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宁旧事》近溪

63、来世 最

　　最近玉珞总觉得精神恍惚，记性也大不如前。常常是这厢吩咐了手下的宫女，扭头就忘了。一件事总是要反反复复唠叨好几遍。
　　眼前的事情越来越模糊，过去的事却越来越清晰。她甚至常常回想起春天的瑞春溪旁，那个姓林的娇小姐，不知道她如今过的什么日子；也会常常想起和哥哥厮混的那位镇国侯府世子，那时的日子是那么单纯美好；还有宫中的侍卫大哥，虽然唠叨，却也尽职尽责、心地善良；还有离京前见过一面的侄儿，如今也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少年。
　　除了这些生命中的匆匆过客，玉珞想的最多的还是家人，当然还有叶平远。她想她无忧无虑的小女儿时光，整日和哥哥斗嘴打趣；想那些赖在父母怀里撒娇的日子；想安国府那个温暖的除夕，那场耀眼的烟火，那时陪在身边的人；想的最多的，还是东境的那个夜晚，那个携手一生的承诺。
　　年纪大了，人的过去就会连成一片宽广的草原，在那里，没有时间和空间的界限，一切事件都散乱地排列着，形成诡异的组合。玉珞和叶平远的那些过往，紧密交织在一起，再没有分离，仿佛过去的日子，她从不曾等待，他从不曾离开。
　　恪娴也发觉了玉珞最近的变化，不过也没什么。如今她们三个从大黎起就一路扶持的姐妹也都老了，哪会真的让她们干那些重活儿。大多数时候，不过是聚在一起聊聊家常，说说笑笑罢了。合宫里也找不出几个真心的人，她也不屑于和那些年轻的妃嫔们论短长。倒是章皇后有时会加入她们的讨论，妙语连珠的，是位不可多得的妙人。
　　玉珞原本还能陪着恪娴她们去万芳园活动活动筋骨，但这些日子，身子越发不好，活动的范围也就只能在起云殿的院子里了。即使这样，玉珞还是走不了几步，就开始喘粗气。
　　玉珈看着姐姐如今的状况十分担心。按理来说不应该啊，她们才不过四十出头，虽说不再年轻，却也并非垂垂老矣。她自己就还活蹦乱跳、没病没灾的，怎的姐姐的身子却越发不好了。玉珞心里是有些明白的，当年常羲用的回魂术，据说会有反噬。为了这事，常羲还特意在天凌多逗留了一些时日，见玉珞无碍，才动身离开。这么多年过去，玉珞早已忘了这件事儿，现下才知道，这就是所谓的反噬，用自己最宝贵的生命做交换。
　　这事儿也就玉珞清楚，并没有告诉玉珈她们，免得她们再为自己忧心。但是有些身后事，怕是要准备起来了。
　　预知了死亡的降临，玉珞曾有一瞬间的恐惧，但那之后，却是满心的欢喜。她开始有条不紊、不动声色地暗示玉珈，好让这个陪了自己大半生的妹妹做好心理准备。真的到了快离开的时候，玉珞才发现，原来她在人世间还有这么多的不舍和牵挂。可是，是时候放手了！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人能真正相伴一生。相逢是缘，能相携走过一程，更是来之不易。如今算来，玉珈陪着她走过的路，才是最长的，也是最艰难的。但是没办法，终究是自己要先她一步了。
　　死亡来临的时刻，玉珞的大脑逐渐放空，身体的知觉开始消失。这个世界留给她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玉珈急急奔向床边的身影。解脱了！所有的爱恨、所有的是非，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玉珞仿佛看到远处的光影里，叶平远正朝她缓缓走来，月白的衣衫，一如当年。他慢慢走近，朝她伸出手来。在玉珞抓住的那一刻，她从叶平远的双眸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那是十七岁的玉珞，最美的玉珞。真好，他们还能相逢，在最美好的年岁！
　　奈何桥边，玉珞远远便看见了桥头的那个人，茕茕孑立，形单影只。她快步朝那人走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待他转身，她笑中带泪，道一声“好久不见！”叶平远只是笑笑，牵着她的手朝桥边的老妪走去。
　　那老妪见叶平远带着玉珞过来，也不惊奇，只是神色淡淡地舀了两碗汤，放在他们面前，“喝了吧，好上路！”
　　“我们来世，会忘了彼此吗？”这便是孟婆吧！玉珞有些好奇地上下打量一番，问出了这个她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姻缘到了，自会在一起的。”孟婆始终冷冷的，无悲无喜。
　　倒是身后的牛头马面押了新的鬼魂前来报到，见叶平远终于要去投胎了，十分新奇，决定前来观摩。“兄弟”，牛头拍了下叶平远的肩膀，“终于要走了！也是，你可是我们地府的老大难，再不走，阎王爷也不能答应。”
　　看来叶平远在这儿过的不错，都能和牛头马面称兄道弟了。
　　一旁的马面也不甘寂寞，迅速插话道：“放心吧，兄弟！我们去找阎王求求情，给你找个好人家。”
　　这俩鬼差说的热火朝天，叶平远却是连头都没回，只是默默捏了捏玉珞的双手。两人相视一笑，一同饮下孟婆汤后，就跟随其他鬼差投胎去了。两人都未注意，在他们身后，孟婆一直注视着他们，神色复杂。趁两人尚未走远，孟婆捏了个诀，默念咒语，施在两人身上。
　　忽而，孟婆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喜欢多管闲事。”孟婆听着身后的奚落，回了一个轻蔑的眼神，“一对痴男怨女罢了，乱不了您老人家的阴间秩序。”
　　孟婆方才施的，倒不是什么大法术，只是在两人身上留下了相同的印记。来世若是有缘相见，两人就能够相守一生了。
　　阎王爷摸了摸鼻梁，无趣地扭头走了。既然这老婆子发了善心，那自己也再送他们一程吧！
　　是日，端宁南安城中一对邻家夫妇分别诞下一子一女，出生时便带有相同胎记。城中之人无不引为奇谈，时人视之为天定姻缘。

作者有话说

本篇正式完结啦！下面回归正题，开始端宁的故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