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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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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玘是被雨打屋檐声惊醒的。
然她方醒,身子还倦着,又阖眼憩了。直至她觉着窗棂外的雨霁了,只余轻风抚得枝桠簌簌响才又睁了眸。她眼里眸情似是澄澈了许多,轻咳几声后,便在微弱烛火照映的昏黯中觑着。蓦然,她的身子一僵,视线触及在塌侧用手倚着打盹的人,顷刻所有不适都消散了。那阖着的星目,凝着的剑眉,薄唇紧抿,俨然便是白日里归来的方诀。
涟玘悄悄地捻了被褥的一角,拢住了方诀的后背。然而那人的眉却又紧紧拧了一下,如此不安的模样令涟玘如鲠在喉。虽然想抚平那道深深的沟壑,但又怕惊醒他而迅速收回了手。她想,方诀一定受了许多苦,可她却一无所知。先前所有的怨怼霎时如烟灭,似是百爪挠心,她的泪登时便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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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玘着实又被方诀吓着了。
她昨夜罕见地睡了一个安稳的觉,意识昏沉。然方醒,迷朦的眸便对上了方诀满带笑意的眸,一时竟又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怔着,方诀却离她的面容愈来愈近,吐气如兰:“先去洗漱打扮,早饭已经备好了,我在廊中等你一同去前厅见个人。”
直至芸纤将涟玘摆弄好,涟玘还是有些缓不过神来,那淡淡的气息似是还绕在她的身侧。今早的方诀,实在是不符合以往的平日里开朗不羁却在女子面前十分拘谨有礼的少年了。原来不过两年光景,便是彻底变了个人似的。只是,这样的方诀,对涟玘更为亲近。而她,却并不排斥。
想着,涟玘便没由的抚着微烫的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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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房门踱至长廊,方诀果然在那里等着。他的神色晦暗不明,手里似是在把玩着什么。涟玘心下咯噔一跳,然觑见方诀的视线移了过来,忙敛了心神上前。
方诀毫不掩饰的盯着来人。在昨日前他未曾想,昔日怯怯在他身后唤他大哥的小女孩,竟出落成这般绝色模样。现下见了,还是被惊的心口难平。
就在其思忖间,涟玘行至方诀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淡淡地唤了声大哥,俄而面色无虞的对向他,显得恭敬又疏离。
方诀神色微僵,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失望,但顷刻便逝。他打趣道:“你这丫头,昨日还因见了我喜的昏厥了。今日就又如此冷冷淡淡的,倒真是善变。”语毕,他顿了顿,又言:“都已是及笄的人了,怎的还不能好生照顾自己。昨日我问过那大夫,说你底子弱的很,不宜大悲大喜,更不宜操劳。原先大夫来时不知你听进去几分他的话,但如今换我说了,你可要牢牢记住了。切莫再伤了身子,让我忧心了。”
闻言,涟玘虚着的面容又白了几分。许久未见,她自是想他想的要紧,然话到喉间,竟又不知如何表示。然演变成如此,她却疏于解释了。只道:“多谢大哥关心,我一定会好生照顾自己,不会再让大哥忧心的了。”
有了涟玘的保证,方诀从始至终凝着的眉,才舒展开来。蓦然,趁涟玘不备,他迅速将一对明玥珰缀在其双耳垂后,俄而退开笑道:“这是郦楚上供的,我瞧着应是十分衬你的,便留了下来。果然小玘你没有辜负我的期望,不过我予你的东西你可要好生爱惜。”
涟玘登时双颊绯红一片,垂着头,声音还是同往昔一般怯懦:“那是自然,大哥予我的,我定会极为爱惜。”
听之,方诀莞尔一笑,牵了涟玘的皓腕便向前厅步去。涟玘怔怔的跟在方诀身后,任由方诀牵着。她一时想不清楚,脑子嗡嗡作响。不过短短几个时辰,方诀于她的冲击实是太大。她颤着右手触及耳际的耳珰,竟是与方诀一路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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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踏进前厅,涟玘便觉着没来由的一阵心悸。
尤其是当她望见了背对着她的那名女子时,心里更是莫名难受。她强撑着心神,与方诀一同落座。得空喘息后,她才想起,这女子应该便是方诀要带她见的人。于是定了心神的涟玘暗自打量着她,从下往上,月白绫罗裙衬着她的淡雅,容颜温柔皎好,眉眼间尽是柔情,实是云央典型的大家闺秀模样。但非要对比起来,这女子便是胜在气韵。只是方诀两年皆在战场上,是从何识得这样的女子的如今带她来见自己,又是何意
涟玘有些呆滞,回过神来才想起方诀早已在进来前收了手,涟玘霎时心里变得空落落的,暗道不好。莫非大哥是怕这女子误解才收了手吗这一想法一出,涟玘惊得愈发心悸,对这女子更是有了一丝道不明说不清的怨气。然她并未多言,只是等着方诀介绍。
涟玘料想不到,这女子竟是大胆的。只见她颔首毫不露怯地对上涟玘的眼神,率先开口道:“这位便是玘郡主罢,我是江萤萤,家父是江丞相。我自小便对医术颇有兴致,可平日里作为江大小姐,不得常在市井抛头露面,便甚少有机会替人治病。两年前恰逢平云将军出征,我寻了机会同家父好一番说道,他才允我随军从医。这途中,我幸得将军照顾,才能安心救治伤员。将军在战场上骁勇作战,得空时常与我提起你,今日一见,郡主果真是国色天香,大方聪慧呢。”
江萤萤面带笑靥,软语似清风徐来。
俗语道伸手不打笑脸人,但涟玘听毕便觉着江萤萤这一番话让她极为不适,顷刻怒气翻涌,冷不丁道:“提我江小姐您如此与我大哥亲近,怎会不知我大哥可是两年未写过一封信寄回府中,您呀,可别为了其它的什么打趣我了。”
此话一出,在座三人俱惊。
包括涟玘自己在内,也不曾想她竟会道出这样一番话,这样失礼,可算是落了她人下乘了。
方诀立时凝眉道:“这是我的错,你怎可来诘问小萤呢况且,她还是你未来的大嫂,现下如此不敬,以后又当如何快些道个歉,就算是把这茬揭过去了。”
江萤萤登时言:“无妨,是我逾矩在先,到底是初见,是我多言了。至于家书,战事一直吃紧,军中又出了奸细。将军虽写了,但怕那郦楚会截了将军的信使绊子,所以才迟迟未寄。”
涟玘就在旁望着二人唱和,心神囫囵,只觉着耳边嗡嗡响。明明进来前的方诀还如翩翩公子一般,现下却为了个别的女子变得冷淡如漠。涟玘明白自己的确有错,可是方诀如此这般,她又成了什么了。蓦然,她全身止不住的发冷。她实是太迟钝了,方诀方才的话她现在才彻底理清。
方诀原也只是做做样子,未曾想竟刺激到了涟玘。他暗道不好,欲上前安抚她。涟玘却又霎时闪回念头,轻言:“是我失礼了,大嫂莫怪才是。我今日见了嫂子,才发觉书里说的天界仙子也不过如此,与我大哥,真真是一对璧人。家书一事,我自是体谅大哥的。我本欲与嫂子你畅谈一番。只是身子实在素来不好,这早饭,就留与你们用吧,我便先行回房休憩了。”
语毕,不待方诀与江萤萤多言,涟玘便迅速离去,原因无它,实是她怕再留在此,她会失控地做出什么。
那星目灼灼的少年,还是衣袂飘飘,却终是未带她走,彻底的离她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