏息不再起哄，地官们停住了迅速前进的脚步，周围的一切全都如同静止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一道刺眼的青光伴着利剑铮然出鞘声如同闪电一般遽然劈开这寂静，白衣男子面前的赌桌应声一分为二，众鬼一见此剑，霎时四处逃窜，却被一道道疾风一样的青色剑气迅速追上拦腰斩断，化为一缕污浊的黑气消失在空中。
等……等等，段无烟愣了一下，这剑不是……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阵与赌场中的暖臭烘烘格格不入的木香随风而来，随后段无烟只觉得身上衣服一紧，紧接着整个身子就被人从背后提着领子给悬在了半空。
等等等等……如果刚才那个没看错真的是司冥剑的话，那这会提着自己的人…………是扶……不对，是林千山？
段无烟尽力仰起头想去看清楚上方的人，却听他冷冷斥了一句:“别乱动。”
…………不用看了，光听声音就知道，这人还真的是林千山！
不过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千山一手提着段无烟，一手持着司冥剑，轻飘飘只留下几道残影，迅速从鬼群中突围了出去。
见到林千山那一刻，段无烟就确定自己已经安全了。便嘴贱问了句:“无尘大弟子中元夜不驱妖镇邪，跑去鬼域赌钱？”
林千山低头看了眼段无烟衣服上沾着的冥币，一言不发。
“嗳，你这么慷慨把我救出来，就不怕我出去朝你师弟们乱说？”
林千山不说话。
“不对不对，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个男人？”
继续不说话。
段无烟见他怎么都不回答，便继续嘴硬逞能:“林大公子，你这人好生奇怪，你既撵我下山，就无需再相救于我，容我自生自灭，倒也省心省神。”
林千山目光一凛，眉宇间已经流露出了半分厌恶。
段无烟看不到他的表情，仍然不知死活挑衅:“我可没要你救。”
话音刚落，他便觉得抓着自己的那只手骤然一松，他身子一空，“扑通”一声俊脸朝下结结实实摔了个嘴啃泥。
…………
段无烟艰难地挤出一丝声音怒道:“你…………”
林千山却一拂袖，自顾自地进了无尘雅境，轻飘飘抛下一句让段无烟如雷贯耳的话:
“听说你喜欢我？”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阴阳（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