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阴阳（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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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林千山那句轻飘飘的“听说你喜欢我”之后，段无烟好几个时辰都没缓过神来，浑浑噩噩回到卧房，当天夜里就做了个让他不怎么舒服的梦。
梦里段无烟又回到了还未飞升的那段日子，那段日子也许是他迄今为止最束手束脚的一段时光，所以称之为噩梦，也算合情合理。段无烟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父母只他一个宝贵独子，加上从小生长在仙门世家，对修仙之事从小耳濡目染，自然是那些出身贫寒又灵根穷滞的破落小子所望尘莫及的。
然而之所以为噩梦，就是因为这梦里，竟然出现了林千山！！！
段无烟揉揉发痛的脑袋，梦中林千山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你还真当自己是个武神？？？”林千山一手提着司冥剑，一如以往和自己一试高下时的潇洒模样，语气却是毫不客气地在问。
我不是武神吗？我......我是啊，段无烟听到自己在努力强调，第一次觉得自己口舌无比笨拙，我是啊，我真的是啊。
想到这里，段无烟不禁又揉了揉自己的脸，果然，林千山出口，句句致命。
严格来说......他能成为武神，如果没有别人的武力仙力馈赠，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他虽然是出身高贵，但俗语曰富贵氏族“富不过三代”，这种道理放在仙门也恰恰符合。他段家世代从修，先辈筑下殷实基业，秉承修士高尚品德。到他这里，却是怎么也发扬不了了。他师叔曾说：无烟性活泼，又不喜束缚和四书五经，好在生来灵活聪慧，所以文武杂艺也还算得上勉强。段无烟个人并不认为此言有理，认为不过是在他父母面前师叔不得已而为之。偏偏此话一出，一众亲戚师门却信以为真，便一一前来苦口婆心劝告他专心修道，段无烟每每总有不同理由搪塞过去，或者直接置若罔闻，甚至离家出走数月不归。父亲师叔师伯之辈又急又恼，数月来四处寻找，终于在一家隐蔽的酒馆找到烂醉如泥的段无烟，回去总免不了一顿家法和数通说教。而段无烟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迫整日参禅悟道，仙力灵力轮番灌输，稀里糊涂飞升的。
不过就想逍遥自在过一辈子，怎的还变成难以达成之事了？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将段无烟的思绪从云端扯了回来，只听叶茗廊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段姑......段公子，醒了吗？该用早膳了。”
段无烟摸摸自己的后腰，并没有摸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一时有些慌乱，忘记回答。
叶茗廊又敲门：“段公子？”
段无烟怕他听不到动静一时着急破门而入，便含糊不清应了声：“哦好，我一会便去。”
待到门外脚步声消失后，段无烟才小声嘀咕了一句：“奇怪，我鬼卷呢？？”
对啊，他辛辛苦苦抢到手的鬼卷呢？
昨晚他冒充那个新任的典魂司，冒着被追杀的风险好不容易将鬼卷骗到手，然后......然后他跑着跑着忽然跌进了一个阴间赌场，再然后......再然后他被那些地官逼得无路可走，只好先扎进人堆里，混淆视听......对！就是这时候，林千山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提着自己的后衣领就给一路提到了无尘雅境。
暂且不去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段无烟现在心心念念的是那本鬼卷。
昨晚他回来的时候太累，根本无暇去仔细那本鬼卷，指不定就是那时候，林千山趁虚而入，将鬼卷据为己有。
岂有此理！！
段无烟推门而出，凭着昨日的记忆走到一条大道上，一脸的气势汹汹将一列勤勤恳恳晨练的无尘雅境新收弟子吓了一跳。
段无烟立刻收起脸上带着些许戾气的神色，问一个离他最近的小弟子：“你们大师兄呢？”
那小弟子畏首畏尾，缩了缩身子轻声道：“我......我不知道。”
他旁边的另外一个弟子见状很不乐意，一把将小弟子护在身后，厉声询问段无烟：“你又是谁？”
段无烟一指他，一脸长辈模样冲小弟子嚷嚷道：“你看你看！这才像是一个名门望族弟子该有的模样。”
小弟子将头埋了下去。
“哪位要找我们大师兄啊？”
随着一声清脆而娇俏的笑声，道路岔口，灰色的墙角处，轻巧而灵动的脚步声响起，小小的银铃随着一声声的脚步声叮叮当当奏着，活泼又悦耳，一位乌发妙龄女子身着鹅黄色衣裙转过墙角，笑盈盈出现在众人面前。
段无烟看清来人后第一个念头就是：好看！！
真的好看，明眸皓齿，雪肤丹唇，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众弟子一见来人，忙打躬作揖齐齐道：“师姐。”
师姐？哪冒出来的师姐？
那女子一眼便注意到和弟子们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的段无烟，便问：“是你要找我们大师兄？”
