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宁旧事》近溪

82、弘毅 宁

　　宁知远确实一言九鼎，办事也十分爽快。
　　两日后的午夜，若桐裹着厚重的墨兰披风，孤零零地立于城楼之上，极目远眺。城楼之下，一辆马车疾驰而过，扬起滚滚尘灰。马车之内，萧府独子，若桐的弟弟，萧若枫闭目静坐，形容颓唐。
　　一个时辰前，狱中的萧丞相唤来独子，仔细叮咛，要他从今往后，远离靖安是非，发誓不再踏足京城半步。萧若枫本就没什么大志向，如今家里遭了难，他也仍旧是懵懵懂懂，一知半解。
　　当日萧府被抄家，宫中禁军蜂拥而入，若枫着实吓了一跳。家中发生了这样大的变故，他整日混迹家中，却是一点儿风声都未听闻，可见此子性情。无辜牵涉谋逆之事，萧家合府投入天牢。不出两日，此事便有了结果，满门抄斩。这下可了不得了，萧夫人哭哭啼啼地埋怨丞相，和自家儿子抱头痛哭。若枫也慌了神，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在，当天夜里，爹爹悄悄将他叫到身边，说了些肺腑之言。爹爹话里的其他意思，若枫没太听明白，但也隐约晓得，爹爹怕是已然为他安排好了后路，一时也生起几分亲近之情，与素来敬畏的爹爹说了许多体己话。果然，今日夜里，牢里进来两个狱卒，悄无声息将他带了出来，一路出了靖安城。
　　见若枫平安离开，若桐便放了心，顶着寒风下了城楼，趁着夜色回到宫中。安华殿中，灯火通明，知远端坐于正厅当中，等着若桐。若桐进得殿内，先是向知远问安，然后才进了里间，换过衣衫。
　　待收拾得当，若桐回到正厅，与知远叙话。
　　“怎么样？见着枫哥儿了吧。”烛火明灭间，知远神色莫测，辨不出喜怒。
　　“见着了，多谢陛下成全。”话到此处，若桐又站起身，朝知远福了福，以示感谢。
　　知远想说，不必言谢，这不过是他们萧家自己争取的结果，却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若不说这话，承了若桐的谢意，多少显得有些生分。若说了这话，却也显不出什么情分。真是进退两难，找不到出路。想来想去，实在没什么头绪，知远最后还是垂头丧气地回了御乾殿。
　　若桐与知远两人的关系，似乎又降到了冰点。一时间，宫中废后的流言四起，贵妃对若桐愈发的不恭敬。若桐刚失去家人，完全提不起力气和贵妃斗气，便称病免了众嫔妃的问安，窝在安华殿修养。
　　谁知若桐这一举动，本是想清静些，却被有心人解读为娘家式微，地位不保，只能夹着尾巴做人。若桐听到这些流言，真是哭笑不得。
　　宫中的流言蜚语未能甚嚣尘上，就被安帝的一个举动压了下去。
　　清宴二年冬，还未到年节，远帝便吩咐内侍，押了月良人到安华殿，交由皇后娘娘处置。此事一出，后宫哗然。若是搁到平日，正宫娘娘教训一个小小良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但这些日子，眼见后位岌岌可危，底下心思活络的人可是不少。如今，陛下亲自下诏，看着是在处置一个良人，实则告诫宫中众人，后位稳固，不可动摇，也绝了那些浮躁心思。
　　皇后看来是不会废了，底下的人自然懂得眼色。不出一刻钟，就有内侍押着月良人到了安华殿。被绳子捆着的秋月毫无形象地被丢在地上，那些内侍却都跑去围着皇后娘娘献媚，一点儿不顾及秋月的颜面。
　　若桐应付了众人，颇感疲累。待内侍、宫人们都告辞退下，若桐才得了功夫，处理秋月的事。说来奇怪，本来被众人奉承的头昏脑涨的若桐，一提到处置秋月，马上来了兴致，头脑一下子就清醒了。
　　“秋月，又见面了。”说这话时，若桐半是感慨，半是无奈。毕竟主仆一场，却落得现在这个下场，真是命运捉弄，世事无常。
　　秋月显然没有这些感慨，她现下性命堪忧，哪来闲暇做那些呻吟叹谓。“是啊！许久不见了。”过了这么些时候，秋月早已从最初的手足无措中清醒过来。她向来是最会看形势的，不然也不会抓住云家的空隙，摇身一变，成了宫里的主子。到了如今，她也清楚，自己怕是难逃此劫了。想到这些，她也就淡定下来，“皇后娘娘，您生来尊贵，自然不会懂我们这些小人物的悲喜。”一开口，这些年的委屈更是不吐不快，“从小，您是主子，我是奴才。”
　　听了这话，若桐没说什么，一旁的春花倒先抱起不平来，“秋月，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这些年来，主儿可曾亏待过咱们半分。”
　　对于春花这话，秋月却不以为然，“没错，主儿是对咱不错。可奴才就是奴才，咱们背地里受的那些苦，谁肯为咱们出口气。”话到此处，秋月又想起了这些年受的委屈，哭的越发起劲。
　　秋月这么说，若桐也无话可说。她自问待这些婢子不薄，但如今秋月这些怨言，说明她做的还不够好。“若本宫有什么错处，本宫认。但这也不能成为你陷害本宫与云家的缘由。”云家，是若桐心底的刺。若不是因为秋月告密，惹得陛下怀疑，云家或许还能留下血脉。“本宫待你不好，与云家何干？秋月，做人要有良心，你不过贪慕富贵罢了，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秋月似是还想辩驳，若桐却不想再听。挥了挥手，身边的人便将秋月拖了出去。不过片刻，有人传来消息，揽月阁的月良人，殁了。
　　听到这个消息，若桐心底一片苍凉。突然，若桐觉得腹中一阵剧痛，忙唤了春花近前。春花见主儿这模样，怕是要生了，赶忙去叫稳婆。
　　一天一夜，随着哇~的一声，端宁朝远帝的嫡长子呱呱坠地。知远看着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心中满是柔情。这是他和若桐的孩子啊！
　　清宴三年旦日，远帝昭告天下，立嫡长子宁弘毅为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