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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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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扬他妈扯着庄扬在毒辣的日头底下呶呶不休地骂,把余临他家祖宗都问候了个十几遍才在别人的劝阻下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去。
余央下午还要上课,吃完饭就拿上书走了。余临自己又搭上矮板凳伏在灶台旁认认真真地把碗洗了。
余临不愿意说,余央也不强迫他。自己弟弟自小一副安然若泰我独自在的性情,骨子里却是比谁都要倔强的。即便是告诉爸爸,只要余临不说,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庄扬在被余临挥那么一下后也没见消停,随后的日子还坚持不懈带着小跟班们背地里搞些无聊的小动作。余临也懒得再和他们计较,每天上学就在教室里发木,要么就一直趴着,等着中午放学。
得不到回应,也没有反击,庄扬那一群人渐渐也觉得没意思。就只是单纯地孤立余临,偶尔没乐子想起来再阴着捉弄他一下。
不温不火地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余临就一直重复着这样的生活。上午去教室坐着当个看客,中午吃过饭,下午再找地方消磨时间,他耐力极好,一成不变的环境里呆着也能乐在其中。
十月到了月底,天气转凉了,秋日逐渐落下帷幕。这日刚好是父亲休息,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儿女齐在,感觉很久都没有一家人这样围坐一桌放松地吃饭了。
一家人一起默默地吃了一会儿,父亲开口说:“班上来了一位新的实习老师,可以接替一些我的工作……再过一阵子,我就不用天天上晚课,可以多一些时间在家里。”
爸爸很不容易才能一起和他们姐弟俩一起吃饭,往往是天不明就走了,夜深了,才在黑灯瞎火的一片静谧中乘着村县的班车回来。有时候一家人一周都碰不上面。余央心情不错,和爸爸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余临却仍和往常一样,一筷子一筷子慢条斯理地吃。
爸爸看着余临一时有些五味杂陈。一面欣慰想着这是亡妻和自己留在世界上最后的一点回忆,一面有些自责自己没有照顾好两个孩子。余临太瘦,也不长个子,六七岁的孩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小得多。比起同龄的孩子却又太过寡言,沉默得几乎不像个孩子。
快要吃完的时候,余临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爸爸,我不想去学校了。”
虽然不常在家,爸爸还是会默默地关注着两个孩子的成长,尤其是余临,因为余临并不太擅长和人主动沟通交流。有的周末爸爸在家休息的时候,也不大能和余临碰上。余央会在家里做作业,而余临就跑出去玩,谁也找不着他。到了晚上,又默不作声地跑回来。等爸爸批改完学生作业,备好教案后,余临又早早上床睡熟了。
关于余临在学校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村子里叽叽喳喳的三姑六婆们总是扮演着几道‘漏风’的墙,经过庄扬他妈上次那么一闹,村子里的人更是闲不下来了,下饭菜都是余家这快被他们遗忘的小儿子。那个事情一经发酵,就迅速膨胀起来。
说到他便是一脸神秘兮兮的“那个小孩子,阴得很哟”“整天独来独往的,说不定真的是阴间小鬼化出来索命的”。大人们都尚且如此,小孩子的反应可想而知。即便余临从来不提,但余央也有时候会告诉他,余临衣服上有脏泥巴,余临今天脸上划了道小口子。
