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宁旧事》近溪

62、流水 天

　　天凌建安七年，大黎灭国，叶平远新丧。
　　浑浑噩噩过了数月的玉珞，在叶平远消失于梦境之后，终于恢复了清醒。宫中的恪娴见玉珞与往日无异，也算是放心下来。叶平远幼年时也常在宫中出入，虽然与她不算亲近，却也是互相知根知底的。恪娴一直知道，叶平远是个很好的人。所以叶平远当初向她说明原委，求娶玉珞时，她才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从那之后，恪娴每每想起这桩姻缘，都会觉得十分满意。可惜天妒英才，玉珞终归没有等到叶平远迎娶她的那一刻。
　　不要说玉珞，就连恪娴刚刚听闻这个消息，也不禁为之扼腕叹息。自从恪娴知晓玉珞身世，便深感命运无常。怎么这么多糟心事都让玉珞一个人碰上了呢！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日子总要过下去。
　　叶平远刚去那几天，恪娴看着玉珞整日心不在焉的样子，心下无奈，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放她自由，又不敢真由着她的性子。照着玉珞这执拗劲儿，谁知会做出什么傻事来。只好派了玉珈跟着，临行前，还特意叮嘱，一定要看好玉珞，旁的都随她去，只这轻生一条，是万万不许的。
　　现下玉珞回宫，性子比以往更沉稳了些。恪娴知道她忘不了叶平远，可若是能轻易忘了，又怎么会等了十余年呢。忘不掉就忘不掉吧！只要人好好的，也算是有个念想吧。恪娴想着，若是玉珞慢慢忘了叶平远，她便替她张罗一门好亲事。若是忘不了，那她们便相互扶持一辈子。只要她还在，定不会叫玉珞受了委屈。
　　结果，不等恪娴发完雄心壮志，就被发配出宫了。没办法，大黎亡国，她这个公主就成了虚名，丧家之犬一般，被人灰溜溜踢出了宫。这下好了，她本想安慰玉珞来着，反倒变成玉珞和玉珈一起安慰她了。哎！恪娴看看身边的玉珞和玉珈，她们仨一个亡国公主、一个有家不能回，还有一个打小就孤身一人，真是一个比一个惨。怎么她身边的人都如此命途多舛呢，是不是该找个大师来驱邪避凶？
　　正好她们此行的目的地，便是上都城中久负盛名的三清观，那里的道长应该很有本事的吧！
　　三人刚到三清观，先是被道观华丽的外表吓了一跳。说实在的，大黎可没有这么金碧辉煌的道观。道士们不都是清心寡欲的吗？这华丽丽的风格顿时就让恪娴失去了信心。这样的地方，真的会有世外高人吗？
　　事实证明，还是有的。三清观的道长原清真人却是称得上仙风道骨，对红尘俗世也看得超脱。若说市井那些骗人钱财的下流手段，他更是不屑于去做的。这点让恪娴颇为失望，果然，那些通灵的故事都是骗人的。
　　原清真人却不这么看，虽然他不通神鬼之事，却也不敢决然否认这种人存在的可能性。他们这些凡人不能，或许只是慧根不深，或者才质有限吧！只能说天地无心，万物随化，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她们遇不到，只是机缘未到罢了。
　　果然，机缘这东西着实奇妙。恪娴被贬出宫，本是件坏事。却正因此事，她才能如此顺利地见到远道而来的栩宸。看着已经长成大小伙子的弟弟，恪娴不由感慨，真是岁月不饶人呐！当然，恪娴和玉珞也因此认识了常羲。
　　在大黎，巫族的名号还是很响亮的。虽然平常人家难得一见，但大黎市井中还是流传着不少巫族的神迹。加上常羲巫族族长的身份，两人更是深信不疑。开玩笑，有历史记载以来，也不过只数出三位巫族族长，这可是比皇帝还稀有的物种。常羲的到来，像是一剂强心药，让玉珞多年的疑虑有了倾诉的窗口。
　　常羲最近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玉珞姐姐看着十分稳重，却终是喜欢问她些神神鬼鬼的问题。于是，就有了如下对话……
　　“常羲，你们巫族真的能通鬼神？”
　　“嗯，我是能的。”
　　“那鬼神都是什么样子的？”
　　“我也没见过，平日里祈雨什么的，都只是把自己的心意告诉神明。”常羲再仔细想了想，“其实我从未见过神明的，只是神明一定听到了我的祈求，才会满足我的愿望。我顶多也就见过些神迹罢了。”
　　玉珞却还是不肯放弃，继续追问道：“常羲，你说人能看见鬼魂吗？”
　　“大司巫说过，人死之时，可能会给她（他）放不下的人托梦。其余的，怕是要用上些回魂术才能看见。不过我没梦到过，也没用过回魂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效。”常羲说话还是很保守的，实事求是，她可不敢夸下海口。
　　回魂术？若是真有这样的术法，那她不就可以再见见平远了。如是想着，玉珞本来无助的心又有了新的希望。
　　后来常羲听了玉珞的故事，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玉珞姐姐这么沉静的性子，每逢神鬼之事，总是那么激动。常羲不由感慨：这老天爷磋磨恶人也就罢了，怎么连玉珞姐和叶将军这样的人儿也不放过呢？本着能帮就帮的原则，常羲第一次施展了回魂术。
　　玉珞这次见过平远之后，没有了上次的失态，那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的波澜不惊。此后，玉珞余下十数载的生命里，从未对他人言及叶平远。只是把这个人安放在心底，在每个孤单的夜晚，独坐到天明。
　　后来，章家式微，恪娴重返皇宫，诞下皇子。玉珞和玉珈作为恪娴身边的得力女官，也一步步成为宫中人人敬畏的掌事嬷嬷。玉珞第一次听新进的小宫女唤她嬷嬷时，还怔愣了片刻。然后，和身旁的玉珈相视一笑。
　　是啊！岁月匆匆，转眼间她们就老了。明明觉得那些年轻时的日子刚刚发生，近在眼前，转眼却已是数十载光阴。看着眼前这些不谙世事的小丫头们，玉珞不由想起她的年少时光，她的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