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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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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难留,时易损,白驹过隙,岁月蹉跎。
杨忆缓缓睁开双眼,一片漆黑。他一抬头间,额头在一硬物上撞出一声闷响,往常的每一次睁眼起身,都没有这种碰撞,这是分辨自己是否回到现实的参照,他淡淡一笑,知道已经回来了。
不知是兴奋,还是随着年长力气增大,这一次掀开盖板竟然显得那么轻松。待他搬开石碑,出了土坟,鼻间尽是草木花香,此时烈阳高照,光亮刺眼,与坟内的阴暗判若天渊。
杨忆游目四顾,周围一切并没什么变化,层层巨石还是错落而至,他回想起当年入棺那晚,却是那般遥远,是啊,整整十年,一日三秋,是有多么艰难才熬出头来。上一次入棺祈愿,日子虽苦,但有期盼。而这次,即使知道里面的发生一切都与现实是反的,但还是承受不了失去家人的伤痛。在改命棺的世界里,杨忆亲眼见到妻儿双双惨死,他孤零一人独自生活,春去冬来,年复一年,岁月如蜗牛般行迈霏霏。这些年里,他没有一件开心事,没有一刻幸福感,如空壳一般,混混沌沌过着日子,默默等待着醒来的那天。
也是在这最后一次,他才深深明白,基于他的人生遭遇,以往的那些生活不幸其实都不算什么,人活于世间,无谓生活多苦,只愿家人平安。日子艰难可以去拼,可家人没了,什么也都没了。
本来破棺而出回到现实是应该高兴的,但长时间的悲痛让他一时之间还适应不了,恍然间,好似还在另一个世界里,他拍了拍额头,让自己清醒,心中暗道:我已经回来了,婷婷思源也已经完好如初,她们还在等着我呢。想罢他一挺胸膛,起身大步前行。
待穿过石阵,来到荒土坡的高处,远远望去,但见十里长街,车水马龙,以前的马背山一片荒芜,如今却尽显繁荣。他心下不禁感叹,外面的世界变化可真大,不知思源现在长什么样了,还认得我吗?婷婷这些年过的可还好?会不会放弃我再找了一个?这是一个男人本能的想法,也是现实的想法,慢慢十年,有太多的可能。
下了山来,杨忆问明路径,便急忙赶往昌平市区,他坐着大巴环视街道,如今的昌平以不如以前,许多建筑及道路都发生了改变,路上人们脚步急促,川流不息,车上乘客人声沸腾,摩肩擦背,尽是一副忙碌景象,杨忆还停留在零八年的生活节奏,与现在这种紧迫格格不入。
以前昌平到马背山的路程要一整天时间,这次只用了三个时辰,便已到了。他下了车,一路飞奔跑着回家,到了门口,门铃的按钮迟迟按不下去,他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害怕,害怕婷婷思源会不原谅自己的不辞而别,害怕开门后会看到另一个陌生男人。最后,他终于按响门铃,许久,门“呀”的一声打开一道缝来,杨忆深吸一口气,朝内望去,只见一老太太低声问道:“你找谁啊?”杨忆一惊,探头再朝内看了看,但见屋内结构虽然没变,但装修陈设都已大变,他颤声问道:“请问陈婷婷是住这里吗?”老太太显然有些迷糊,正迟疑着,屋内一女子答道:“就是这家以前的主人,她早搬走了。”杨忆更是一惊,喃喃道:“搬走了?怎么会搬走了?”老太太并不理会,就准备要关门,杨忆忙得拦住,将门推开一半,向那女子问道:“请问你知道她搬哪里去了吗?”女子正坐沙发抱着孩子喂奶,被杨忆推开门来甚感厌烦,脸色不悦道:“没经过允许就开门,懂不懂点礼貌。”杨忆忙的低头陪道:“对不起,对不起,一时心急大意了。”女子瞟了他一眼,不屑道:“这么着急,找她干什么?”杨忆忙道:“我是她老公,出差多年刚回来,以为她还住在这里,请问你知道她现在搬去哪了吗?”女子侧头上下打量一番,当初看房前是见过陈婷婷家里照片的,里面的男人剑眉星眸,面容清俊,而眼前之人身着陋烂,胡子拉碴,她一脸鄙视道:“我不知道。佛面蛇心的男人。。。”说罢又大声道:“程妈关门。”老太太听言毫不留情一把关上铁门。
