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凛汐》梦佘

3、旧事已逝难忘事 当今陛下善

　　当今陛下善于猜忌，皇后娘娘这样做，定是得了陛下的意思，可方式那样多，为何非得挑国宴那样大的场合？翟夕已然是丞相府嫡孙女，若今日之事再传出去，只怕是会将小夕推向风口浪尖。

　　“咳”，站在小夕身侧的男子轻咳一声。

　　这人就是翟夕的父亲，外人皆尊称一声翟二爷的翟刚。

　　翟二爷这个人，自幼便是京城有名的纨绔，束发之年，同相爷提出要外出游历，三年不归家。相爷万般阻挠，甚至把他锁在家中，谁知这翟二爷也是个不服输的主，直接闹了一出绝食抗议。

　　看着在床上饿的奄奄一息、盯着丫鬟手里的两个大包子两眼冒光但就是不肯吃的小儿子，相爷一咬牙：“你滚吧！”

　　自那之后，这翟二爷就离开了平京城，后来也回来过几次，但都不长留，这次更是直接带了个女儿回来，惊倒一众人。

　　翟刚知道小夕的脾性，所以只是蹲下身子，耐心的把事情原委告诉她：“小夕，今日陛下口谕，除夕夜要设国宴，各府的小辈都要准备一个才艺。”

　　丞相府的小辈，只有翟清毅和翟夕两人。

　　翟夕安静地站着，面纱还未褪下，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离除夕夜也只剩一个月了，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旨意，实在无法推辞，所以，这个月你跟着大伯母学首琴曲好不好？”

　　在翟夕来之前，几人已经讨论过，琴棋书画诗歌舞，若要在一个月内学个既简单又能上台表演的，琴曲是最合适的了。

　　且因为那次事故，小夕伤到了脑袋，又把以前的事全忘了，所以只能从头学起。

　　如今是箭在弦上，即便小夕开口拒绝，眼前的几个人也会想尽办法说服她的。

　　但她不会，这点翟刚再清楚不过。

　　一如当初，她吐得撕心裂肺，也从未拒绝过他递过去的食物和汤药。

　　既盼着她拒绝，又心疼她受伤。

　　“小夕会跟着大伯母好好学的。”翟夕福了福身，依旧是那样地乖顺。

　　柳如兰担心翟夕觉得学琴太难，安慰道：“小夕不用担心，大伯母给你选的琴曲不难，每日午后过来练习就可以了，其余时间你只消将琴谱记下就好。”

　　柳如兰与翟夕见过几次，此前唯一一次交集也只是听说小夕喜欢花，就差下人将自己院中几株养的最好的移到小夕院子里去。

　　而翟夕也一如印象中那般，乖巧听话。

　　柳如兰听翟刚提起过，小夕的娘亲已经不在了，她那时也受了重伤，甚至回丞相府的那天，头上的纱布都还没拆下来。

　　这样受苦受难的孩子，却又懂事地让人心疼。

　　“是，多谢大伯母了。”翟夕朝柳如兰福了福身，诚恳地道了谢。

　　既为练琴，也为前几日那些花。

　　柳如兰欣慰的笑笑，对小夕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翟相见小夕答应了，但还是担心一个月的时间不够，细想了想，目光落在柳如兰身侧的翟清毅身上：

　　“清毅，你琴弹得不错，也跟着一道练习，小夕不会的地方你也可以教教她。”

　　丞相府这些子孙中，翟清毅是他最看重的，既不像他父亲那样固执，也不像老二那样不羁，自小便稳重自谦，因此翟相一直将他当做接班人来培养，这孩子也争气，如今在官家子弟中也还算是拔尖。

　　少年清冷的脸上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眼神却很坚定：“是，清毅定会好好辅导，定不辜负祖父所托。”

　　但微微抿紧的嘴唇还是暴露了他的一丝紧张。

　　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他瞄了几眼对面的女孩，她的目光却一直落在身前一寸之地。

　　翟清毅不是八卦之人，但是这半个月，从下人口中多多少少都会听到些关于翟夕的传言。

　　他没有兄弟姐妹，所以也想象过这个妹妹该是什么样子的，可能跟个小猴子一样，活泼好动，咋咋呼呼，甚至他还为此苦恼过一阵子。

　　他问过母亲，母亲只告诉他，去见一见就知道了。

　　于是，他便经常去陪祖父用膳，才终于见过到了这个传闻中的妹妹。

　　二叔将她护的很好，除了祖父召见，她很少出院子。

　　那几次，翟夕都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二叔身边，偶有大人问话，她才会乖巧地回答。