段无烟点头：“是。”
女子还算客气，落落大方微笑道：“在下无尘第四弟子，穆清。”
段无烟以礼相回：“广陵人士，段煜段无烟。”
穆清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师兄就在师傅的无悔阁中，直走就是。”
段无烟向她道了谢，便按照她所说的方向往前直走，根本没走多久，一角破败而沧桑的长瓦先入眼帘，紧接而来的是屋顶灰瓦长满的郁郁青草，盈尺小院中育一棵合抱之木，在一方小空间里遮天蔽日。清风一拂，乱草残瓦中才隐隐露出些许苍劲字体来——无悔阁。
段无烟蹑手蹑脚进入院内，见房门紧关着。他环视了满院的杂草，怎么也没想到无尘真君府邸会是这么个萧索模样。便好奇地摸了摸老树皱巴巴的躯干，那老树顿时开始剧烈晃动起来，墨绿的树叶稀里唰啦落了段无烟一头一身。
“你来了。”半开的老旧木窗里突然传出一声苍老却并不沧桑，或者说听起来并不是垂垂老矣的声音。
段无烟一点都不见外，便笑嘻嘻拨掉头上的绿叶：“来了来了。”
那老人似乎“嗯”了一声，段无烟在门外也没怎么听真切，紧接着就见门轻轻地自己打开了，林千山冷着脸出现在门后。
“师傅让你进去。”林千山看也不看段无烟，传达完这一句便静静立在一旁，摆设一般再不多说一句话。
段无烟依言走进传说中无尘真君的房间，实在琢磨不透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甫一进去，便见一位普通老者负手背对自己而立，说他普通，也实在是普通，既不轩昂魁伟，亦不仙风道骨，就是平平常常在街上一抓一大捧的那种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老头。
普通得有点奇怪。
段无烟决定不以貌取人，便打躬作揖恭敬道：“真君找我何事？”
无尘真君闻言转过身，走到段无烟身边将他扶正：“不必如此称呼，在下无尘林阡眠，弟子千山已将事情说与我，以老朽之见，此事或许与你并不全无关系。”
段无烟抬头疑道：“此话怎讲？？”
“这也是我把你找来的原因，此事个中缘由，还需由你与千山两人亲自前去查清。”
闻言林千山和段无烟同时开口：“一人即可！”
林阡眠意味深长笑笑，又看向段无烟：“弟子们近来所传，看来并不无道理，段公子不必激动，无尘对此等癖好并无偏见。”
段无烟立刻听懂了他的言语所指，忙后退一步着急撇清：“没有！不是！都是误会！”
怎么个误会法？昨天那一番言语如何解释？难道要将实话和盘托出？哦我昨天都是着急着出无尘，才说了些善意的谎言，才不是真的喜欢你们的什么大师兄。
这样？
段无烟觉得自己用头发丝想想都觉得这套说辞太过牵强。
林阡眠突然意味不明地从身后长案取出一只长长的盒子来递给段无烟。“虽然我与千山都不知你来无尘是所为何，但老身向来信奉机缘一说。今日一见，便觉你我颇有眼缘，这柄长剑送与你，自此，你便是无尘雅境正式弟子了。”
段无烟本是好奇接下，又听他后面一番解释，顿时后悔了：我几时说过要做他无尘的弟子了？
但转念一想，现在形势如此，处境如此，便是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于是郑重谢过，在林千山的灼灼目光中与林阡眠辞别。
刚转过林阡眠破败不堪的无悔阁，估摸着有什么动静林阡眠也基本听不见了，两人均是原形毕露。段无烟“啪”地掀开剑盒，明晃晃的长剑泛着寒光倒转几轮被熟练地握在手里，段无烟将剑一横挡在林千山带的身前，厉声吼道：“鬼卷呢？”
林千山剑都不拔，径直前行，理也不理。
段无烟见他直往前走，怕真伤到他，忙将持剑的手缩回来，盯着林千山的背影再次发问：“鬼卷呢？”
林千山闻言终于站定，声音淡淡：“本就不是你的。”
段无烟恼火：“鬼卷不是我的，清白总是吧。”
他本以为林千山听完这句话会对他不予理会，谁知林千山却突然反常地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他，低声道：“没用了，他已经身死魂消了。”
段无烟隐隐从这声音里听出了半分无可奈何，这才意识到事情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急忙诧声道：“谁？那疯子？”
林千山听到“那疯子”三个字，明显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样的称呼极不礼貌，但只是几不可查的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
疯子......那疯子怎么可能短短时间里在一众修为颇高的无尘弟子面前身死魂消？之前他和那疯子交过手，即便是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那人身手也绝不算差，可是刚到无尘短短几个时辰，那疯子便开始将自己弄得伤痕累累，这到底是为何？
“回去吧。”正当段无烟要想出点什么端倪时，林千山突然开口，继而转过身自行踏着分毫不差，节奏极强的方步前行，仿佛刚才那个正经说话的是别人一般。
“明日卯时。”林千山边走边补充一句，很快消失在段无烟的视线里。段无烟本来还想问问他还怀不怀疑自己来着，眼下人一闪没了影，也只好作罢。
“明日卯时......”段无烟自言自语重复了一遍林千山刚才说的话，突然如梦初醒般地仰天长啸一嗓子：
“妖怪吧！起这么早作甚啊！！！！！！！！！！！！！”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阴阳（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