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宁旧事》近溪

74、心意 清

　　清明时节，细雨纷飞，无端惹人愁绪万千。
　　是夜，宁知远一袭素衣白裳，坐于院中，举杯邀月。每年这个时候，宁知远总是会像这样独自到天明。靖王府里的侍从们皆是跟随大皇子多年的老人，这样的日子，自然不会有人打扰。去年此时，若桐又与知远闹了矛盾，也没费心留意。如今两人关系好转，若桐便不能无视。
　　一大早，秋月去府里的小厨房取了膳食。早膳时分，她便将今早遇见的“怪事”告知了若桐。“主儿，说来奇怪。今晨，王爷房里的小厮一取便是一整日的饭食，以往从未如此的。”若桐想想，倒也不觉得奇怪。清明时节，家中又有长辈仙逝，小辈们食寒食，倒也是理所当然。小厮们一次取走整日饭食，怕是图个省事吧！
　　晌午时分，雨终于停了。
　　若桐着春花搬来竹椅，静坐檐下，看乌云消散，看阶前点滴。她想起了母亲。母亲在世时，一家人曾是那么幸福，虽不似如今这般显赫，却也富足喜乐。后来，母亲去了，恶疾缠身，病痛折磨，明明那么温柔美好的人儿，却被折磨的形销骨立，日薄西山。她有过怨恨，有过不安，有过幻想，若是母亲还活着……一切是否就会不同。后来，时间久了，若桐关于母亲的记忆便只剩美好。她不再埋怨，只是感叹，母亲成了她心底最深处的思念。似乎只需一点情境，这份思念就会不断蔓延扩散，收拾不住。
　　黄昏时分，日月同辉。檐边的雨水不再滴答，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上也只剩下斑驳的水渍。
　　春花和秋月从小厨房取来了若桐昨儿亲自准备的桃花酥，若桐亲自尝过一块，便命两人准备个食盒，往萧府送去一碟。这是母亲生前最爱的糕点，不需若桐提点，萧大人也不会忘记。
　　待两人出府，若桐才又装了一碟，往知远的院子里去。
　　未进院门，若桐便听到一声呵斥，“管家没告诉你吗？今儿不许在此处走动。”若桐自是能听出宁知远的声音，很显然，他生气了。若桐往前的步子顿了顿，而后又觉得，就这么走了，好像有些跌份儿。于是，她还是鼓足勇气，神态自若地进了院子。“妾身没得什么消息，也不是故意要扫王爷雅兴。这是昨儿做的桃花酥，想着给王爷尝尝。”若桐将糕点放在桌上，轻声道了句：“若是王爷再无旁的吩咐，妾身就先退下了。”
　　宁知远这才偏头瞥了眼桌上的桃花酥。只这一瞥，若桐隐约瞧见他脸上似乎还有未干的泪痕，心下一紧，却不知如何开口，只得悄声退下。不料却是宁知远先开了口，“这桃花酥做的甚好，与母妃做的一模一样。”若桐听了这话，却更是不知如何是好，一时间进退两难。
　　拿起一块桃花酥尝了尝，宁知远难得勾起了唇角，眼中满是怀念，口中轻轻呢喃，“连味道都一样呢！”这下若桐更不好离开了，只得厚着脸皮又蹭了回来，笑得无比谄媚，“王爷喜欢？那妾身下次再做些？”
　　若桐小心翼翼地讨好他的模样彻底取悦了宁知远，冲散了他心头的悲伤。当下，宁知远竟生出几分逗弄若桐的心思，故意装作难为情的样子，语气也十分纠结，“不太好吧！会不会太麻烦你了。”若桐此时一心扑在宁知远身上，生怕他伤心，自然没察觉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意味，“怎么会呢，王爷若是喜欢，妾身便是天天做也无妨。”
　　“当真？”
　　看着宁知远闪闪发亮的眸子，若桐实在不忍心打破他的希冀，只能忍痛点了点头，“当真。”
　　宁知远见目的达成，也有些心疼若桐，便补了句：“不必日日辛苦，得了空做些糕点便可。”
　　最终，两人在这件事上达成共识。宁知远难得破了惯例，邀若桐一起赏月。此时尚是新月，清浅的一弯，冷冷淡淡的，少了些满月的热闹与圆满。
　　宁知远递了一块糕点给若桐，自己也咬了一块，含糊开口道：“以往这个日子，都是我一个人过的。爹还在的时候，也总是忙。后来打仗了，更是抽不开身。皇爷爷对我算是顶好的了，却也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我不怪他们，只是心疼娘亲。有时候，我甚至在想这世上怕也只有我一个人会念着娘亲了！”
　　若桐侧目看了眼知远，见他只是直直地盯着月亮，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有些心疼。“我也一样啊！我的事情你应该也清楚，父亲续弦之后，大概是出于愧疚，对我更加纵容。可我一点儿也不开心，倒宁愿他教训我。他的纵容，让我觉得自己像是被抛弃了，和整个家也都格格不入似的。”若桐说这些话时，伸手覆上了知远的手掌，“以后，你有我了呀！我也有你！我们都不会是一个人了。”
　　宁知远定定地望着自家夫人，不知是不是错觉，此刻的若桐，周身仿佛沐浴着圣洁的月光，是那么高贵动人。他不由地展开双臂，将若桐揽入怀中，声音低沉沙哑，“嗯，以后再不是一个人了。”
　　那天夜里的事情，两人都再未提过，但两人的关系却明显亲密了许多。往常宁知远下了朝，总是径直会自己院子，如今却也会到若桐院子里小坐片刻，说些近日发生的趣事，博佳人一笑。在若桐面前，知远渐渐褪去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开始袒露自己的内心。若桐也开始对知远敞开心扉，少了些冷漠的傲慢，多了些小女儿家的娇羞姿态。
　　值得一提的是，两人之前的误会也完全解开。当双方知晓对方当时的想法时，都有些哭笑不得。宁知远当即表示，以后还是要直接沟通，可不能再藏着掖着，净做些猜疑对方的蠢事。若桐也笑着应下。如此，新婚后的那丝阴霾，被彻底清除出了两人的生活。
　　这些日子以来，春花在一旁看着，很为自家主儿开心，她能看出，王爷如今是真心待主儿的，主儿也比往日里开朗了许多。沉浸在甜蜜之中的若桐自然无暇顾及其他，春花也只顾着照顾主儿。如今王爷来的勤了，里里外外的事儿更杂了些。于是她们便都错过了秋月私底下的埋怨，和她看向若桐时，夹杂着艳羡与嫉妒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