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宁旧事》近溪

61、入梦 收

　　收到叶平远遗书后的几个月，玉珞过的恍恍惚惚，宛若行尸走肉。恪娴看着十分担心，便求了煜帝，准许玉珞自由出入宫禁，由玉珈陪着散散心，转换一下心情。
　　玉珞得知平远离世的消息时，她真的崩溃了。十二年的等待，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她有些茫然，突然失去了坚守下去的最大动力。离家二十余年，何家即使没有了她，一样能过的很好。可是她呢，没有了叶平远，她过去的漫长岁月，她的全部爱情，全部心事，又能与何人说？
　　她想到了死亡，想去奈何桥头亲自问问她的盖世英雄，为什么？明明说过要来娶她的，明明说过要白头偕老的，他怎么忍心丢下她一个人，去承受之后的全部苦难。可是叶平远却不许，他请求玉珞忘了自己，开开心心地过完下半生。叶平远可真是残忍，分明知道她忘不掉的。那是玉珞唯一的爱情啊！二十九年的人生中，唯一的一次心动，唯一一次，想要和一个人共度一生。
　　那时候的玉珞，只要心尖划过“叶平远”这三个字，就能兴奋地忘记一切。现在呢，玉珞再也不想听到这三个字。玉珈亲眼见证了玉珞的爱情，她的懵懂、她的绽放、她的甜蜜，再到她的绝望。那段时间，“叶平远”这三个字就像一个引线，能点燃玉珞所有的喜怒哀乐，玉珈不敢再提这个名字。如果没有人提，那就不会再想，该有多好啊！
　　但是，不可能！午夜梦回，玉珞似乎总能看到叶平远的身影，隐藏在一片迷雾之中，看不清楚。玉珞拼命地去跑、去追，却总是隔着千山万水。不知过了多久，梦中的叶平远终于触手可及。玉珞只要伸手拨开烟雾，就能看到心心念念的人。可是玉珞胆怯了、却步了，她怕自己看到的，是血肉模糊的叶平远，怕自己破碎的心被狠狠碾压，耗干最后一丝血肉。
　　如此循环往复，玉珞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连日的折磨已经让她筋疲力尽，她再次萌生了逃避的念头。夜半三更，玉珞努力睁大眼睛，不让自己陷入沉睡。过了许久，她听到身旁的玉珈传出均匀的呼吸，显然已经睡熟了。
　　玉珞独自起身，穿上早已准备好的月白衣裙，走到院子里的水塘边。她抬头望着月亮，今夜的月色有些冰冷，风中也夹杂着一丝寒意。忽而，玉珞又低头望着水面，水中的月亮，和天上挂着的一模一样。她呆呆望着水中的那轮明月，魔怔一般，想要伸手去捞那弯新月。近了，近了，双脚离开地面的时候，玉珞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就要解脱了。有泪滴落在平静的湖面，泛起细小的涟漪。玉珞的嘴角却是上扬的，眉头舒展，那么轻松惬意。
　　在玉珞闭上双眼的时候，一股力道却将她拉扯回来，重重摔在岸上。那一刻，玉珞仿佛听到了玉佩撞击在白玉围栏上的声音，闻到了久违的、令她安心的松香。“平远……”玉珞趴在地上，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寻找着爱人的踪影，“是你吗？”可是找不到，什么也找不到。
　　这些天玉珞情绪不太稳定，玉珈本就不敢熟睡，如今听到屋外的动静，再看了看身边空荡荡的被褥，当即连外衣也顾不得披上，就匆忙跑到院子当中。一出门，玉珈就看见玉珞狼狈的样子，赶忙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玉珞看见玉珈，仿佛看到了希望，死死攥着玉珈的手，嘴里不停地念着：“平远就在这里，就在这里，你看见他了吗？他是不是不想见我？我……我……”就这样断断续续说着，说到后来，玉珞神情恍惚，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玉珈四处看看，连个鬼影子也没看到。怕是姐姐忧思过重，才会出现幻觉吧。玉珈不过一时不察，玉珞竟又要去水塘边捞月亮，见此情况，玉珞再不敢将玉珞留在屋外，赶紧将玉珞扶回屋子里去。玉珞挣扎了好一会儿，毕竟这几天精神不济，扛不住折腾，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经过方才一闹，玉珈却是不敢睡了。谁知道姐姐什么时候突然醒了，没人看着，不知道又要做什么傻事。
　　睡梦中的玉珞显然也并不安稳，不时蹙着眉头，头也动来动去，似是在寻找着什么，又像是想躲避。
　　梦里，玉珞再一次见到了叶平远。这一次，她不再迟疑，一把拉住了叶平远的手臂。迷雾散开，叶平远的模样清晰的呈现在她的眼前。玉珞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叶平远的脸上，真好，他还是她熟悉的、二十岁的样子。可是她呢？如是想着，玉珞连忙松开双手，慌乱地背过身去，不能让他看见自己三十岁的样子。
　　身后的叶平远只是伸出双手，将她圈在怀里，轻轻唤了声“玉珞”，然后将她的身子扭了过来。玉珞不敢抬头看他，只是把头埋在平远怀里。平远低低一笑，玉珞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的振动。他无奈叹息，伸手将玉珞从怀里揪了出来，“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美的。”
　　玉珞有些怀疑，这个满嘴情话的人，真的是叶平远？
　　来不及细想，玉珞就开始抱怨。好不容易见到了人，当然要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全都说出来。最后，玉珞总结到，“刚才是你吧，我知道是你。你不想我寻了短见，可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活下去？没有你，我害怕。”
　　听到玉珞软糯的声音中透出一丝哭腔，叶平远心中也是一阵疼痛。若是可以，他也不想离开玉珞啊！或许这就是命吧！他们的缘分未到，所以才不能相守。“我会等着你的，等你来找我。”说着，叶平远还竖起手指，对天起誓，“这次我保证，绝不食言。”
　　两人不知待了多久，玉珞突然被一个声音撞击脑海，叶平远的身影越来越模糊。玉珞拼命想要抓住，却徒留一片空无。密林、迷雾、还有叶平远，一切都消失了。一股窒息感扑面而来，玉珞不得已张大嘴巴，尽力呼吸着那一点空气。突然，玉珞睁开双眸，一阵光亮的刺痛，让她又赶快将眼睛闭了起来。
　　玉珈在她耳边不断说着：“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姐姐，你知道吗，你睡了三天了，我都快急死了。”玉珈的泪水让玉珞感到一丝愧疚，她这些日子都在干什么，除了让周围的担心，一无是处。
　　那天之后，玉珞逐渐恢复，但却再也没梦到过叶平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