　　除此之外，几乎从不开口。同他，更是格外疏远。

　　她跟他见过市井女孩、官家女子、还有同袍们口中说的妹妹都不一样。

　　那些女孩，或不拘小节，或能言善辩，或自视清高。

　　而同袍们的口中的妹妹大多都顽皮，亦或是会撒娇讨好。

　　这些，在翟夕身上都看不见。

　　所以方才听到祖父说要他陪着翟夕一起练琴的时候，他确实紧张了，因为不知该如何相处。

　　柳如兰看见了翟清毅的小动作，却也只是浅笑不语。

　　丈夫常年不在府中，相爷有心栽培清毅，这些她都知道，好在他也成器，没有辜负大家的期许。

　　只是时间长了，偶尔也会忘记，他也不过才是个九岁的孩子，却连在母亲怀里撒娇都不会。

　　只希望翟夕的到来，能代替她这个做母亲的，给清毅枯燥单调的少年时光，添一些无论是酸甜苦涩都好的回忆吧。

　　事情安排妥帖，翟相唤了下人传膳，席间，翟二爷问起翟夕今日出府做了些什么。翟夕只说自己闲着无事，出去逛了逛，又讲了些在外面看的买的，独独跳过了见王掌柜的事。

　　大家没有多问，只提醒她下次出门要注意安全、多带些护卫之类的，翟夕一一应下，一顿饭吃的倒也算和乐融融。

　　晚膳后，翟夕刚回到院子，柳如兰就派丫鬟送来了一些基础的琴曲琴谱，还让丫鬟带话，这些不必全背下来，先慢慢看着，明日到西宅那边她再亲自教。

　　翟夕让湖蓝收好，又说了些客套感谢的话，这才终于回到房中歇下。

　　天色渐渐暗了，屋内格外的安静，翟夕遣退了湖蓝，自己一个人坐在暖榻上翻阅着琴谱。

　　即便是数九寒冬的下雪天，屋子里的银炭也烧的很旺，暖意融融。

　　翟夕有点犯困，却还是想把剩下的一点书看完，于是一手支起脑袋，给自己添了杯热茶。

　　茶香袅袅，雾气熏了眼，眼前的场景都有些不真切起来。

　　翟夕迷迷糊糊的睡着了，趴在矮几上，脸上没有了白日里的乖巧，显得苍白甚至冷漠。

　　半梦半醒之间，她仿佛又回到了一个月前。

　　那日，她在大火中被王兄护着从密道逃走，但是火势实在是太大了，无论他们怎么跑，尽头处都是一片火海。

　　就在两人快要筋疲力尽之时，王兄脱下自己身上浸了水的衣服把她裹住，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奋力一把将她从一处火势较小的宫门处推出，她脚下不稳，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在意识消散之前，她只看到那处宫门被一颗巨大的树压倒，火焰仿佛燎原一般轰然窜起，她却再没有看到王兄的身影从那里走出来。

　　再度醒来时她第一眼见到的就是翟刚。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更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只是木讷地躺在床上，也不哭闹，就那样安静的待着。

　　翟刚喂她吃饭喝药，她吃完就吐，可第二天依旧会一口一口全部吃完。

　　当时给她看病的大夫说，她头部遭受重创，又这般呆愣，只怕是失了心智。

　　她却像突然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一般，第一次在翟刚面前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若是伤了心智该有多好啊，她想。

　　那样她就不会每日只想着如何去……死。

　　再后来，她吐得更厉害了，甚至连药都灌不进去。

　　大夫说，提早准备吧，怕是时日不多了。

　　翟刚却不肯放弃，一次一次不厌其烦的让她把东西吃进去，每次进食量太少，他就增加进食次数。

　　直到有一次，她吐得猛了，感觉真的像要死过去一般。她却突然开口，拉住翟刚的衣袖，声音异常嘶哑：“我想出去看看。”

　　也许，王兄还活着也不一定。

　　去看看吧，去看最后一眼。

　　翟刚只是听她开口说话就已经欣喜若狂，愿意出门，那便有一线生机。

　　出去后她才知道，她们住在离北杺国王城有些偏远的一个村子里，街头巷尾却都在议论王城的惨事。

　　翟刚怕她听见了又伤情，自始至终都十分小心地注意着她的神情，可她只是淡漠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脸色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他们在议论什么？”她问。

　　翟刚咬咬牙，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她：“北杺国王室被刺杀，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才扑灭，后宫无一人生还。”

　　最后一句“除了你”翟刚没有说出来。

　　“都死了吗？” 她又问，声音格外的轻。

　　“是啊，虽然尸体都已分辨不清，但王室四人的王印都找到了，也都厚葬入了王陵。”

　　她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王印？

　　她分明记得，那日王兄的印牌连同他的外袍，裹在了自己身上！

　　而那王印，在自己悠悠转醒、发现衣服还没换下，就第一时间悄悄藏了起来！

　　太多的讯息在她脑海中炸开，疼痛难忍，她抱着头蹲到了地上。

　　翟刚大惊，以为她头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赶紧蹲下查看。

　　但小女孩却松开了手，缓缓抬起脑袋，眼眸漆黑空洞。

　　“我是谁？”

　　翟刚愣住了，她竟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你……你不记得了？”

　　翟夕只木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我是你父亲，你叫……翟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