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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盐都雨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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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都雨季的第一场雨来得迅猛,在四月末的一个下午骤然来临,倾盆的雨水把毫无防备的行人们浇了个得狼狈不堪。
连平日喧嚷的老城区和雨水相较,嘈杂的声音都弱下去不少,嗡嗡像被捂在盖中。脸上刚洒上两滴雨水,颜也心中就暗叫不好。抬头看了看前面蜿蜒曲折错综复杂连车都开不进来的老巷胡同,又低头紧了紧自己怀中的微单和才买不到一周的新镜头,颜也略微踌躇了两秒,看也不看就直接推门进了身边的一家小店。前脚刚一进门,后面雨水就跟煮沸似的哗一下砸在地上。
颜也轻轻吁了一口气,这才往身边环视一圈。这是一家中式糕点店。小店内部看起来比想象中的稍大一点,店内装潢不精致,但也不是老街铺子里那么朴实粗犷的风格。倒是随心而欲的,看上去简简单单。店内摆设虽大都是木艺的,却没有粗制滥造的廉价感。
小店里灯光昏黄偏暗,和门外下着大雨的阴沉天空相互呼应。颜也往里面看也没瞧见有人守店,再略微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这小店不太一样,还颇有些自助风格,便伸手从门边的木台上拿了一个牛皮纸口袋。店内满是点心散发的香味,颜也本来并不是很饿,还是被味道吸引着往纸口袋里夹了些桃酥。
店里面摆了一张木桌,上面放了一个秤,一块用小楷写的价目牌,以及一个装了些零钱的小篮子。颜也微微地愣了一下,心里想着这老板倒是有点意思,做生意还全凭顾客自觉。
木桌边还摆了几张小木凳,大概意思是说“你要堂食也随便。”
自己动手称了桃酥付了钱,颜也忽然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木桌里边躺了个人。那人就头上盖了一张报纸,也看不见脸,就这么睡在一张放平的竹椅上,也不发出一点声响。
店里也没有其他人,看样子便是老板了,颜也正犹豫着要不要和他打个招呼,竹椅上的人突然挺尸一样地坐了起来。报纸从他脸上飘下去,颜也这才看到这是一个年轻男人,估摸着跟自己差不多年纪。
男人睡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眼,倒是一点也不诧异店里怎么多了个人。颜也脸上挂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还没想清要怎么打个招呼,男人就直接向他开了口:“下雨了吗?”
“嗯?”颜也愣了愣,“啊……对。”
男人借着店内昏暗的光看了看表,双手撑着慢悠悠地从竹椅上站了起来,又俯身拾起摊在竹椅靠背上的外套往身上披,“抱歉,今天要打烊了。”
他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股勾人的倦意,却没有半点刚睡醒的沙哑。
外边大雨还稀里哗啦下个不停,两人都在雨声中沉默了一会儿。颜也讪讪地笑了一下:“老板,能借把伞吗?……等天晴了,再给你送过来。”
“行。”男人蹲下,在木桌柜子里翻了一会儿,掏出一把叠得整整齐齐的黑伞。又在桌上一个小木盒里摸了一张卡片,递到颜也手里,“来之前记得打一个电话,我有时候不在。”
颜也接住名片后连忙道谢,然后才借着店里的灯光去看那张正方形的小卡片,才看到这是竟然是一张手写的名片。卡片上什么装饰也没有,甚至连店名都没有,一面写着店的地址,另一面就只有‘余临’两个字,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字写得很漂亮,不难看出和写价目牌的是同一位,只是名片上的字不如价目牌上那么工整,相比之下要飘逸得多。
“谢啦,老板。”颜也借了两个牛皮纸袋包好自己的相机后,朝余临点了个头,推开小店门撑起伞走了出去。
余临穿好雨篷,从侧门推出摩托车时,看到那个借伞的客人还站在路边。本着从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原则,余临也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自顾自地锁好侧门,发动了摩托车。
这边老城区的许多巷子胡同里,路又窄又挤,两边又都是商铺,车子根本进不来。颜也本来叫好了车,司机约好在老城区的一条大路上等他。谁知这老巷里的路弯弯绕绕,颜也跟着导航绕了一小圈,又走回了原地。
听到摩托车发动的声音,颜也赶忙回过头,叫了一声,“老板!”
余临抬起手又看了一眼时间,才调了个头,把车停在颜也跟前。除了怀里裹得紧紧的相机,可以说他现在是哪哪儿都有点狼狈。伞本来就不大,颜也那高个子撑这么把小伞也着实有点委屈,加上下雨又刮风,颜也的裤脚鞋,鞋子,包括背后的衣服几乎是湿透了。
“这边的路我找不到,能麻烦您帮我指指,往荣华大道那边是怎么走吗?”
