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凌霜殿 ...
-
十一年前,凌霜殿。
金澜四面环山,湿润多雾,什么花草树木、飞禽走兽都有,一到春晓,凌霜殿外的汉白玉校场上就开始漫天地飘桃花雨,缠绵悱恻地跌进“雪浪”里,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校场上整齐划一站满的洛氏子弟表情肃穆,负手看着殿上的首门师兄在那交代训话。
“此行前往江陵楚门是为了切磋交往两家仙术!能站在这儿的都是金澜的表率!应比在自家师门更加自律慎独!量你们尚还年幼,作为师兄,规矩我就先为你们摆在这。有三不许!一不许偷师!二不许纵乐!三不许闹事!凡有违禁者,戒崖见!”
洛羡音眼珠子一直随着大师兄的身影走来走去,脑中因为他最后一句话联想到山门前那块被风吹日晒数的大石头,数丈高,正面一个血红潦草的“戒”字,背面蝇头小篆刻着凌氏的发家起源以及历代功绩,相当于一个专属于金澜的录神碑刻,时代应该相当长远了,每一任尊主仙逝后都由下一任安排刻录,如今已是刻满半壁石身。
此时思绪被一声长空鹤唳打断,黑压压投来一大片阴影,很快掠过凌霜殿朝殿后黑鲮渊处去。
“洛羡音!”
洛羡音被叫的浑身一激灵,垂下看着仙鹤离去的头,踮起脚尖高声回复道“怎么了大师兄?”
洛渡川横眉立目道“什么怎么了?你说怎么了?就属你顽劣!”
说着一指她招手道“给我过来!其余人回去收拾行囊,一个时辰后下山!”
雪浪涌入了殿后厢房,洛凝路过她时,眨眨眼,无限感慨道“唉,又要被大师兄训得狗血淋头了”
“人言兔死狐悲,你却连狐狸都不如,狐狸尚且有情有义,你却在这幸灾乐祸”
“就你道理多,话痨!”
洛羡音扯了一下她的发带然后又被对方扯了一下,打打闹闹地来到殿前,垂着手恭敬地做好了挨训的准备,洛渡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道“你今年几岁?”
“额…,”洛羡音悄悄按了按手指,答道“十一”
“还十一呢!”洛渡川拿玉佩穗子打了下她的脑门,不轻不重的,“师尊把你捡回来的时候你四岁,如今过了九年有余!你给我好好算算自己到底几岁”
洛羡音被捡回来的时候,洛渡川才是十一岁,当时洛清尘不过就口头说了句让他照顾一下,结果洛羡音就直接拿他当娘使,饿了渴了,不管什么都找他。被活生生折腾了九年,现在洛渡川看着这个从前天天黏在自己屁股后面的“猴儿精”就来气。
“那就十三”
“你还知道自己十三!行为举止能否得当?成日里跟个垂髫小儿一样没个正形!”洛渡川抬手粗鲁地正了正她的发带,“我且问你,倘若遇到冲突矛盾委屈诸如种种,该当如何自处?”
“忍”
“忍的住吗你!”
“应该——应该忍的住吧……”洛羡音偷偷瞄了他一眼道。
“忍不忍得住也要忍!我警告你要是去了楚家你还敢耍鸡遛狗,回来我就剃光你的头发绑在戒石上示众!反正你从小到大就没个女娃娃样子”
“啊!”洛羡音一回厢房直接四仰八叉仰地倒在被子上,一个包裹紧跟着飞了过来砸在她身上“死兔子,吃不吃桃酥?”
洛羡音嘟囔着推开自己被收拾好的随行包裹,坐起身接过木盒,“什么死兔子”
“你不是说兔死狐悲吗,那你岂不就是死兔子?”
“死狐狸”洛羡音掰了块桃酥丢嘴里道。
“死兔子”不是个省油灯的洛凝立马还嘴道。
“死狐狸!”
“死兔子!”
“死狐狸死狐狸死狐狸!!”
“死兔子死兔子死兔唔!”
