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命棺》朱天文

39、第三十九章

　　在陈婷婷看到U盘里的视频后，本是觉得杨忆不可原谅，但经历了这场生死，也看得淡了，毕竟多年情谊难以割舍。醒来后，她不想再去追问原因，只想他能健健康康的好好活着。
　　所以回家后的第二天，她便去了警察局，把当时情况说了出来，当然至于U盘的事并没有提。
　　警察听完她的陈述后，都震惊不已，因为之前杨忆也说过这事跟徐飞有关，但经调查出事时徐飞确实有足够不在场的证据，当天他人在西安，人证、物证及相关监控录像都有记录。而肇事车辆也因车速过快，跌落悬崖，整个过程中并无任何目击证人。所以这一切证词都只是单方，并不能完全采纳。
　　在陈婷婷讲出事件原委后，警方又找出了当日中环广场的监控录像，虽然确实看到徐飞人影画面，但仍无法证实这人就是徐飞。而在西安却有着各项材料证明，徐飞就在那里。陈婷婷茫然摇头，这其中唯一的解释，就只有一个大胆的猜想，他找了一个与自己长相相似的人，作为假象。只可惜当时没有录音，这场计划已久的事故竟然变成了一桩奇案。
　　警察见她神色黯然，便道：“你提供的这些材料虽然不能达到判罪效果，但也是重要线索，你放心，我们定会尽全力寻找你老公下落。在这过程中，还需你尽力配合，如果有丝毫线索，务必第一时间通告。”
　　陈婷婷不想隐瞒，把杨忆留下的纸条给警方看了，他们也猜不透其中详委，有人暗自猜测，杨忆肯定是眼见妻儿活着无望，偷偷逃离了这悲剧人生。陈婷婷自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低着头不想争辩，她想即便真是那样，也比被徐飞害死要好。警察终归是为人名服务的，虽然纸条上写着并无被害迹象，但他们还是决定好好查下去，这让陈婷婷很是欣慰。
　　在离开警局后，陈婷婷仰天叹口长气，整理一下情绪，从现在开始，她任务艰巨，一是、照顾杨思源，二是、寻找杨忆下落，三是、搜集线索，让徐飞绳之以法。还有，她需要挣钱，巨额的医药费已经把他们全家的积蓄花的所剩无几，父母均已下岗，唯一的收入来源只有靠自己，而杨思源今后的药费还会源源不断。。。
　　母爱有灵，无论人生多么艰难险恶，无论命运多么曲折坎坷，在灾难面前，有一个人永远不会倒下，那就是母亲。陈婷婷本是温室中的花朵，突如其来的重重重担，让她一点也不压抑，她坚强的、有序的规划着接下来一步一步的行动。
　　首先最为紧要的还是照料杨思源，她辞去了烟厂的工作，接管下惜缘饭庄，这样有了更多的自由时间。每日天刚蒙蒙亮，她一改往日邋遢习惯，早早便起了床，在菜场采购完一天所用的菜品后，便回家给女儿做早餐。这是她在多方查阅资料所学来的精神疗法，就是从生活习惯到精神层面，把这类病人当成正常人对待，正常生活节奏会对他们的意识恢复有着一定帮助。虽然并没有实际医学证明，但她乐于尝试，即便是网上一个小帖子，只要是方法，她都会采纳。她一日三餐，从不懈怠，尽心尽意的做着女儿喜欢的吃的饭菜及点心。她相信，女儿不能吃，也能闻得到，她也相信，女儿一定感受的到。
　　早餐过后，她又给女儿擦洗身子，植物人长期躺在床上，四肢不能活动，时间长了不仅关节不通，还容易得褥疮。所以她又在网上学来疗法，用高纯度白酒，烧燃后用手浇着热酒给女儿揉搓全身，活络关节，虽然双手经常被热酒烧的红肿，但她从不间断。
　　由于丧失知觉，杨思源的一切大小便都是出于失禁状态，导尿这类事自然无时不刻不在进行。即便是深夜，她也会因此起床无数趟，而且每次耗费多时。
　　另外，陈婷婷还要为她吸痰，这吸痰本来是用一种铁勺，杨思源虽然知觉已失，但人体的基本反射还在，铁勺入嘴经常被咬住，而她无法掌控力道，以致多次咬破嘴唇，陈婷婷不忍，后来干脆以手代替，时间长了，她的手指被女儿咬的伤痕累累，她忍痛承受着，自己受伤总比女儿受伤要好。
　　待做完这些必备工作后，她又推着女儿去外面散步，跟她讲着外面的一切，还情景扮演着二人一问一答。外人看着有的笑话，有的感动，陈婷婷似若无人，与女儿享受着独处时光。
　　快到中午，她便去店里帮忙，为了减少开支，把服务人员大大减少，端菜、洗碗、打扫卫生这些事都被她一人干了，虽然有时陈氏夫妇会轮流来帮忙，但大部分全靠陈婷婷。她的同学、同事看到这种生存环境，无不动容。一来感叹世事难料，本为大小姐，亦成劳碌工。二来为陈婷婷的坚强感动，娇小身躯，背负重担无怨无悔，乐观积极的面对着这一切。三来，暗自诋毁杨忆，临阵脱逃，忘恩负义。
　　下午，按照常日女儿作息时间，趁她睡午觉时便去四处打听杨忆消息，她问遍了杨忆所有同学及同事，但一点线索也没，他就像人间蒸发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这期间，她还到处收集有关徐飞的消息，查阅他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去了些什么地方，结识了些什么人，这样或许会对寻找杨忆有所帮助，但也是事与愿违，不仅查不到，还惹来不少骚扰。
