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宁旧事》近溪

83、物是人非 春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光景。不知不觉间，弘毅已满周岁。
　　这一年间，朝野变故丛生。先是两湖总督贪腐被查，再是吏部尚书卖官鬻爵之事败露，落得个抄家流放的下场。后宫之中，贵妃娘娘失了娘家依仗，又无陛下垂怜，全无昔日尊荣，已然成了跌落云端的尘泥，人人可踩。留着她贵妃的位份，显然已是陛下最后的仁慈。
　　家世败落之后，若桐只再见过贵妃一次。自那以后，贵妃便将自己锁在殿中，终生不再踏出一步。那一天，贵妃锦帽貂裘，雍容华贵，头扬得高高的，仍旧是初见时的傲慢模样。只是，若桐透过层层伪装，从她厚厚的脂粉中，从她空洞的目光中，看到了深深的绝望。这种感觉，若桐也曾有过，那是信仰的崩塌，是被欺骗后的难以置信。那一刻，过往的恩怨是非，宛若春水东流，悄然而逝。原来，贵妃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所谓的万千宠爱，所谓的金尊玉贵，不过是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贵妃走时，若桐立于安华殿门前，望着那抹强撑着挺直脊背的身影慢慢走远，心中竟生出一丝敬佩。无论贵妃曾经做过怎样霸道的事儿，至少，她还保留着一身傲骨，始终不愿哭诉自己的艰辛困苦，换取那可怜的一点同情。
　　若桐抬头望了望苍穹，依旧是无悲无喜，湛蓝如故。可这皇宫里的人，却已来来去去，换了一批又一批。无论人事如何变迁，在这深宫之中，只要活着，就免不了无休止的勾心斗角。若桐有些倦了，一时竟有些羡慕如今的贵妃，宫里来了新人，她就会被遗忘，不再涉足新一轮的斗争。
　　弘毅的周岁宴办得格外隆重。文武百官一齐前来庆贺，宫中笙歌燕舞，彻夜狂欢。若桐身边也被众位诰命夫人团团围住，一张张脸上喜笑颜开，口中说着各式各样的吉祥话。还有些年纪长些的，过来人似的，恳切地传授着自己的育儿心得。若桐认真听着，不时接上几句话，气氛也算热络。知道天将破晓，知远已喝的醉醺醺的，被内侍扶回安华殿，众位夫人这才起身告辞，三五成群的，随自家爷们儿出了宫闱。
　　看着醉的不省人事的宁知远，若桐有些无语。这厮今日怕是要赖在她的安华殿了。近些日子，知远频频示好，若桐并非不知。只是，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知远。感情中一旦夹杂了利害权衡，便不复当年纯粹。或许，人心本就复杂，是她从前想的太简单了。“哎~”，若桐思绪万千，不觉竟轻叹一声。
　　知远并未醉酒，只是借机修复两人关系。见若桐久未动作，知远心下也有些打鼓，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太急了些，应该再缓些日子的。这些内侍究竟是如何伺候的，将他摆了个如此不方便的姿势，一点也看不见若桐神色。没办法，知远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悄悄眯起眼睛，瞥了眼若桐。见若桐并未看他，赶快装作难受似的，扭了下身子，换了个方便观察的角度。
　　不想他这厢才换了位置，便听见若桐一声叹息，顿时心下一惊，莫不是被发现了？知远又偷偷眯着眼睛瞧了瞧若桐，见她仍旧扭着头，不愿看自己一眼，一时不知是该庆幸自己并未暴露，还是伤心若桐并不想多看自己一眼。心中百感交集，知远再也装不下去，直接起身，“你便如此不愿同朕相处？”语气中竟有些委屈抱怨。
　　若桐想着自己的事情，被知远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一愣，这才转身朝榻上看去。只见知远斜靠在榻上，眸中满是无奈，仿佛是在抱怨若桐无理取闹一般。呵！还真是做的一手好戏，天底下竟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明明是他先谋划算计，却好像是自己先辜负了他一样。更可气的是，自己明明被他伤得身心俱疲，却还是舍不得看他伤神。罢了，看来她此生是逃不过“宁知远”这个劫了。
　　如是想着，若桐更加心软，正打算出言安慰，却见知远身边的内侍匆忙进殿，急急告了罪，凑到知远耳边说了些什么。知远原还有些气闷，这家伙坏了好事。好不容易见若桐态度有些松动，全叫这家伙打乱了。可是听完内侍回话，他心里却也知道事情紧急，耽搁不得。于是，憋在心里的气发不出来，知远只能狠狠瞪了内侍一眼，便匆匆起身离去。
　　知远这一走，若桐却是松了口气。好险！刚险些就妥协了。虽然最后还是要好好过日子的，却也不能叫他这么轻易就遂了心意，以后越发肆无忌惮。嗯，还是要冷落他几日才行。
　　打定了主意，若桐便向安帝请旨，说是这些日子，后宫事务繁杂，她实在心力不济，自请前往明镜台清修些日子，待养好身子，再主持后宫事务。
　　此话一出，知远心下大惊。这明镜台是宫中为数不多的佛门净地，宫中的一应人等也常在此处参禅礼佛，若桐请旨去此处清修，实属正常。但知远一想到前些日子，若桐决意在明镜台了此残生，与他死生不复相见，还是有些后怕。想了又想，宁知远还是觉得不能放若桐去明镜台。谁知道自家夫人会不会一不高兴，就长住明镜台。那可就是去时容易，回来难啊！
　　可这些毕竟只是自己的想象，总不能为了这些莫须有的东西，驳了自家夫人的请求，那怕是更危险吧！去明镜台事小，要是若桐真的误会了，对他再无半分情意，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经过一夜的辗转反侧，最终，知远还是决定忍痛同意，先放若桐去明镜台清修。或许，他俩也需要时间，好好想想。待两人都想清楚了，事情也许自然而然就解决了。
　　基于这样的想法，整整两个月的时间，若桐在明镜台潜心礼佛，知远在勤政殿忙于政务，倒是相安无事。这两个月里，若桐心思宁静不少，渐渐想通了知远的作为。因为懂得，所以慈悲。站在知远的立场上，想明白了他做那些决定的缘由，若桐也就释然了。每个人的人生中，都会有许多重要的人和事，权衡利弊，总要有所取舍，知远如此，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只要，他心中还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便也足够了。况且，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也要为弘毅多加考虑才是。

作者有话说

　　稍后还有一更，今日本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