洛凝快要喷唾沫的嘴里突然被塞进了一整块枫糖糕,洛羡音还没得意一笑,突然从后面伸出一只手直接喂了她块黄莲干。
“一会儿要集中,给二位清心降火”
“成天到晚就你听俩呱呱呱的,没一刻消停”
一个甜的倒牙,一个苦的发涩,洛羡音与洛凝拿眼神一合计,瞬间化敌为友,一个扑洛宸,一个逮洛芙,按在床上一阵猛虎掏山。
路过的师姐听到动静,端着盆朝屋里探了探身,看到在一张床上扭成一团的四个人不禁莞尔道“一群小猢狲”
这时房门被敲了敲,“谁啊!”洛羡音被人反按在床上挠痒,笑的满脸通红,直着脖子冲门口道“门又没关,自己进来嘛”
洛凝冲门口努努嘴道“你的小跟班来找你了”
洛羡音一下将洛宸翻到在一边,急匆匆套上鞋子跑出去顺手带上了门,低头冲矮了她一截的小豆丁道“怎么了晴初?药娘出事了?”
“不是我娘”江晴初眼睛里泪汪汪的“阿音,你去楚家能带上我吗”
“啊?”洛羡音为难起来,挠了挠后颈道“这个么…不是我做主,恐怕要看师尊的意思”
“我知道”她垂着头拿手背蹭了下眼睛,“你这一走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啊”
“不好说,其实你也不用太舍不得我们”洛羡音说着重重一拍她的肩头,“等我们回来了,给你带很多很多的金陵特产好不好!江东可是个富庶的地方,你想吃什么就飞信告诉我,我到时候都带给你,还有”
洛羡音四下望了望压低声音道“还有,要是药娘有想吃的,也一并告诉我,乖啊”说着揉了揉她的头“照顾好药娘”
“阿音”小豆丁对着洛羡音的好瞬间委屈地抱住了她的腰,顺便又依赖地钻进怀里,“我舍不得你走,你能不要去吗”
“这种事可不能乱来,名帖都寄
到金陵了,哪有不去的道理”
“我知道”
江晴初虽然年纪比洛羡音小,可由于出身问题,事事需要小心,因而某些为人处世的道理懂得比洛羡音还要周到,她只是说说而已,可洛羡音却当真地一遍又一遍解释给她听,好像还不懂她这只不过是对她的撒娇罢了。
“嘿小爬虫”
洛宸开了门走过来一手搭在洛羡音肩上,一手叉着腰低下身子看着江晴初道“谢谢你的茯苓糕,我昨儿吃了,味道还挺好”
里厢洛凝洛芙相继开口,一唱一和道
“什么茯苓糕怎么没我们的份哪”
“对啊,我们的呢?”
江晴初略局促地笑了笑,腮上爬了红道“我那边还有,一会儿给各位师姐捎带上当干粮吧”
洛羡音伸手摸了摸她红润的小脸蛋道“你理她们呢,自己留着吃”
这时凌空一声鹤鸣传来,似是掠过屋顶,洛宸和洛羡音忙不迭地折身跑到屋内窗边,二人各扶着洛芙和洛凝的肩,垫脚往外看——云雾缭绕松柏林间,一排排仙鹤缘山阶盘旋而下,前面几只鹤背上站着几位首席弟子,或玉树临风,或有林下风气,个个衣袂飘翻,仙姿卓绝。
几个人看愣了神,洛羡音不禁感慨道“何时我们才能像师兄师姐他们那样御鹤而行,简直厉害惨了!”
“上次你偷摸大师兄的鹤,被它的长喙啄了屁股留下好大一块乌青,现还想着御鹤?我看是鹤御你还差不多”
“去你的”洛羡音拿肩膀顶了一下洛凝,没好气道。
“哐——啷——!”
“撞钟了!大家快到校场集合!”
四人立即做了鸟兽散,各自去床上拿了包裹,匆匆忙忙往厢房外跑,慌乱中,洛羡音看到江晴初还站在原地不禁道“唉?你怎么还没……”
话还没说完只听背后“哎呦”一声,三人齐齐回头去看洛宸,只见她捂着肚子面容扭曲地蹲了下来,赶忙去扶她。
“你这是怎么了?”
