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 四十二 章 寒风渐起, ...
-
寒风渐起,细雨纷飞,不知不觉这一坐已到深夜。
杨忆心如死灰,任雨淋刷。过的片刻,雨下的更大了,他混混沌沌来到一间小铺屋檐下,此时虽已夜深,但医院周边却灯火明亮,夜市里人声吵杂,吃着烧烤谈笑风生。
店铺老板见他衣衫偻烂,浑身雨水,甚感厌烦,略有躁意说道:“你站这里我还做不做生意了?”杨忆好似没有听见,仍是愣愣无神的看着外面。老板见他木杵原地更为烦躁,喝道:“我这门檐是做生意的,可不是你躲雨的,你挡着我窗口了。”杨忆这才缓过神来,茫然回头,游目扫过一圈,这店才不到三个平方,只卖一些饮料、烟酒及报刊杂志。
店铺老板又狠狠道:“怎么?听不到说话呢?你妨碍到我做生意了。”杨忆心想生活都不容易,又何苦这般为难人,他摇摇头,不想理会,转身准备离去。
脚步刚迈,忽的一道凉气从背脊直至额头,瞬间只感寒毛抖竖,鸡皮一身,他回过头来,拾起一张报纸惊声问道:“这报纸是今天的?”老板本以为他是哑巴,没曾想开口第一句话却是这般不着边际,便不耐烦道:“你脑子有病吧,我不卖今天报纸卖哪天的?”杨忆大惊失色,连声道:“不对,不对,时间不对。”老板被他无头无脑弄得莫名其妙,冷笑道:“笑话,时间哪里不对了,那你说今天是那一天?”杨忆仍是摇头,口中喃喃道:“错了,错了,全错了。”老板摇摇头,懒得再搭理,拿起手机继续看着他的电视剧。
杨忆看着手中报纸,双手不住颤抖,只见报纸右上方清晰写着:二零一六年,十月二十六。他此刻心如刀绞,暗道:我是零八年进的改命棺,十年之期现在应该是二零一八年才对,为什么现在还只一六年?难道?难道我早醒了两年?所以祈的愿没有实现,所以婷婷才会一病不起?
他思涌如潮,心乱如麻,仔细回忆着,不禁发现这次出棺确实有些不同,前两次棺材盖板都是封的死死的,需要用很大力气才能掀开,而这次却显得很轻松,当时虽有疑问,但有出棺之兴奋,回家之心切,便没加多想。另外以前的每次入棺跟出棺时间都是以致,而这次入棺是深夜,醒来却是晨午,这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难道我睡改命棺期间有人闯入坟内?但知道巨石坟石阵的只有自己与林大哥,林大哥远在云南监狱,又谈何闯入?又或者是婷婷命中注定有此一遭,固而在她要死之前自己便醒来了?
他思索许久,怎么也猜不透其中原因。。。
先前,他内心里还抱着一丝等待,等待着改命棺的显灵,等待着医生重新定义,等待着婷婷又重新醒来。
而现在,他知道,奇迹不会发生了,婷婷是真的走了。。。
他重新回到医院,陈东山办理好手续,陈婷婷的遗体已送至太平间。按照规定,本应该火化,但朱美璇执意要土葬,他们用掉所有积蓄,为陈婷婷买了块墓地。下葬那天,也是倾盆大雨,陈婷婷的同学同事几乎全部到场,他们都为婷婷感到惋惜,葬礼上哭声一片,悲情气氛笼罩四周。
按照风俗,亡人的遗物是需要焚毁的。杨忆被陈东山带到他们现在租的房子里,房屋拥挤,陈设简陋,杨忆环顾四周,想象着婷婷在里面的一切,不知不觉泪水又哗然而下。
陈东山打开衣柜,将陈婷婷衣服一件一件拿出,那都是一些材质低劣的布料,更别提款式。短短两分钟时间,陈东山已经收完。以前婷婷一个季的衣服可以不穿同样,而这春夏秋冬四季,总加起来却不到十件。
正待陈东山关门之际,杨忆却发现柜里挂着一件衣服,他走近拿起一看,正是当年送给肖欣的那件夹克。他心下一惊,颤声问道:“这衣服哪来的?”陈东山看了一眼,淡淡道:“从美国寄来的。”杨忆急忙又问:“什么时候的事?”陈东山回道:“就前几天,衣服寄来不久,婷婷就病了。”杨忆喃喃道:“前几天?前几天?”想罢忙得将衣服翻来覆去,寻找着当年藏的那封信。待打开夹层,发现信件还在,只见信里字迹工整,正是林子鹏的笔迹,上面写道:
不知你看到这封信时已是哪一年了,是什么身份,什么心情,也不知我还活不活在这世上。
人生在世,能违背天意完成三大心愿按理来说实属幸事。以现实里一天换次心愿,是大幸,以一年换次心愿,也是值得。但牺牲十年光阴来换一次心愿,究竟是得是失,我想只有我们自己才会知道。
