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阴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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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传闻，无尘雅境内是友爱的，和睦的，弟子之间其乐融融，很少会有剑拔弩张的时候。
除了……现在。
叶茗廊一脸视死如归地死死拉住像匹野马急着挣脱束缚一般的段无烟，满脸惊恐:“段……段姑娘，你冷静，冷静。”
段无烟一把将他甩开:“你别拦我！！！”
叶茗廊没想到段无烟表面看起来那么文弱的姑娘，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心下更加担心他们大师兄的安危，急忙眼疾手快地又拉住他:“段姑娘，你要去哪里？你要对我们大师兄做什么？”
真不愧是林千山的头牌忠实膜拜者，段无烟暗暗心道。叶茗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拉住他的衣袖苦苦哀求道:“段姑娘，你别冲动，我大师兄平时对别人不这样的……”
话毕他慌忙捂住了自己的嘴，讪讪看了一眼段无烟。
好像……说错话了？
段无烟看着他那一脸委屈小媳妇的模样，一串馊主意在他脑海中愉快地遛了个弯，只见他突然邪魅一笑:“哎那个，小茗廊，问你个事呗。”
听到他那句“小茗廊”，其余三人的身体均是肉眼可见地狠狠抖了一抖，叶茗廊磕巴了一下:“你……你问。”
段无烟摸着自己的下巴做思考状:“你平日里常和姑娘接触么？”
叶茗廊顿时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段无烟闻言立刻朝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呐，这就对了！所以嘛，你还小，不懂姑娘家的心思。”
叶茗廊:“？？？”
段无烟却一言不发，缓缓低下了头，微微一笑，满脸娇羞。
叶茗廊:“？？？？？？？”
段无烟两只手别扭地搓着衣角，声如蚊呐:“其实……其实……人家……人家……”
“人家是喜欢你们大师兄啦。”
叶茗廊:“？？？？？？？？？？？”
林青枫:“！！！？？？”
林归沐:“？？？！！！”
“就是喜欢才要故意作对的嘛……哎罢了罢了……跟你们男人说了……你们也不懂……”
说完段无烟偷偷抬起眼睛含笑瞥了一眼面前目瞪口呆的三人，憋笑差点没憋到内伤，即便如此，他还是故意用衣袖半遮面，顺便娇嗔一句:“讨厌，非得让人家说出来。”
如果说刚才三人还是目瞪口呆的话，现在很有可能已经僵成三座石雕了。
段无烟突如其来的云娇雨怯，砸得三人均是措手不及。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于是段无烟一脸准备去表白心意的表情，一溜小跑消失在了众人视野中。
空气突然安静，大家不约而同地僵了一会。
最后还是林青枫先轻咳了一声，掐了掐自己的手腕，似乎是感觉到疼了，才黯然道:“我……我去温书。”
林归沐也甩甩晕乎乎的头，晃了晃自己束起的长发:“……我去习武。”
叶茗廊望着两位师兄的背影，撇撇嘴一脸委屈。
那他只能去找他可怜的大师兄了。
这厢段无烟终于逃离无尘，一路小跑兴高采烈地下了山，边跑还边伸手胡乱拨掉头上琳琅满目的头饰，一路跑一路扔。
什么柔里柔气的东西，不戴不戴！
想着又略郁闷地东扯西拽将那件质地不错的对襟襦裙从身上扯下来，全身上下只穿一件中衣，看着被扯破的襦裙，又心疼地“啧啧”几声。
他自以为自己已经将事情做到这份上了，下界也下了，法力武力也封了，连姑娘都扮了，可林千山还是不领情，还赶他出无尘？
段无烟一哂，若非天命难违，我岂有再见你的道理？
也罢也罢，段无烟索性释然，这种人，大概一辈子也别想与他有什么交集。
想着段无烟找了棵树，靠着坐了下来。他将头饰全摘下来后，乌黑的长发便一泻而下，未经打理却出乎意料地柔顺，在夜风中如千万缕泛着上好光泽的绸丝，给那张桀骜不驯的俊脸平添一份略带英气的柔和。
不过在外人看来，此人只着中衣披头散发还出没于深山老林，不是孤魂野鬼就是脑子有病。
段无烟没了束缚，浑身惬意，随手薅了根茅草叼在嘴里，吹着夜风，脑袋里忽然冒出许多奇奇怪怪的问题来。
这扶桑转世不转世，好像都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这么个木头，会有尘缘么？就算真的有，会是什么个样子？就算真的有姑娘一时被他那张脸迷了心智，会不会在以后的某天幡然醒悟？
想着段无烟就心疼起那些姑娘来，这得多倒霉，才会遇到这么个人，若是遇到自己，那定是宠爱有加，百依百顺。
所以，遇到自己才好，千万别傻乎乎跑去迷恋扶桑。
段无烟又在四周东游西逛一圈，发现这周围除了树还是树，实在索然无味，百无聊赖之下，只得再回去坐下。
谁知这回刚一坐下，段无烟便听到几声人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段无烟没怎么听清，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谁知隔了一会，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小公子，小公子。”
段无烟警惕地直起身子，朝周围一片黑暗问道:“谁？谁在说话？”
那声音随即答道:“小公子，你……回头，我在你身后啊。”
段无烟闻言回头，却见是一个周身发光长相滑稽的白胡子老头，便放松了警惕，直起的背又靠回了树上。
他自恃自己是尊长爱幼的，便恭敬问道:“老人家是否有言于我？”
老头颔首抚髯:“嗯。”
段无烟不知道是话本子看多了还是怎么的，忽然欣喜道:“那老人家这是有什么仙法秘术要传给我？”
