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宁旧事》近溪

73、靠近 话

　　话说宁知远在越州兢兢业业、披星戴月，先是顶着滂沱大雨，深入村镇考察灾情，安抚百姓。待他对越州目前的局势有了了解，才来到越州府衙，见过掌事官员，与州府官吏商议堤坝加固和赈灾事宜。整整两天下来，越州知州仿佛对城中饿莩遍野的情形一无所知，只是不断地敷衍着宁知远。越州府衙内，日日大鱼大肉，歌舞升平。
　　这位越州知州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知晓宁知远素爱风雅，更是重金购得一方稀世紫端云纹砚，赠与靖王殿下。次日，这位知州大人再次府中设宴，请得江南第一舞姬，墨玉墨大家作陪。席间，墨大家一舞惊鸿照影，似是仙人入凡尘，仙音袅袅，如梦似幻。知州大人亦是沉醉其中，甚至忘了关注靖王殿下的反应。
　　说实话，这歌舞若是放在平日，宁知远也定会交口称赞。但如今水患未平，灾民遍野，这位墨大家竟也有兴致作此等靡靡之音，着实令人恼怒。墨大家盛名，宁知远即使远在靖安，也时常听闻，早想一睹其姿容。现下看来，这墨大家也不过沽名钓誉、摧眉折腰之辈，舞技高超，品性却落了下风，难担大家之名，实在令人失望！
　　没办法，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虽说宁知远贵为王爷，在越州地界，说话却远不如一介知州有用。令行禁止，若是做不到，宁知远就算计划的再周翔，也难免出岔子。即使是要换知州，这底下的各级官员打断骨头连着筋，总不能都清理一番。如此一来，却是爽快，一时间却也难以补缺，赈灾之事便会耽搁下来。于是，堂堂靖王殿下只好和这些地头蛇们虚与委蛇。这一拖，便是半年光景。
　　其实赈灾之事早在两个月前便已步入正轨，宁知远此时便可以抽身回京。但他想着知州那副嘴脸，着实放心不下。有他在，这些地方官员多少收敛一些。若是他走了，怕是前面几个月的辛苦经营就会毁于一旦。思前想后，宁知远决定，写份折子弹劾知州，派他离京时皇爷爷留在他身边的暗卫回宫报信，而他则仍旧同往日一样，只说留恋越州风物，不舍离去。待赈灾之事完结，昌帝圣旨下达，再启程回京。
　　就这样，从仲夏到了寒冬。宁知远返京之时，到底赶上了年节。茫茫冬日，越州仍是花红柳绿，靖安却早已银装素裹。
　　若桐裹着厚厚的披风，双手也缩进了暖和的皮筒子。但是站在高耸的城楼之上，她还是冷的缩了缩脖颈。今日，宁知远就要回来啦！明明他走之前，两人还在冷战，如今却早已忘记了当时闹别扭的缘由。不过是件小事，却让他俩错失了许多的光阴。
　　远处，白茫茫的雪地上，一匹骏马飞驰而来。起初看时，只是一个小黑点，像是在皑皑白雪中滴下的一点墨痕。渐渐地，越来越近，若桐似乎能看到知远冻得通红的面容。很快，骏马消失在城楼之下，空余达达的马蹄，和洁白雪地上的蹄印。
　　若桐跟在昌帝身后下了城楼，远远地望着城门处与昌帝寒暄的知远。见两人走进，若桐微微俯身，道一句：“恭迎王爷平安回京。”这一刻的若桐，格外乖顺。宁知远只是笑笑，伸出双手扶起若桐，随后，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不愉快，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
　　今儿年节，又是宁知远回京的日子，双喜临门。是夜，宫中的酒宴办得十分盛大，伴着屋外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仿佛要将过去一年的厄运全部冲刷干净。瑞雪兆丰年，一场雪下得淋漓尽致，端宁举国上下都沉浸在一片欢欣鼓舞之中。
　　晚些时候，宫中酒宴散了。宁知远携着若桐，散了车架，慢慢往宫外走着。长长的甬道，仿佛没有尽头似的。若桐今日高兴，也喝了些酒，有些醉醺醺地，胆子也比平时大了许多。看着这条甬道，若桐兴奋地松开了牵着宁知远的左手，撒欢儿地往前跑了几步，仰头望着漫天的雪花。雪花翩然落下，落在若桐微红的脸颊，然后消失。宁知远看的有些愣神，此时的若桐，简直像个没长大的小丫头，一切的欢喜，都是那么简单。
　　猛然间，若桐回头，嘴角的弧度尚未消散，双眸闪闪发亮。宁知远不由也勾起了唇角，朝若桐招了招手。醉酒的若桐十分乖顺，见知远招手，便傻乎乎地跑了过去，拦着知远的腰身，还钻到他的大氅底下，撒娇似的蹭了蹭他的胸口。
　　宁知远觉得，若桐喝醉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低头再看的时候，若桐也在望着他，费力地仰着脖子，双眸也有些混沌。然后，她一脸傻笑着指了指知远的头顶，语气里还夹杂着几分惊奇，“你头发白了呢？”宁知远反应过来，笑容更深了些，“你头发也白了。”说完，就见若桐要伸手去摸她的头发。宁知远赶忙拦住，岔开了话头，“快走吧！再晚些，宫门要下钥了。”此时的若桐很好骗，宁知远这么一插话，她便忘了方才要做的事，乖乖拉着知远的胳膊，一步步向宫门走去。
　　身后，只留下两行并排的脚印。也许不需明日，那些脚印就会被大雪覆盖，了无痕迹。也许，它们还留在某个人的心底吧！
　　第二日一早，若桐便清醒了，回忆起自己昨晚干的事儿，懊悔不已。不该喝那么些酒的……这种情绪，在见到好整以暇地等着看她笑话的宁知远时，更加强烈，真真是恨不得钻到地洞离去。没办法，日子还是要过下去，昨晚的事儿，不要再想了。
　　这次宁知远也算识趣，看到若桐那勉强的笑脸，也知道是害羞了，没再追着她笑话。过了没几日，两人相处融洽，这事儿也算是彻底翻篇儿了。
　　过了年节，便是新春。越州水患的圆满解决，让宁知远在朝中名声大噪，昌帝更是龙颜大悦，赏赐如流水一般进了靖王府。宁知远得陛下青眼，连带着若桐这个内宅女眷，也开始忙碌起来，应酬着各府夫人小姐们递来的踏青帖子，还要在府中组织些宴饮什么的，回请各位名门闺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