　　晚上在饭店一忙活完，便赶回家中，片刻不离的陪着女儿，陪她看着最爱的喜洋洋动画片，陪她玩着玩具，睡觉前一边给她足底按摩，一边讲着睡前故事，当她认为女儿睡着后，又去洗白天无数次换下来的衣服，待这所有一切忙完，她才能安静的坐下来，坐在阳台看着窗外，愣愣出神，这片刻光阴，才算真正属于自己。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五年光阴过去，杨思源绵绵不断的医药费已经把全家整的几乎精光，他们双双卖了房子，一起挤在一间六十多平的出租房内，陈婷婷在每日操劳下，早已没有当年的水润，肤色也比同龄人老了许多，而杨思源并没见丝毫好转，她随着时间流逝，已悄然长大，陈婷婷看着同龄孩子都已经在上小学，会自己读书写字画画了，而自己女儿却还是这般静静的躺着，她的心情没有就此低落，时常，她推着女儿到学校附近转悠，还在申请下，让杨思源体验了一次上学的感觉。
　　杨思源已有八岁，个子也长大不少，洗身、导尿这些事已没有当初那般容易，陈婷婷因此常常累的满头大汗，朱美璇看到女儿日渐憔悴，心中不忍，柔声道：“婷婷，你还是得为自己将来打算打算，思源一天天长大，我们也一天天老去，到时你一个人，可怎么过？”陈婷婷笑了笑，道：“不会一个人的，思源早晚会醒来的，您们相信我。”朱美璇摇头叹道：“可苦了我的孩子们。杨忆现在打听到什么消息没？”陈婷婷摇了摇头，朱美璇叹道：“我看是不会回来了。”她顿了顿，又道：“婷婷，你有没有考虑再找一个？”陈婷婷豁然摇头道：“没有想过，就算杨忆他不回来，我也不会再找的。”朱美璇急道：“你这是何苦呢？他既然没心没肺，你干嘛还这般死心塌地。”陈婷婷悠然道：“感情之事看得淡了，他都可以离开，何况别人。”朱美璇也叹了口气，杨忆之前所作所为是看在眼里的，何尝不是一大好男人，却也不辞而别。她顿了顿，安慰道：“你要有信心，世上好男人还是有的。”陈婷婷微微一笑，并不答话。朱美璇又问道：“你是不是怕别人看不上你？”陈婷婷道：“没有想过这些，不过话说回来，我现在这个样子，又哪来资格谈这些。”朱美璇笑了笑，道：“如果是因为这点，那你大可放心，我原单位那刘主任的儿子可是一直惦记着你了，他听说了你的情况，特别上心，据说前年他也离婚了，至今未娶，这孩子我是知道的，虽然外形上没有杨忆那么精神，但为人实在，踏实靠谱，要不我去帮你说说，只要你点头，他是绝对会同意这桩事的。”
　　陈婷婷忙道：“别，您可别说，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些，思源还需要我的照顾呢。”朱美璇道：“这并不冲突啊，到时你们结了婚，他还可以帮忙分担，你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累。”陈婷婷笑了笑，道：“思源这个样子，你觉得他会帮忙分担？无亲无故，凭什么？”朱美璇嘿的一声，道：“那你可说错了，这孩子实在的很，之前他不多次提出要来帮忙嘛，不都是你给拒绝了。”陈婷婷道：“那只是帮一次两次，时间长了，无日无夜你敢说人家受得了？这事您别再提了，我是绝不会再找的。”
　　朱美璇本想再劝，但见陈婷婷态度坚硬，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她心中暗自责骂：杨忆这狗东西，亲身女儿都可以不顾，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其实在陈婷婷生活中有不少跟她提出组成家庭的人，其中有一位名叫任远，是一名记者，年纪比陈婷婷小了两岁，还并未结婚，在饭店一次相遇后，便深深被她吸引，后来通过了解得知陈婷婷的故事后，更是被她身上的坚强所感动，所以他多次真心的提出交往请求，但都被拒绝了。
　　说实话，虽然杨忆莫名其妙消失无影无踪，但多年过去，陈婷婷的内心深处，还是信任他的，她相信他还活着，相信他的道别就是真的，就像那年在小区花园里。。。。
　　一年又过去，已经来到2015年，杨思源在陈婷婷的精心照料下，真的发生了奇迹，就在那天清晨，陈婷婷趴在女儿床边握着她的小手，突然感觉女儿握了一下自己手指，她不敢相信，含泪道：“思源，是你在动吗？你再握一下妈妈。”杨思源真的又轻轻动了一下，而且她的眼睛也转向深情的望着妈妈，陈婷婷高兴的大跳起来，大声叫道：“爸，妈，你们快来，思源她醒了。”
　　陈氏夫妇闻讯赶来，都高兴不已，三人在房间里大跳起来。陈东山热泪盈眶，对天拜了几拜，大声叫道：“苍天有眼啊！”朱美璇哭着拍着了他的肩头，哭笑道：“是婷婷感动了上天。”
　　此时的陈婷婷，浑然忘我，女儿的一切都是她的一切。她已经记不起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已经有多久没有好好睡过一次踏实觉，也有多久没有为自己添过一件新衣。
　　两千九百多个日日夜夜，陈婷婷一直在高强度的忙碌中度过，她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此时她坚强的意志再也忍受不住，脚步踉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哭起来。朱美璇本要去安慰，陈东山哽咽道：“就让她哭会儿吧。”
　　突然杨思源清晰的声音叫了声：“妈妈”陈婷婷大喜，一跃而起，杨思源也留下了眼泪，哭着一遍一遍叫着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