反而话题中心余临,是最不在乎的一位。他虽然整日是悠哉悠哉的,性子却相当地执拗。即便不好处理,爸爸本是想要帮余临去解决。但余临不说,自然也是不希望姐姐和爸爸去管他的事情,如今总算是主动提起了。
余临说完这么一句话后便也没了其他要说的,与其说是商量,他不卑不亢地态度更像直接通知家人一声。
爸爸沉默着和余临对视了一会儿,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小口气。
从那天以后,余临便没再去学校。父亲尽量地多些时间回家,晚上教余临拼音和算术。姐姐成绩优异,有时候父亲不在也能给余临指导一二。但更多的时候,都是靠余临自己。他白天就看一些简单的书,或者做父亲给他留的作业。余临学东西掌握得很快,但他实在对学习没多大兴趣。有时候自己看着书就走神了,身体还保持着一副稳稳坐着的姿势,心又不知道远远地飘哪儿去了。
父亲果然如他说的一样,能够回家的时间要更多一些。虽然疲惫,但和孩子们一起的时候也能神采奕奕的。倒是姐姐上了中学,不再像以往一样三餐都回家吃。
父亲教余临总是很耐心,余临鲜少提问,但看到余临眼神飘了,父亲便知道他走神了。就提醒他一声,指着讲的内容再说一遍。
碰到余临实在提不起兴趣,父亲也和他讲一些别的。
父亲说他们在山里,有山里的世界,在山外面,还有另外一些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个显然吸引了余临的注意,他换了个姿势,专心致志地看着爸爸。
父亲说这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的地方,生活着各式各样的人。
父亲也会和他讲一些故事,从前碰到过什么事,遇到过什么人。
往往听到这些,余临会稍微显得聚精会神一些。甚至会问上一两句。
就这样长到了九岁,相较前两年,余临看书不再那么困顿。哪怕提不起精神,他也会抱本书坐着安静看一下午。这小小男孩又把家里的家务包揽下来,有时不等鸡打鸣就从床上爬起来,为家人准备早餐。
余央读了县里的中学,成绩向来都是拔尖的。她上了初三以后,学习比以往还要紧张,就选择了寄宿,只有周末才乘车回家。于是常常是爸爸和余临两个人在家吃饭。
……
近来父亲的身体并不是很好,时常觉得胸闷,或者头昏,起先他只是以为自己没有休息好,后来胸口实在疼得厉害,就到村口的小诊所开了点药。父亲夜里睡得不安稳,余临有时起夜能听见父亲在房间里辗转反侧地睡不着,还不住地低声叹息。
因为常年劳累所致的顽疾,父亲在余临十岁那年冬天的一个夜晚睡去,再也没有醒来。生活待他们姐弟俩向来苛刻,还未来得及学着同龄人在父母怀中撒娇,就要被硬生生地拉扯着去学怎么长大成人。
所幸父亲在县中学里有一位姓许的同事当年是和父亲一起来到乡下支教,许伯父念及旧情,帮忙料理了父亲的后事。余央七月刚刚考上县里的寄宿高中,家中只有余临一个刚满十岁的孩子,又不上学。随后许伯父托了点关系,才把余临送进了县里的小学,平日就留宿在许伯父家。等余央放假,再姐姐与一同回村里的房子。
许伯父考虑到余临没怎么接触过校园生活,便直接送他进了一年级,谁知这孩子虽然年岁大些,可就像烂泥扶不上墙一样,惹得班主任三天两头拉着许伯父告状。说余临今天又不交作业,上课又不听讲,有时候还上课时间一个人跑出去玩,在班上也不合群,也不爱说话。但除此之外,也不闯别的祸。
许伯父和许伯母没有自己的孩子,是真心把余临当作亲生孩子来对待,许伯父听了,想到那小小一个的孩子,心里半是心疼半是焦急,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和这老是独来独往又沉默寡言的孩子沟通,只能一个劲儿地给老师赔着不是。
余临始终话不多,日复一日当着他的逍遥神仙,除了成绩,其他倒是半点都不让人操心。白天学校上课,放学回来看上去也没什么寄人篱下的拘束,就帮着许伯母做些家务,看点书,等到九十点,也不必催,就自己上床睡觉。生活过得倒是井井有条。许伯父有时候也很疑惑,这么一个孩子,人倒也挺机灵,怎么学习起来就这么困难?
