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命棺》朱天文

37、第三十七章

　　这一周内，杨忆没有离开医院半步，一直守护着妻儿，但情势并没好转，双双仍出昏迷状态。陈东山夫妇每日以泪洗面，无数次上香拜佛，祈祷上苍，短短一周时间，二老白发多了不少。
　　事故发生后，警察来找过杨忆，他不用过多猜测就知道这是谁干的，但并无任何实际证据，只能将情况如实告诉警方。警察也以此找过徐飞，但一无所获，在出事当天，徐飞人在他乡，有足够不在场证据。饶是如此，杨忆心里敢完全断定，绝对是徐飞所为，他复仇之心虽有，但显然不是现在，目前最需要做的是好好的守护着妻女，等着她们醒来。
　　半月过去，又传来恶讯，陈婷婷母女不仅没有转好趋势，更有恶化，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陈氏夫妇泣不可仰，本是温馨的病室被气氛笼罩，尽显凄凉。
　　杨忆心乱如麻，突然间他想到改命棺，对了，不还有一次机会实现愿望吗，可不知能否用它让妻儿醒过来。这。。。这或许能行！
　　但他又想，这次一躺便是十年，十年里妻女没有自己的陪伴，可要怎么过？十年间也不能出来看看，是否有效？十年后又会是什么样？倘若这只是她们的命数，不是运能改变的，受苦不说，不仅没有尽到该有的陪伴与守护，还耽搁了整整十年光阴，那又如何是好？
　　但若是她们一直不能醒来，或是婷婷一直站不起来，那又怎么过？虽然自己绝不会嫌弃，但婷婷天生貌美，突然间丧失双腿，这等打击她可承受的了？而思源。。。那么可爱，那么聪明，与自己感情那般深厚的小生命，如果一直醒不来，自己又该怎么过？外面还有好多好玩的，好吃的，她都还没来得及试过。。。
　　想着想着，他再也忍耐不住，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与其在这里等着奇迹发生，倒不如去搏一次。只要能换回她们的健康，十年就十年，在里面过的再苦再悲，也无所谓。
　　当晚，他趁陈东山睡着之际，在窗外与妻儿一番道别后，留下一张纸条，便独自一人前往马背山。他并没有告诉任何人是去干什么，会去多久，因为他无法说，即便说了也未必有人相信。所以他忍着悲苦，忍着陈氏夫妇及亲朋好友的指责，忍着离开妻女的悲痛，忍着她们醒来见不到自己的失望，离开了。
　　惊雷势欲拔三山，急雨声如倒百川。所有大事发生之前，总是在雷雨交加的夜晚，这次也不例外，杨忆一路赶到马背山，穿过巨石坟，突然间他想到了肖欣，不知为何，此时竟是如此后悔认识她。若不是因为她与肖姚的出现，蔡康就不会想着法子去对付富康，自己也不会身陷其中，这一连串事都不会发生。想到先前一直内心还对她存着思念，真是大大不该，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在他心里，是有多爱陈婷婷，失去她是有多么痛心。也是到现在，他才明白，原来自己也犯着天下男人常有的过错：再得到这一切的满足后，贪婪的欲望让他变得不珍惜，变得想要追求新鲜的感情，甚至怀疑着她们感情来的不真诚。现在回想起来，那段与肖欣的过往，那段埋藏在心的爱恋，竟是这般不堪回首。
　　他搬开石碑，回头遥望上天，乌云翻滚，闷雷低沉，一股冷风刮过，不禁打了一个冷战，他眼眶湿润，双手合十跪倒在地，对着上天默默祈祷片刻，心中再无迟疑，起身钻入坟内。。。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婷婷终于睁开眼来。一人惊奇叫道：“婷婷你醒啦！！”陈婷婷视线一阵模糊，许久后才慢慢清晰，只见父母双目含泪的冲着自己笑着。她茫然问道：“杨忆呢？思源呢？”朱美璇低下头来，温言道：“思源在旁边睡觉呢，你先休息，我去叫医生来。”说罢一抹眼泪，出了病房。陈婷婷又问道：“爸，杨忆呢？”陈东山低头不语，陈婷婷强忍泪水，哽咽道：“他。。。他出事了吗？徐飞还是来找他了？”陈东山道：“徐飞？”陈婷婷正待回话，医生已经进屋，看到她转醒也是开心不已，接下来医生给她做了各项检查，结果比较理想，算是已经完全脱离危险期了，只要注意调理与药物治疗，应该再过两月就可以正常行走了。
　　陈氏夫妇大喜，握着医生的手不住道谢。医生回办公室后说了陈婷婷情况，大家都很奇怪，当时明明各项指标都在不断衰减着，怎么突然间又开始慢慢愈合，短短一年时间，竟然恢复大半，简直不可思议。
　　待医生走后，陈婷婷又问起杨忆，朱美璇一脸不悦，道：“没良心的东西，看吧，老天还是有眼的。”陈婷婷疑道：“他怎么了？”朱美璇正待开口，陈东山拍了她一下，使个眼色，陈婷婷不解，突然间又面显悲苦，哽咽道：“过去的事，就算了。”陈东山问道：“过去的什么事？”陈婷婷神色黯然，淡淡道：“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陈东山顿了顿，又问道：“你刚刚说的什么徐飞，是个人吗？”陈婷婷道：“是的，富康家族的孙子，我就是被他害的，他还说过不会放过杨忆。”陈东山啊的一声，愤愤骂道：“真的是这个王八蛋，之前听杨忆说过，但警察调查清楚了，他当时有不在场的证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陈婷婷摇摇头，道：“现在暂且不说这个，杨忆他还好吗？”