不管怎样,只愿你别走大哥后路,好好活着,好好生活,我相信,现在的你会发现,在现实的世界的每一天,是多么有意义。
请原谅大哥的自私,这改命棺最后一个要求只能用完三次以后,才能告诉下一个传人,那便是不管你对它是爱是恨,都要传承下去,不然愿望灰飞烟灭,且死后不得超生。切记。
林子鹏。二零零年,九月三日,马背山,巨石坟。
待信读完,杨忆心中黯然,暗想曾经一度认为的大恩人,却并没那么真诚。他也并不是因为同情而真心实意的去帮他改变命运,而是。。。而是为了一己私欲。
事实也是如此,当年林子鹏确实是只是为自己,他害怕自己受到诅咒,他迫切的想找传人,在这期间,他对杨忆的情谊都是伪装,其目的只是为了让他相信自己的好意,相信改命棺。而后来,直到边境相遇,当看到杨忆不顾生死给自己报信,他才发现,这孩子对自己尽是这般有情。
杨忆拿着信件微微颤抖,此刻他还想到了一件害怕的事,那便是肖欣是否看过信,而陈婷婷的死是否与她有关,因为林子鹏曾经说过,改命棺的事除了传人,不可让任何人知道,否则愿望则会失效。但这也只是猜测,并无真凭实据,他不想,也不愿相信,事实就是这样。若真是如此,那便是太讽刺了,林子鹏虚情假意,肖欣间接杀害妻子,这原本以为生命中的两个知己,却都一一伤害了他。
他黯然摇头,到这一步,又怎能怪的了别人。
林子鹏不管是否出于真心,好歹是帮了他,至于后来,那是自己一步一步造成的。而至于肖欣,到现在他才敢承认,当时是因为对她有着埋藏于心的爱,期望着那件衣服能为她留些念想,可不知,最终夺走陈婷婷的是不是这份私心。
日子一天一天过着,朱美璇对杨忆态度还是没有改变,仍是满心憎恨。陈东山平平淡淡,不排斥也不接近。杨思源虽然懂得不多,但通过旁人言论以及自己理解,对她父亲是怀恨在心的,甚至,她不愿承认,这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是她的爸爸。
半月后,袁蓉忽然登门,进屋后她满脸兴奋说道:“陈叔叔,朱阿姨,好消息,好消息。”陈东山一脸疑惑问道:“怎么了?”袁蓉兴奋道:“老天开眼,昨日得到消息,陷害婷婷思源的那人已经死了。”众人都是一惊,杨忆问道:“徐飞死了?你听谁说的?”袁蓉答道:“薛有权,他们断断续续有着联系,就在昨天,听说不知道什么原因,徐飞突然暴毙,就这么死了。”朱美璇叹了口气,叹道:“婷婷已经不在了,死了又有什么用。”袁蓉心下黯然,点头道:“话虽如此,但好歹是恶有恶报,婷婷在泉下得知,也会有所欣慰的。”陈东山叹道:“冤冤相报,又有什么意义,若能换回婷婷,我倒希望他好好活着。”
这日晚间,杨忆在一番恳求下,终于得到机会与杨思源独处。他精心为女儿做的饭菜,杨思源却只简单吃了几口,洗碗时,杨思源突然问道:“你知道吗?我生病的那段时间对外面的事其实是知道的。”杨忆惊得回过头来,这是她第一次对自己说话,他柔声道:“你终于肯跟爸爸讲话啦。”杨思源头朝一边,喃喃道:“你知不知道妈妈照顾我有多辛苦。”杨忆放下手中活,低头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妈。”杨思源叹了口气,道:“你知道吗,即便你丢下我们一走了之,妈妈还是相信着你,每当我说起你不会回来了,她就生气,告诉我一定要相信你。以前我是多么盼着你回来,现在好了,你是回来了,可妈妈走了。”杨忆无言以对,杨思源突然狠狠的看着他,咬牙道:“既然当初要走,又回来做什么,你不是说是去救我们的吗,你倒是把妈妈给救活啊。”杨忆心中悲苦,含泪道:“当初我是多想陪着你,多想看着你长大,可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你们不仅没有好转,病情还在恶化,所以我没有办法。”杨思源冷笑一声,道:“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就一走了之了?我怎么有你这样的爸爸。”说罢一扭头,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杨忆心中悲凉之极,脱口道:“所以我去了改命棺。”
门呀的一声慢慢打开,杨思源露出半张脸,疑道:“你去了哪?”