杨忆楞在门外,心想现在的人怎都变得没一点人情味了。他揣摩着女人的话,暗想她应该知道这其中的故事,这一陌生人都对自己这般憎恨,何况身边亲人,他们又会怎样对待自己,有难时临阵脱逃,如今变好了又重新回来,他们能接受吗?随后他又想,自己无愧天地,只要在以后的日子里,用心经营家庭,再也不分开,时间长了,自然会得到宽容的。他也相信,一定做得到,经此一役,已经清楚只要能跟家人在一起,再无他求。
他出了小区,信步走在街头,脑中不停寻思着怎样联系到他们,如今他的电话号码已早被撤销,虽然记得婷婷号码,但借电话打过,也已成了空号。正犹豫间,忽的一人喊道:“杨忆?”杨忆转头望去,只见一人神色差异,快步走来,却是康春燕。
康春燕走近后,疑道:“你。。。你怎么成这样了?”杨忆淡淡一笑,道:“好久不见。”康春燕还是满脸疑惑的看着他,迟疑道:“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杨忆道:“刚到。”康春燕点点头,张嘴准备问什么,但又停住了。杨忆知道她们对己的看法定然有变,他也不想解释,问道:“婷婷她们搬走了,你知道搬哪去了吗?”康春燕疑道:“婷婷的事你不知道?”杨忆听她这般说,凄笑道:“什么事?她重新嫁人了?”康春燕被他问的一楞,随后神色颇为不和,冷然道:“你这么想,可真叫人寒心,你还是快去市医院看看吧,不知道现在手术开始没有。”杨忆“啊”的一声,顿时脸上肌肉不住颤抖,他颤声问道:“你说什么?她在医院做手术?她怎么了?”康春燕见他关切神情真诚,叹了口气,道:“真搞不懂你,算了,我送你过去。”
路上康春燕并不想指责杨忆,她只是讲了些事,讲了在杨忆离开后,陈婷婷无怨无悔,娇弱的身躯背负着层层重担,一人独撑四面,既当爹又当妈,一点一滴默默付出,最终唤醒女儿的故事。杨忆静静的听着,突然间他觉得相比起来,自己一度认为的付出,渺小了许多。他虽承受日夜悲痛,但又哪里及得过婷婷的日夜陪伴。
他哽咽问道:“那她怎么又进医院动手术了?”康春燕叹了口气,悠悠道:“像她那种活法,就算常人也会病倒,何况她还是有病在身,婷婷真是不容易,这么多年里,都是把一天时间当两天过,女人的脸就是她生活的写照,想当年她的皮肤简直嫩的掐的出水,可后来再见她,却是我们同学里最显老的一个,可想而知,她过的是什么日子。”她顿了顿,又道:“说了不怕你介意,在你离开这些年里,其实我们同学都劝她再找一个,也不至于累成这样,可她并没有,你要知道,以她的条件,要想再婚是很轻松的,呵呵,说实话,刚刚你说那话,我都忍不住想抽你耳光了。”说到这里,杨忆心头如重锤砸来,他提起右掌猛地打了自己几耳光。
康春燕开着车,并没阻拦,只道:“但愿坚强的婷婷这次能挺过来。”杨忆喃喃道:“一定会的,一定会好的。”
到了医院,在康春燕带领下,杨忆快步奔向手术室,抬眼间只见陈氏夫妇双双低头坐在走廊,二老白发鬓鬓,已苍老不少。他们身旁蹲着一小女孩,面容俏美,但神情落寞,双眼红润,显是刚刚哭过。杨忆自然知道她是谁,他缓身走近,含泪柔声叫道:“思源。”杨思源回过头来,愣愣的看着他。杨忆满眼温情,本想拉一下她的手,但被杨思源猛一下抽回,她回头扯了扯陈东山衣袖,躲到外公身后。陈东山被叫醒,睁眼一看,一时间还没认出是谁,但缓过神来仔细一看,失声惊道:“杨忆?”
