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宁旧事》近溪

60、魂断 大

　　大黎公主和亲天凌，此后数十年，天凌东境再无战事之忧，这也算是恪娴和玉珞唯一的安慰了。异国他乡，举目无亲，不同的文化、不同的生活方式，无一不是要磨合适应。初到天凌的两年，最紧要的事情似乎就是改变。幸而，在这段艰难地日子，还有叶平远每月一封的书信，一纸素笺，纸短情长，成了灰暗岁月里为数不多的一抹亮色。
　　军中训练、日常调侃、东境百姓，都被叶平远描述的如此鲜活生动、跃然纸上。每每展信细读，玉珞常常忍俊不禁，忽而又潸然泪下。真是不知道，平远素来闷葫芦一样的性子，怎么能写出这样细致入微的信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多少个春去秋来，玉珞陪着恪娴从王府一步步走到皇宫，从十七岁到二十五岁。一个女子最美好的八年，就这样在异乡、在等待中、在希望中悄然而逝。
　　天凌建安三年，玉珞二十五岁。再过三个月，她和玉珈就可以跟着与她同年的一批宫女一同遣散出宫，去找她的平远。
　　离宫的日子越来越近，玉珞的心也愈发雀跃，嘴角的笑意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每日被起云殿众人轮番打趣。第一次被众人打趣时，玉珞还有些娇羞。后来次数多了，她也就习惯了。小宫女再打趣时，玉珞也不恼，只是压抑着心底的欢愉，静静地倾听，不发表任何评论，然后把自己分内的事做好。
　　谁知事情却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起了变化，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毫无预兆。
　　大黎永兴十五年，叶平远被安帝一道御旨，急召返京。当月，叶平远给玉珞的信中，寥寥数语，却是预示着瑞京似有大事发生，成亲之事，怕是要往后拖上一拖。如此一来，玉珞倒是不必再急着出宫，可以在宫中多待些时日，等着叶平远派人来接她。
　　许是事情紧急，接下来的两个月里，玉珞再未收到叶平远的来信。玉珞顿时有些惶恐，心中隐隐不安起来，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果不其然，叶平远的信在失踪了两个月后，再次来到玉珞手中。随之而来的，是安国公病势的消息。安国公病逝，意味着身为长孙的叶平远至少要守孝三年。人之常情，玉珞自是能够体谅。何况叶平远信中还附上了何家一众人的问候，在这样的悲痛之中，还能为她着想，她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可是不知为何，收到信后，玉珞反而愈发惆怅起来。或许应该说，女人的直觉真是可怕。此时的叶平远和玉珞怎么也想不到，八年前的分离，竟会成为永别。他们曾经笑着许诺的姻缘，永远不会到来。
　　此时，凤栖阁传出了章皇后有喜的消息，恪娴整日在外人面前强颜欢笑，夜里却每每对镜垂泪。反正叶平远还有三年丧期，三年之后，也仍需说服叶家众人接纳于他。她一弱质女流，实在无法只身返回瑞京。于是只好去信给叶平远，说明公主如今情状，表示自己会在天凌等待他归来的消息。
　　这一等，又是三年。这三年里，纵使瑞京与上都相隔甚远，叶平远和玉珞还是坚持着每月一封的书信，距离上的疏远反而使两人的心灵更加靠近。叶平远常常会随信附上何府的问候，有时还会有侄儿们的小像，聊以慰藉玉珞的思乡之情。玉珞也时常附上些天凌物件、还有自己的绣件，也算是一份念想。
　　八年又三年，若不是两人偶尔会交换小像，玉珞真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叶平远的模样。即使这样，玉珞回想起十一年前的少年郎，明明那些事情那么清晰，可他的样子却越来越模糊。玉珞很害怕，每天不断强迫自己把他们相遇以来的点点滴滴，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记录下来。每天看着这些写满回忆的纸张，玉珞有些疑惑，她记下的这些，到底又有多少是真实发生过的，那些又是她的想象呢？
　　她有些焦躁，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见到叶平远，想要证实自己的记忆。那天晚上，玉珈值夜，玉珞把自己一个人锁在屋子里，裹着被子嚎啕大哭。崩溃，在一瞬间突然来袭，快得让人措手不及。起初只是因为太过思念，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埋怨、无奈，一大堆回忆交织起来，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玉珞紧紧包裹其中，无法自拔。
　　也许是哭累了，第二天玉珞起身时，玉珈就在她身旁，神色担忧。见她醒了，玉珈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就起身去准备今天的用度。
　　玉珞独自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脸色苍白的自己，眼睛肿的像核桃似的。镜子前面，玉珈准备的熟鸡蛋摆放整齐。玉珞叹息一声，拿起鸡蛋在眼眶周围滚了起来。昨夜，将情绪释放完毕，到了下午，玉珞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样子，至少是表面上的。至于心中究竟想的，旁人也不得而知。
　　安国公丧期过后，宁氏谋逆，叶平远甚至来不及修书一封，就又匆忙赶往北境。倒是玉瑾，得知消息后，赶忙给远在天凌的妹妹递了消息，免得玉珞等的着急。玉珞这边倒是已经从公主这里知道了宁氏之事，只是并未料到，安帝会派叶平远前去平乱。收到玉瑾的来信后，原本心中还有些怨愤的玉珞又不禁为叶平远担心起来，毕竟，这是他第一次亲历战争的残酷。
　　天凌建安七年，玉珞二十九岁。在她漂泊半生之后，等来的却是一封遗书。明明前几日才收到他从北境寄来的书信，信里的话语仍如往日般鲜活，玉珞似乎能看到叶平远意气风发的样子。不过月余，他怎么就丢下她，一个人走了呢！
　　终其一生，玉珞始终都不知道，当年北境经历了怎样的血雨腥风。她不敢问、不敢想象，那个骄傲的身影，那年月白衣衫的少年郎满身是血的模样。
　　她的心曾经迷茫、曾经不安，在遇到他之后，那些曾经的伤口开始愈合，甚至开出花来。如今，随着他的离开，残花凋零，她的心也跟着破碎。她累了，再也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修复心上的裂痕。十二年的等待，终究只是一场故梦，一片荒凉。

作者有话说

　　最近走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