这改命棺祈的愿本是不能透露,现在他已经失去,也无在乎,所以他将事情原委全部说了。杨思源听完冷笑一声,道:“你当我真是小孩,编个故事就能让我信你。”说罢砰的一声,再次关上房门。
杨忆楞在门外,心想这事确实难以置信,好在时间还长,只要能跟女儿在一起,即便她一直不肯原谅自己,那也无所谓,只要能为她付出,也就够了。
心有悲,日虽苦,生活还得继续。杨忆没有了好运,加上沉睡八年,时代的飞速进步已经让他脱轨,悄然间他已经慢慢被社会淘汰。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技之长,只能干一些苦力。同学们看到,都很乐意帮他,现在大多数同学都已混得不错,有房有车有存款,他们多次提出帮杨忆谋求好工作,但都被他拒绝了。杨忆的拒绝并不是因为面子或者虚荣,而是因为他懂得了奋斗,即便是做苦力,也要有那份奋斗精神。然而事物相通,也正是因为了他的勤奋、诚恳、踏实的做事态度,最终一步一步走上正轨。
时间就是这般,徜徉其中觉得慢,定睛回望,却在弹指之间。转眼一年过去,杨忆攒了一部分钱,借了一部分钱,最后盘下那间惜缘饭庄,重新经营起来。在这里,他能够感到一丝温暖,每当夜深人静时,空荡的店铺里,仿佛能看到陈婷婷的影子,她头绑马尾,身着朴素,时而端着菜盘走进走出,时而拿着麻布搽拭桌子,时而弓腰捶背,时而一抹汗水冲他嫣然一笑。。。
陈氏夫妇也听杨思源讲过改命棺的故事,他们虽然不信,但与杨忆的矛盾却淡化了许多,不知是因为时间长了,还是被杨忆真诚实意的付出所感动。
这日晚间,杨思源突然红着双眼来到杨忆房里,低声问道:“我。。。能不能求你件事?”杨忆笑道:“跟爸爸哪还有求的,需要什么你尽管说就是。”杨思源头埋得更低,支支吾吾道:“你。。。你说的那。。。那改命棺是真的吗?”杨忆一惊,没想时隔一年她又重新提起,便答道:“是真的。”杨思源顿了顿,道:“那。。。那如果是真的,你。。。你可不可以传给我?”杨忆一惊而起,没想到女儿竟然提出这请求,他问道:“传给你?”杨思源道:“自从小时候我出了事,脑子就不灵光了,成绩一直落后,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但还是班上倒数,我。。。我想通过你那个棺材,让成绩好一点。”杨忆一时之间悲喜交加,喜的是女儿终于肯主动跟自己说话了,悲的是她的心思。他顿了顿,拉着女儿手温言道:“你知道吗,如果让我重新在选一次,我不会要这改命棺。”杨思源好奇道:“为什么呢?”杨忆笑了笑,道:“因为它的不劳而获,让我丢掉了太多,失去太多,那是一种精神,一种不安天命,敢于去为之对抗的拼搏精神。有了这东西,我想没有人再愿意去奋斗,他们只会想着投机取巧,想着去走捷径。但是我想告诉你,这种捷径而来的收获并不会多开心,也不会有成就感,更不会为自己感到骄傲。相反,在当你靠努力奋斗得出成果后,那种感觉是不能比的,即便只是一点小成绩,也足以让你感动。就拿我跟你妈妈来说,都是为了救你,她让人感动,我却让人唾骂。相比之下,你更喜欢哪种,你更愿意做哪种?”杨思源想了想,道:“更喜欢妈妈这样。”杨忆微微一笑,道:“所以,你是选择像妈妈一样去做出努力,还是像我这样坐安其成?”杨思源不假思索道:“像妈妈那样。”杨忆笑着点点头,悠然道:“我也想像妈妈那样。”
当晚,杨忆思索许久,他不想再有人步他后尘:因为改命棺丢失本性,留下遗憾,所以他决定不再传承。
慢慢的,杨思源与父亲情谊渐增,二人逐渐相处渐洽。这日杨忆带着女儿写生,不知不觉来到马背山下,他指着山峰说道这便是马背山。杨思源好奇心起,嚷着要父亲带她走一圈巨石阵,杨忆本不想重踏伤心旧地,但碍于满足她好奇,还是去了。
待到那坟前,陡然发现那石碑好似被挪过一般,他心中一动,搬开石碑跳进土坟,大红棺材巍然而立,他缓身走近,推开盖板,只见棺内躺着一人,双眼轻闭,容颜俏丽,一颗晶莹泪珠溢与眼角,却不是肖欣是谁。
杨忆惊愕失色,心中疑问豁然而解,此时已经完全断定,肖欣是看过信的,是因为她,自己才提前两年醒来,也是因为她,陈婷婷才离开人世。
杨忆狠狠的看着这张美丽面孔,提掌正要拍落,霎时间,心中忽的转过千百念头:
徐飞为何莫名其妙的死了?
一年后,生活为何突然转好?家人为何突然对自己不在记恨?女儿为何突然与自己开始亲近?
难道?难道都是她用改命棺改变的?
如果是真的,那这一次便是她最后祈愿,十年之期,可又为了什么,低头间,肖欣眼角那颗泪珠已悄悄滑下,杨忆心底一惊,暗想可不是她对自己情谊未断,正在改命棺的另一世界里过着与其截然相反的生活,如果真是这样,那又该如何是好?妻子因她而亡,固然不会与她再结姻合,可改命棺的能力他是知道的,只要不是起死回生这般离谱要求,总是都能安然如愿,自己又拿什么去抵抗。
但若肖欣并不是为此,这般冒然叫醒她,岂不如同自己一样,坏了大事。
杨忆万分为难,他实不知到底该不该叫醒她。
正是:进退维谷,冰炭在怀。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