“嘶——”洛宸倒抽了口凉气摇了摇头道“估计是昨晚踢被子着了凉,拉肚子了”
“那怎么弄?”洛芙急道“马上就要出发了,你怎么老是关键时刻掉链子啊”
洛凝猛挥手做驱赶状道“速去速去!万一来得及呢?我们排队末,应是鲜少有人注意”
洛宸听了忙捂住肚子站起来,弓着背去壁橱那抽了几张纸,在门前回廊上与集合的众人逆行,慌慌张张地往厢房后跑。
“我们也快出发,一会儿对名帖帮阿宸应一声就是了”
三人合计完,两前一后顺着人流往外走,这时洛羡音的一只手被牵住了,她低头一看,见是江晴初正悄声冲她道“阿音我送你下山,顺便看看山中有没有灵芝采给我娘做药引”
洛羡音一点头“好”随即牵着她往校场集中。
“洛凝”
“到!”
“洛羡音”
“到!”
“洛芙”
“到!”
“洛宸”
…………
“洛宸?”
洛羡音捏捏嗓子,刚准备换个音色,可还没等开口,只听一个清脆利落的“到”字掷地有声。
三人齐刷刷冲着洛羡音牵着的小不点看去,只见她抬头异常羞怯地冲她们笑笑,也不说话。
三人就这样领着一个小的,三步一回头,眼见殿首牌匾那气势恢宏的凌霜二字渐渐隐入云雾之中,不禁各自担忧起来。
“洛宸不会掉坑里了吧?怎么还不下来”
洛芙道“刚刚还好好的,突然就说肚子疼,我看她呀就是偷懒不想去”
“不想去金陵?难不成她想留下来陪那些师伯们论道不成?”说着洛凝跳下两三级石阶,昂首挺胸假装摸了摸子虚乌有的胡子,眯虚着眼睛,声音故作老沉,摇头晃脑道,
“乾坤朗朗,地运万物,子语东隅,采之榆桑”
三人都笑起来,洛羡音道“要是被鹤龄师伯看到你学他这个样子,肯定把你脑袋剃成个葫芦瓢”
“那个老古板说话跟哄人睡觉似的,我还能记住他讲的道经,他不深感欣慰反要来剃我头发,这合情吗?合理吗?”
此时排在前面的一个少年突然转身,冷若冰霜的一张脸,立在低一级的台阶上审视着她们“你们几个少在背后议论师伯,他不是你们能打趣的”
三人吓得集体立正,洛凝背后编排人编排的起劲,这会儿倒先被唬懵了,又自知理亏,半晌憋不出一个字来,脸胀得通红,好在洛羡音反应快,赶忙作揖道“小师兄说的是,原是我们轻狂冒犯了,多谢师兄指正,再不敢的”
等少年和附近循声看过来的几人纷纷移开视线继续赶路后,三人才大大舒了口气,洛凝轻抚着胸口,悄声道“吓死了,吓死了,不寻师兄发起火来当真是不怒自威,颇有师尊的风范哪”
“就你废话多”洛羡音将因作揖而垂至肩前的发带往后一扫,冲着洛凝道“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洛凝朝她吐了吐舌头,倒也识趣,继续赶路下山,几人小孩子心性,不知不觉竟把那尚还大汗淋漓地蹲在茅坑上洛宸忘得个干净。
队伍行至山麓,入眼便是那烟波浩渺的金澜江,当真是凌万顷之茫然,又恰是日薄西山,云霞火一样染透了半边天,天光云影徘徊江面,翻滚的江水掀起波澜确似那金子般煜煜生辉,肃穆却不苍凉,庄严而不死寂,山上山下两重天的风光。
像洛羡音她们这种头一遭下山的,见此情此景,嘴巴就没闭上过,张的是能有多大就有多大,眼珠子也跟着瞪得溜圆。当然除了是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更是被金陵楚家声势壮大的排面给深深震撼到了。
十几艘双层船停泊在江边,船上皆是仿照小榭亭台楼阁的雕梁画栋,飞檐下一排排红灯笼,上面鎏金一个“楚”字,蜡烛一燃上,说着火光接天亦不为过,每艘船头高竖楚家旗帜,正迎风招展,晃动着耀眼的江陵家纹——神鸟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