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宁旧事》近溪

76、异己 清

　　清宴元年五月，远帝下旨，封两位皇叔为亲王，各自前往封地。同年六月，幽禁府中的五皇子突然暴毙。至此，远帝帝位稳固之路上的所有可能的威胁被彻底清除。
　　与此同时，皇城内外一些阴谋论者开始散播流言，蛊惑人心。一时间，靖安上下都在怀疑五皇子之死，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若桐偶然间得知这些流言，也有些愤慨。她身在局中，自然知晓宁知远这些日子的勤恳辛劳，也知晓这短短时日里端宁的各项新政。如今不过是些市井议论、妄自揣测，百姓们便纷纷忘了陛下的恩惠，相信了小人的挑拨离间。这如何不令人寒心？
　　若桐尚且如此，更不必说知远本人。思及此处，若桐不由一阵心疼，想着炖些补品，去看望知远，也好看看他如今的状态，帮他宽宽心。
　　到得勤政殿，容内侍通禀，若桐等了好一会儿，才被迎入。进门时，正好一位身着布衣的老者从殿内出来，与若桐打了个照面。那老者瞧见若桐，却是立即作揖，参见皇后娘娘，头也埋得极低，辨不清相貌。若桐起初并未多想，温和回应，而后便和这位老者擦身而过。走了几步，若桐觉得不对，回头去看时，那位老者早已走远。老者的声音，竟有几分耳熟，究竟在哪里听过呢？
　　直到把补品放在桌案上，若桐还是没想起来。正巧知远处理完公事，得了空闲，她便与知远聊起了家常，将那位似曾相识的老者彻底抛诸脑后。和知远闲话半晌，直到内侍传话，吏部尚书求见，若桐才起身告辞，回了安华殿。
　　晚些时候，用过晚膳，若桐孤身一人，坐在院中发呆。回想起今晨遇到的那位老者，一些疑惑又涌上心头，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不知为何，若桐敏锐地觉得，那位老者见到她时，似乎是在躲避，不想被她认出真实身份。可这是为什么呢？这背后究竟隐藏了什么？
　　遇到想不通的问题，若桐总是分外执着，一定要把它弄清楚。她这些年接触过的老者不多，又是男性，那便更少了，约莫是父亲从前的同僚吧。于是乎，她开始细数这些年接触过的各级官员。能与丞相大人有所交集的，定也不是寻常官吏，品级必定非常。而若桐平日接触的大多是夫人小姐们，朝中大员接触不多。她又觉得声音耳熟，想必也不会是父亲的泛泛之交，如此一来，倒也不太难找。
　　果不其然，经过若桐的仔细梳理，她终于想起了那位老者是谁，不正是太常寺的正卿大人嘛！当年他与父亲有些私交，常到萧府小坐，也是他从父亲那儿取走了自己的生辰八字。说起来，他原本虽然年迈，却也清风朗月，今日一见，一下子苍老许多，脊背也佝偻起来，怪不得今天一下没认出来。可若桐忽而又想起，这位太常寺大人仿佛是因五皇子一事而被先皇迁怒，早就被罢官了，如今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难道是她认错啦？
　　若桐的头脑有些混乱，总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夜里，若桐想着那位太常寺大人，怎么也睡不着觉。她的心里，一个可怕的猜想正在滋生。当年的五皇子被囚一事，会不会和宁知远有关呢？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妄自揣测，这和那些散布流言的人又有什么区别？但她越想越害怕，她无法压抑自己的推测，却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个事实。她很想去质问宁知远，想得到答案，却又不敢。她怕那个答案，自己无法承受。
　　接下来的两三日，若桐整天浑浑噩噩，恍恍惚惚。直到春花通传，德妃娘娘求见。德妃名唤云沛，是云老将军独女，云清的亲妹妹。远帝登基之后，甄选秀女，云沛便是那时入宫的。若桐与云沛自幼相识，情同姐妹。平日里，云沛也时常来安华殿小坐。
　　可是今日，云沛来时，愁容满面，哭的梨花带雨。不待若桐询问缘由，她便扑通一声跪倒在若桐面前，连连叩首，大呼“求娘娘救命！”
　　之后，若桐从云沛口中得知，吏部尚书得陛下密旨，暗中彻查朝中官员贪腐一事。两日前，尚书大人觐见陛下，递交清查名单，询问下一步该如何处置。那份名单之中，云家赫然在列。今日，消息传出，陛下有意杀鸡儆猴，此次云家涉案银钱总数巨大，恐怕是要株连九族的。
　　得知事情始末，若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当即痛斥出声，“你云家胆子着实太大，如今出了这等事，你要本宫如何相帮？”
　　云沛一听若桐误会，立即又解释道：“不是的，我云家不会贪污。我爹爹如何，姐姐也是知道的，断不会做出此等不忠不义之事。”
　　见云沛态度坚决，不似作假，若桐心中本也有些疑惑，“这么说，是有人构陷云家？你可知老将军得罪过什么人吗？”
　　知道若桐还是相信她的，云沛便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姐姐有所不知，我爹爹他原是支持二皇子一派的……”若桐一下子就明白了云沛的意思，但还是决定把话听完。云沛见若桐楞了一下，却也没打断她的话，顿了下又继续说道：“近些日子，外面都在传五皇子的事情。姐姐，你说皇上是不是要借这事儿清除异己，我云家才蒙受如此不白之冤。”
　　后面云沛说了什么，若桐再也听不进去。过了半晌，待她回过神来，只见云沛关切地望着她，满脸焦急。她淡淡一笑，声音也轻飘飘的，“我没事，你先回去吧！若是云老将军真的是被诬陷，我父亲也必不会置之不理。倒是你，如今没有确切的消息，可不能乱说。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便是杀头的重罪。今儿的话，到此为止，切勿再对他人提起。”
　　云沛本就是一时惊慌，没了主意，才匆匆跑来了安华殿。如今把事情说了出来，她的心也便定下了些，自是不会乱说，匆匆对若桐做了保证，便会自己的寝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