陈东山有口难言，犹豫片刻，最后还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到陈婷婷面前，道：“他一年前突然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就留下这一张纸条。”陈婷婷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婷婷，跟女儿一起等着我回来，一定要等着我回来，我去救你们了！”陈婷婷看过正面又反过来看，问道：“没别的了？”陈东山摇摇头。朱美璇道：“这种负心汉，不要也罢，婷婷没事的，你还年轻，咱们好了后再找一个。”陈东山喝道：“说什么话呢。”朱美璇愤愤道：“我说错了？婷婷出事还不是因他而起，就这么丢下一张纸条就走了，这叫什么事。”陈东山也愤愤道：“他不说了嘛，会回来的。”朱美璇哼的一声，道：“回来？我看他还会回来？肯定早跑的远远去了，他要回来就会在上面写上时间，他写了吗，说了什么时候回来吗？”陈东山叹了口气，道：“婷婷刚醒，你就说这种伤人话，还让不让她好好养病了，反正我是相信杨忆的，我相信他一定有苦衷，这孩子我还是了解的！”
　　朱美璇本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什么场合，说什么话不是不知，只是这件事她太过气愤，这也不怪，人之常情，换着谁又能坦然接受。
　　陈婷婷看着纸条默默出神，喃喃道：“他是不是被徐飞害了？所以才找不到人？”陈东山摇摇头，道：“我觉得不像被害，后来我回想起来，他离开那晚有着迹象，像是要出远门，但也不像是逃避或者抛弃你们，那段时间本来他是一直守在你们身边的，但那晚突然打电话让我也过去，说是自己太累，有些扛不住了，我一想这些天里他也确实没怎么合眼，便没起疑心，后来我就来了，本来以为他是回家休息去了，可听护士说凌晨时他在窗外看过你们，监控录像里也有着画面，那种伤心与不舍透着屏幕我都能感觉的到，所以我相信他不会是抛下你们的。但是如果是遇害，又怎会留下字条呢？”
　　陈婷婷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但不知为何会在最需要他时离开，而他又能拿什么来救母女，难道是去采什么救命药了？未免有些荒诞，想来想去，实在猜不透，她叹口长气，说实话，她相信吗？换着以前，肯定义无返顾的坚信着丈夫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为了她们的家，但是现在，有些不敢信了，他会不会是去找那个肖姑娘了，与她再结婚生子。。。
　　她不愿再想下去，说道：“思源呢，抱过来看看她。”陈氏夫妇转头看过一眼，又纷纷黯然低头，陈婷婷疑道：“你不是说她在睡吗，抱过来我看看。”陈东山轻咳一声，道：“思源她。。。她。。。”陈婷婷急道：“她怎么了？”陈东山顿了顿，道：“她还没有完全恢复。”陈婷婷颤声道：“没恢复什么？”陈东山强忍泪水，哽咽道：“她现在还不能说话，不能吃饭，也没有知觉。”陈婷婷深吸一口气，泪水顺着脸庞哗哗直下，顷刻间已把枕头淋湿，她咬牙道：“就是所说的植物人？”朱美璇哇的一声，扑在床尾大哭起来，陈东山点点头，又道：“不过现在性命已经没有大碍，各项器官都完好无损，医生说了，只要照顾得当，耐心陪护，是可以唤醒的，这种先例有过很多。”陈婷婷哭道：“我想看看她。”陈东山点点头，用摇把将床头抬高，陈婷婷转头望去，只见杨思源一个人静静躺在床上，一双大眼睛盯着上空一动不动，小嘴也似不能闭上一样，她柔声喊道：“思源，妈妈在这，你转过头来看看妈妈好不好。”陈东山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扑到墙上嚎啕大哭。
　　杨思源听到妈妈的呼唤，仍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愣愣的看着天，这本来乖巧可爱的小女孩，突然间成了这幅样子，如何不叫人痛心。陈婷婷本是悲伤难耐，但自从看到女儿后，心里再没任何伤感，反而坚强起来，她没有流泪，只是一遍一遍的呼喊，同时她的内心也在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我要快点好起来，那样才能照顾好女儿，那样才能让徐飞绳之以法！
　　从这日后，陈婷婷每日按照医生嘱咐，从饮食到药物，从身体锻炼到心灵锻炼，都是兢兢业业，一点也不马虎，也正是因为她的坚强，她的自律，她的持之以恒，她的良好心态，让她在半年后重新站了起来，这不仅仅是双腿站了起来，还有她的顽强的心，她坚定的神，都重新站了起来！
　　陈东山夫妇看到女儿恢复往日健康，喜不自胜。但医生交代，陈婷婷虽然恢复，但毕竟身体受过大伤，元气受损，将来体质必然有所下降，今后生活一定要多加注意，不可劳累，不可伤神。
　　三日后，陈婷婷办理了出院，杨思源现在性命已无大碍，每日只需到医院做次高压吸氧，所以也不需长久留住医院，另外家里的熟悉环境对这类病人恢复也有一定帮助。陈婷婷离家已有一年半载，重踏故地，竟有天壤之别。不变的环境，不变的人，恍然间，她好像看到杨忆与杨思源在客厅的玩垫上嘻哈打闹，女儿的笑声是那么动听，杨忆的笑容是那么祥和，她摇了摇头，让自己忘却悲伤，打起精神来面对事实。她小心翼翼的把女儿抱到自己房里，就像对待正常小孩一样，轻轻的哄她睡觉。过了许久，杨思源还是睁着眼看着天，陈婷婷微微一笑，对自己说：思源已经睡着了，别吵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