余临正好也往荣华大道那边开,便掀起后座上遮雨的塑料布:“上来吧,我送你出去。”
“谢谢!”颜也连忙收起伞罩在包好的相机上,也不管雨水怎么凌虐他了,直接跨上摩托车的后座,一手护着相机,一手拽住了余临的雨蓬。
余临在大路路口放下颜也后,随着大路上一动不动的车子堵了好一会,边骑边停才得以前行。骑到幼儿园的时候,小姑娘已经坐在保安室等了一会儿了。看到余临,立马喜笑颜开地趴在保安室的窗子那里喊:“舅舅!”
余临下车给苗言穿好儿童雨衣,又戴好儿童安全帽,才提着小姑娘坐到自己前面。
小姑娘苗言,正是姐姐余央的女儿。余央高中毕业后考上了市里的法学院,大学毕业考到首都念了两年研究生。工作后成了一名律师,辗转到了余临所在的盐都,把工作稳定了下来,随后又遇到了今生挚爱,结婚后生下了可爱的女儿苗言,过得幸福美满,事业也一帆风顺。
余临就看着这粉面团子一样的小姑娘长大,转眼就长到了五岁。苗言完全继承了妈妈的能说会道,平日特别喜欢和余临玩,没事就叽叽喳喳围着余临转,余临从来也不嫌吵。
余央和她先生平日开车接送小姑娘上下学,苗言都得规规矩矩地被绑在后座的儿童座椅,因此总是特别盼望余临来接她。舅舅开着一辆酷酷的摩托车,又能坐前面看风景,又能吹风,别提多酷了。
一般余央和她先生都要去外地出差的时候,就把接送照顾小姑娘的差事交给余临。二位今天早上送完苗言就匆匆赶去了机场,苗言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虽然兴奋,但还是乖乖地缩在摩托车前面,紧紧抓着余临专门为她装在摩托车前面的儿童把手。
小姑娘担心余临听不清,于是就在雨里大声说:“舅舅,你今天是不是下大雨堵车啦,所以来晚啦!”
声音虽然大,倒是十足的奶声奶气,余临情不自禁地笑了,也稍微放大了音量回她 :“是啊!”
小姑娘笑了一会儿,又说:“舅舅,我等下能和八点半玩吗?”
八点半是余临养的一只小土狗,说来也巧,两年前余临的店刚好开业那天,傍晚店里便悄悄溜进来一只小流浪狗,看样子也才刚断奶没多久,也不乱跑乱闹,就自个儿静悄悄地缩在店里一角。晚上要打烊了余临才发现店里趴了只小黑狗,鼻梁上还有一撮白毛,歪歪地贴近右眼的位置。余临一靠近便趴在原地,摇头摆尾地讨好着。
余临赶也没能赶出去,最后只好轻叹一声气,收留了这活蹦乱跳的小土狗。临时瞄了一眼表,正巧是八点半,于是从此小狗便随便被冠了个“八点半”的名儿。每次被叫,尤其被余临叫,都要兴高采烈地蹿上半天。
传说孩子和小动物是冤家,可余临也不见得。比如苗言小朋友就和八点半特别合得来,每次这俩小家伙一见面,就像久别重逢的多年老友。苗言进屋还没换鞋的时候就会开始大喊“八点半,我来啦!”,八点半就剑一样从屋里梭出来,用头把小姑娘蹭得咯咯笑。
“行,”余临用手抹开了后视镜上的雨水,“到家先洗手。”
……
颜也到家后赶忙把身上湿透的衣服换下,冲了个热水澡。又换上暖茸茸的家居服,才打开电脑,懒懒地盘腿坐在桌子边修起今天在老城区照的照片。
很多人不爱去老城,觉得老城又旧又挤又吵。颜也倒是很欣赏这满溢出来的人情味,把这些他眼里的故事一个个搬到镜头里,是他很喜欢做的事情。
修了两三张照片,颜也这才注意到时间不算早了,想起自己晚饭都忘了吃,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啊!”颜也叫了一声,抱头趴在桌上,“不想做饭呀!”
趴了一小会儿,还是摘下眼镜,认命地站起来,翻箱倒柜地开始找吃的。穿过饭厅去厨房翻冰箱的时候,颜也终于注意到了桌子上的一个小牛皮纸袋,心情几乎是雀跃地拿起小纸袋,再重新戴起眼镜坐到电脑跟前修图。
桃酥早就凉透了,本来颜也也只是把这袋桃酥当作一个填肚子的工具,没有抱什么期望。但冷掉的桃酥居然也出乎意料地好吃,还是很酥脆,入口就一股芝麻的香味。没几口颜也便就着一杯牛奶把一小袋桃酥吃光了,吃完还颇有些意犹未尽。
于是顺手拿起手机发了条微博:
“今天下午照相突然下大雨,跑到一家小点心店躲雨,顺便买了点桃酥,真的超级好吃,还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