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宁旧事》近溪

67、八字 端

　　端宁永隆元年，九月初九，勤政殿。
　　例行完每年一度的登高宴饮，昌帝再次召见大司巫。当然，同行的还有太常寺的主理大人。前次，昌帝是分别着人去请的两位。这次，两人倒是一同前来的。
　　常羲望着从远处走来的主理大人，颇有些同病相怜之感。这位大人似乎也得了什么风声，再与常羲会和之后，主动和常羲谈起了占卜之事。“大司巫”，太常寺大人拱手作揖，常羲还礼，“许久未见，可否借一步说话？”说完，常羲只见这位大人偷偷递给身边的内侍一锭银子。然后，那内侍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远远退到一边，还压着嗓子吩咐了两句，“两位大人快着点儿，陛下正着急呢！”
　　太常寺大人丝毫没有询问常羲的意图，只是摆出一副上位者的样子，睥睨着面前的小丫头，语气十分不屑，“你们巫族能力如何，我这些年来也有所耳闻，不过都是些雕虫小技，登不得大雅之堂。今次事关重大，若是做错了，仔细你的脑袋！”说着，太常寺大人还伸出指甲尖尖的食指，戳了下常羲的额头，“如今朝堂局势混乱，想必你整日闭门不出，是个闭塞的。我又是个心慈的，少不得提点提点。”说完，他递过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纸条。
　　然后，太常寺大人又凑近几分，悄声说道：“看好了，到时候你装装样子，把这个八字抄给陛下便可。这件事事关你的身价性命，可仔细些。事成之后，咱们才能脱身。记住咯！”
　　常羲虽然不喜这位大人，面上却也没有表露，只是借着低头去看字条的机会，掩去了眼底的那抹厌恶。看到字条上的八字，竟是五皇子的。常羲一惊！又悄悄打量起了这位太常寺大人，莫不是收了五皇子的好处？若是如此，那这位五皇子还真是可怕！自己若是不按照他说的做……
　　哎！皇宫之中，还真是步步杀机啊！算了，不管了。既然无论如何都难以抽身，不如就全凭天意吧！算出是哪位皇子，就是哪位。至少，无愧于心。
　　到得勤政殿，常羲恭敬见礼，然后抬眼打量了一下昌帝，这是常羲第一次面见这位戎马一生的帝王。距离很远，常羲看不清昌帝的眉眼，却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肃杀之气，不似前朝安帝，虽则疑心深重，却也儒雅端庄。昌帝还未开口，但常羲觉得，这位陛下今日似乎有些恼怒。
　　“开始吧！”昌帝开口，也是十分冷厉，让人听了，没来由的心惊胆战。一时之间，常羲也对比不出，到底是安帝温柔面具下的阴狠更吓人，还是昌帝的面冷心硬更吓人。
　　待面前的蓍草整理得当，常羲从其中抽出一根，又用炙烤过的银针刺破左手食指，挤出一滴鲜血，滴在那根蓍草上。然后，她心中默念法诀，按照前任大司巫教她的筮法进行推演。约莫一柱香之后，推演完成。常羲看着纸上演算出来的生辰八字，竟有些兴奋。真的是皇长孙！幸好不是五皇子，看他如今的行事便能知道，这五皇子的阴险毒辣。若是他当上皇帝，还不知道百姓要遭多少殃呢！
　　常羲将占得的生辰八字交给身侧的内侍，由他呈给陛下。
　　昌帝本来阴郁的心情，在看到内侍递上来的字条后，豁然开朗。爽朗的笑声顿时响彻整个勤政殿，“哈哈，好，朕就知道。”
　　然后，昌帝挥退内侍，又召常羲上前，“小丫头，你过来。”
　　常羲起身看向昌帝，见他眼角眉梢俱是喜色，不似作假，也就放心地朝前走了几步。昌帝似乎还不满意，只是对着常羲喊道：“上来，让朕看看。”常羲只得低着脑袋，一步步踏上台阶，走到昌帝面前。
　　昌帝安抚地看了一眼常羲，而后朝阶下的太常寺大人呵道：“你可知罪！”吓得那位大人一个趔趄，没了骨头似的趴在地上，大声叫唤着，“微臣知罪~微臣知罪~皇上饶命。”
　　看着阶下软绵绵的太常寺主理，昌帝起了些戏弄的心思，“哦，那你说说，所犯何罪？”
　　太常寺大人本就迷迷糊糊，只是被陛下的气势吓懵了，才不分青红皂白地担下罪责。如今被陛下反问，他倒是彻底愣住了。是啊，他到底犯了什么错呢？“微臣……陛下龙颜大怒，自是微臣的错。”
　　“你倒是有条好舌头！”昌帝这句话说得轻快，实在听不出喜怒。常羲心想，果然啊！陛下的心思那是那是那么好懂的。她方才还觉得这位昌帝至少喜怒形于色，应该比安帝要好懂些。如今看来，她还是太天真了啊！
　　显然，底下的那位太常寺大人也猜不出陛下的心思，只得做小伏低，连声求饶。
　　昌帝却不想如此轻易地了了这件事，“把人带上来。”
　　立时，有侍卫压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上殿。常羲并不认识来人，却也知道，此时怕是和太常寺大人脱不了干系。果不其然，太常寺大人看到那名男子后，双目圆睁，明显是受到了惊吓。然后，他醒过神来，连忙求饶，“陛下饶命啊！臣也是一时糊涂……”
　　昌帝却不想再听下去，只是挥了挥手，侍卫们就把太常寺大人也拖了出去。直到他们走远了，常羲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位大人骇人的哭喊声。
　　解决完这些，昌帝才瘫软身子，看向常羲。“行了，你也退下吧！”常羲转身之际，似乎听到昌帝又说了句：“你是个好孩子。”那声音太轻，轻的常羲怀疑昌帝是否真的说了那句话。
　　行至门外，常羲回身朝昌帝福了福。再抬头望去，常羲看到了昌帝佝偻着身子，由内侍搀扶着的身影，苍老而悲凉。
　　次日，常羲得到消息，五皇子因牵涉巫蛊之事，褫夺爵位，终生幽禁。而那位可怜的太常寺大人也受了牵连，落得个全族流放的悲惨命运。听到这些，常羲不由庆幸自己的坚持，不然，自己的下场……常羲实在不敢往下想了。
　　本想着此事一了，自己便能清闲了。谁知不过三日，昌帝就又着人来请常羲了。此次的目的地倒不是勤政殿，而是御乾殿，昌帝的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