朱美璇这时也已醒来,在认出杨忆后,她哪会陈东山这般镇定,豁的站起身来,抓着杨忆脖子,大声喝道:“没良心的狗东西,你还有脸回来。”杨忆早料到会得到这种辱骂,他低头不语,不知该如何解释。朱美璇仍然喝道:“你既然抛弃了她们,还回来干什么,是不是过不下去了?还是想回来看笑话?”杨忆摇头道:“我没有抛弃她们,我没有。”朱美璇怒道:“好意思说没有,那你这些年干嘛去了?留下一张纸条,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把这些重担全部推给婷婷,你知不知道婷婷就是因为太过劳累,才病倒的,我跟你说,这次要婷婷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的。”说罢牙齿咬的蹦蹦直响,显然怒到极点。
陈东山轻轻拍了拍她背脊,叹道:“婷婷还在里面,就别吵了,不管怎样,好歹现在人是回来了。”朱美璇一想,现在发怒也确实不合场合,她一把拉过杨思源抱在怀里,像是生怕杨忆与她接近一般。陈东山叹了口气,道:“孩子终究是他的,你这是何必呢。”说罢轻轻拉过杨思源,指着杨忆低声道:“思源,这是你爸爸。”杨忆痴痴的看着她,等待着她叫喊自己。但杨思源并没接近意思,更是躲进朱美璇怀里,小小年纪眼神里却充满着复杂的神情,似怒似憎,似仇似怨。
杨忆心中惭愧,跟自己感情深厚的女儿,却变得这般陌生,这也不怪,那时她才两三岁,又怎会记得。他想,这事对谁也不能说,要想回到当初,只有等婷婷出来,在今后的生命里用实际行动来打动她们,换回理解,即便也是十年,只要能为她们付出,那也是快乐的。想通这节,他便没有再去打扰,坐在角落望着手术室门,静静等着。
在看到杨思源的健康后,他没有过多担心,他知道婷婷一定会没事的,他们一家一定会重新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因为有了改命棺,一切愿望都会实现。
许久,门开了。医生缓步走出,众人涌上前去,朱美璇急声问道:“医生怎么样,我女儿她还好吗?”医生神色落寞,低声摇头道:“我们已经尽力了,还请节哀。”众人都不敢相信所闻,朱美璇哭道:“怎么可能,医生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女儿一直好好的,怎么说病就。。。你们肯定搞错了,你们一定搞错了。”医生摇头叹道:“你女儿本就体质虚弱,长期的高强度生活节奏让她身体里潜藏的疾病急速恶化,她的身体一直处于精疲力竭的亚健康状态,这种状态全靠毅力紧绷着,一旦这根弦崩断了,一切都完了。”陈东山颤声问道:“她还有多久时间?”医生低声道:“实在抱歉,在手术台上就已经走了。”
陈东山泣不成声,双腿不住发颤,朱美璇更是如崩溃般坐倒在地嚎啕大哭,杨思源扑在门外,哭着不停喊着妈妈。杨忆胸口顿如万根尖刺扎进心窝,剧痛难忍,一口鲜血吐出,他单膝跪倒,摇头喃喃道:“不可能,这不是真的,我还没有醒,我还在棺材里,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朱美璇此时听到他的声音,再也克制不住,往日的知书识礼早已不见,她如同泼妇一般,扑到杨忆身前,挥拳一阵猛锤,嘴里不停骂道:“都是你,要不是你抛弃她们,婷婷也不会累死,都是你,是你害了她。”杨忆任由她拳打脚踢,嘴里一遍一遍说着:“不可能,婷婷不可能死,我还没有醒。”朱美璇更是怒骂:“滚,你给我滚,我不想看到你,你快滚。”声音嘶哑,面容狰狞,似要喊破嗓子。陈东山见势忙道:“杨忆,你暂且先离开吧,让她情绪稳定了再说,你再待下去,只怕会气死她。”杨忆愣愣的站起身来,脚步踉跄,慢慢走出。
此时天色已晚,夜幕来临,他无处可去,一人默默走到江边。看着潮水翻滚,心中不住疑问,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改命棺并没显灵?难道它真的只能改变运势,不能改变命格,婷婷命中注定就是悲剧?他不相信,婷婷自小以来,都是幸运的,为何会有凄惨人生,难道是因为他的出现,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他仰天怒吼:改命棺,你不是可以让我得到一切吗,我得到什么了,你告诉我!恍然间,他心中有了疑问,这改命棺到底是让自己得到了,还是失去了?一路回想起来,却不禁发现,它并不是人间圣物,反而是个害物。有了改命棺的不劳而获,让他忘掉了脚踏实地的拼搏精神,有了物质名誉的满足,让他忘了做人本德。有了改命棺的投机取巧,让他丢失了陪伴的时光,那是最需要他的时候,却一走了之,最后连声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他凄然而笑,试想那日如果没有离开,而是陪着婷婷一起背着重担,扛着困苦,陪伴着女儿日日夜夜,又会是怎样一番结果,也许杨思源一样也会醒来。
如果那日陈东山给自己规划发展路程,没有拒绝,而是脚踏实地的在烟厂从基层干起,他们又会是什么样?
又或者。。。没有跟陈婷婷结婚,没有跟她在一起,又会是怎样?也许她是嫁给了门当户对的男人,过着幸福的日子,终相厮守。。。即使那样,也是好的,在这一刻,他才真切明白,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得到她,只要她过得幸福快乐,已经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