许伯母秦婉,余临管她叫婉姨,年轻的时候也在校园里教书,后来辞去了工作,在家里写起了文章。与余临从前见过的那些妇女都不一样,婉姨是个很有趣的人,余临恍惚中会想,母亲倘若在世,会不会就是这个样子。
从前在村子里,有些妇女做起家务,口中还要唠叨着怨天尤人,觉得时节也不好,东西也不好,人也不好,连家里乱吠的大黄狗都会被迁怒踹上几脚。有的家庭主妇勤勤恳恳地做家务,干农活,但余临看着,莫名觉得这样的日子没有什么盼头,总是为了完成任务一样活着,任务完成了,一天也就结束了。
婉姨在家里除了写作,会做一些家务,细心地烹饪每餐的每一道菜,余临觉得她做这些的时候是快乐的。每周婉姨还会抽一些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冬日来临前她还为许伯父和余央姐弟一人手织了一条围巾。
婉姨虽然未曾生育,平日里也不太拘于小节,但实际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刚看到余临的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怪小孩,了解后更认为这小孩不思进取,自我放弃。
经过了不少时间的相处,婉姨却是实在喜欢余临。起先余临也并不与他们亲近,只是做到还算周到的礼节。婉姨平日也不刻意过分关照余临,任由他慢慢适应,在她心里,余临实在是个有灵气的孩子,但这个灵性被他表面的格格不入所掩盖,得顺藤摸瓜地不断挖掘,余临带给她的惊喜就越来越多。
表面上,余临对什么也没有兴趣,却又实在耐得住寂寞。许伯父家住的筒子楼每层楼道都有一面砖砌的墙,上面有用砖头隔出的图案,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和街道。同站在街上看,又是一种视角。但有时候余临蹲在那砖墙边看,就能看上几个小时。
周末许伯父不去上课,婉姨就在家里做一些小点心,做点心的时候余临就围过来,双手托着小脸趴在桌子旁边直勾勾地盯着。婉姨以为他是馋了,便切下一小块麦芽糖给他,结果余临对吃食到底还是没多大兴趣。渐渐婉姨发现,余临倒是对做这些小点心欢喜得很。若能叫上他一起做一回,笑容就绽放在余临平日那张表情寡淡的脸上。
可不仅仅是喜欢,余临似乎在做这些小点心上有着一些天赋。虽然学校要背的书他是记不住,可记哪样哪样点心的配方和比例倒是从来记不差。婉姨让他自己单独做过几次,动作是像模像样的,全程也没让一边看着的婉姨帮忙打下手,做出来的点心味道也一点不差。
“小余儿,喜欢做糕点啊?”
余临点头,手上和面的动作也不停下。
但婉姨毕竟只是业余地凭着经验做,到底给不了余临什么专业的指导。
“婉姨娘家有个堂亲,是个专门做白案的师傅,你要是愿意……”
余临闻言眼睛都亮起来了,抬头看着婉姨等着后文,脸上却是掩都掩饰不住的欣喜。
随后几年,余临就平日在学校上课,周末自己乘车去婉姨的堂哥秦丰那儿学做面点。
直到六年级,余临个的子是长了一截,文化成绩还是一摊稀泥,不见长进。
余央考上市里的大学,只有逢年过节和放假的时候才回来,探望一下许伯父和婉姨,再回村子里给父母上个坟。
这日碰巧刚放假,许伯父开车把余央从车站接回来,才坐上一小会儿,门就响了,余临也才在学校领了小学毕业证回来。余临这几年个子长高了不少,不再像小时候小豆苗一根搁哪儿都让人觉得好欺负,五官也长开了,倒是越发像去世的母亲。
婉姨很是开心,几年来余临和余央在她心里早已经是她自己的孩子,她急急忙忙地赶着一家人坐到餐桌边尝她的手艺,都坐好后脸上的笑意都不见褪去。
余临却突然站起来,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站起来还和桌子差不多高,婉姨甚至得微微抬一点头,才能看到他的脸。这初长成的少年嗓音也不像两三年前那么沙哑,声线中一丝清明,字句却坚定。
“今天大家都在这里,我想说,我不想继续上学了,我要跟着秦叔学做糕点,秦叔也已经答应正式收我当徒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