老头闻言面露尴尬之色摇摇头:“不是……小公子，劳烦你……直起你的身子……”
段无烟云里雾里:“怎么？”
老头讪讪道: “你压到我的鼻子了……”
话说到这种份上，段无烟始才明白，这老头原来是自己靠在身后这棵老树的灵。
段无烟挺直了背，便听白胡子老头问:“这么晚了，小公子怎么会一个人待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段无烟叠起两条腿，眯着眼睛将坐姿调整舒服:“危险？哪儿危险？”
白胡子老头诧声道:“小公子不是本地人？”
这句话定是段无烟下界以来听得最多的一句了，他也懒得解释，便“嗯”了一声。
白胡子老头以拳抵唇轻咳一声道:“实不相瞒，小公子，此处向西是处阴邪僻壤之地，早年仙门争权，浴血杀伐，经年积怨，已沦为一方鬼域。每至中元，子时初便有阴煞厉鬼涌出，至子时末，甚至盈千累万。现已亥时，小公子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
他在这边说着，段无烟的注意力却大半放在远处一个看不真切的影子上了，早在那老头刚出现时，段无烟便发现他所说的鬼域那个方位，站着个模糊的影子。
什么人也敢在如此特殊的日子里出现在这里？
老头继续语重心长:“非己事莫多问，无牵连莫多管啊小公子。”
段无烟不想听他自言自语，便聋得跟真的一样:“啊？老人家，您刚才说什么？”
老头叹口气，好像有点生气了:“你既不听，也罢也罢。”说完就一阵烟地消失了。
段无烟轻笑一声，“嘿”了一声，心道这老头脾气还挺大。见四下里没别人了，这才轻手轻脚朝那影子摸了过去，他下脚踩在地上很轻很轻，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这细微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段无烟离那影子越来越近了，甚至从这个角度来看，可以看得到他站立的姿势。不出段无烟所料，那就是个人的影子，但是此人身板单薄，站姿蔫蔫的，跟没骨头似的。
段无烟本想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不曾想到离那人仅剩几步之遥时，那个影子忽然转过了头，看见段无烟，登时被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啊啊啊啊啊啊，鬼，鬼啊……”
段无烟忙伸出一只手死死捂住那人的嘴:“喊什么喊？你自己不就是现成的？”
那人“唔唔”两声，似乎是有话要说，段无烟便松了松力道，只听他姑娘一样嘤咛道:“我……我是……典魂司，不是鬼。”
段无烟被他蠢笑了，反问道:“典魂司是不是地官？”
那人怔了一下，迟疑地点点头。
段无烟哭笑不得:“那地官不也是鬼？”
典魂司不说话了，愣了一会，忽然“咦”了一声，诧异道:“你怎么……你怎么能看到我？还能……还能碰到我？”
段无烟一看他这个反应，心里明了，这八成是个新任典魂司。据他了解，当任多年经验丰富的典魂司多数时候是会隐藏自己的□□和灵体的，也就是不会让凡人碰到，摸到，除非例外情况，而刚才这个小地官根本不懂这点。
段无烟当下眼神随意一瞥，便看到他手中拿着的鬼卷。想当年段无烟飞升前也是经常和阴曹地府打交道的，这典魂司说到底不过就是个查数和记录的。新增了哪些的孤魂野鬼，哪些鬼魂意外魂飞魄散了，包括每个鬼魂的行踪，阳寿，入了几番轮回，都有详尽记载。
那如果拿到了这鬼卷，岂不就可以知道那疯子魂魄的去向了？这样一来，他所杀之人的事情也能一并查清，当然，最重要的是，段无烟必须让那疯子亲口澄清一下自己的清白。
想着段无烟上前几步一把揽住新上任的典魂司，打了个哈欠道:“哎，你可认得我是谁？”
典魂司闻言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看了有好一大会，一度看得段无烟要误会他对自己有意思了，这才转移了自己的目光如实答道:“不认识。”
那就好那就好，段无烟内心一块石头落了地，便一把从他手中抄过鬼卷，一脸“细心大哥照顾小弟”的模样信心满满道:“是这样，阎王爷大人呢，理解到你新上任，怕你应付不过来，所以特地派我前来助你一臂之力。不过呢，这里有我就行了，你就先回去吧。”
典魂司支支吾吾道:“可是……可是我……我怎么没听说这件事啊……”
话未说完段无烟便将他转了个身，不耐烦道:“没听说就对了，赶快走吧，你留在此地并无甚用。”
典魂司歪着头仔细想想，似乎觉得不对，便一梗脖子:“哎不对，你这个人……”
段无烟根本不给他反应时间，抬起一脚正中他后腰，将他连人带话踹了个烟消云散。
虽然他现在法力武力不济，但对付这么个小地官，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得意地拍拍手，刚要翻开那本陈旧的鬼卷，便觉得周围很不对劲。
至于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总觉得好像……好像是……太安静了？
对！就是太安静了！他想起来了，刚才他和那典魂司在一起的时候，还能听到夜晚的微风和虫鸣，现在却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了，哪怕是一丁点的动静，四周骤然沉寂了下来。
万籁俱寂中，段无烟手中的鬼卷却开始无风自动，迅速而疯狂地一页一页自己翻动起来，“刷拉”“刷拉”，声声作响，在古林中久久回荡，弥久不散。
一声划破漆黑夜幕的厉鬼尖叫声突如一道闪电一般刺入段无烟的耳朵，接着，便觉得一阵侵肌裂骨的冷嗖嗖的阴风袭面而来，段无烟只听一个喑哑黯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这儿居然有个活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阴阳（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