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负新春》且憩池榭

3、【第三章】

　　寒去暑来，涟玘与方诀已是两年未见，间中却未曾有过一封书信寄回将军府。唯有捷报一次一次地传回大昭，以昭方诀不仅无祸，且是节节高升。世人皆道虎父无犬子，甚至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而就在两年前，方诀离去不多久，方璟正的身子便垮了，眼看便是时日无多。那蔷姨娘平日里便是娇生惯养，不会照顾人也就罢了，竟还不顾方璟正的死活，想趁方璟正昏厥，方诀离去之际架空将军府。她想的极好，却忽略了涟玘这位正儿八经的郡主的权势。蔷姨娘再怎么得宠，到底是个小妾。与涟玘对上，无疑是以卵击石。涟玘平日里不声不响，然一出击便一鸣惊人。方诀厌恶这个女子，涟玘亦是与他一同。最终蔷姨娘被涟玘拿来杀鸡儆猴，去了姨娘称号，在聚集全将军府仆人的院子里乱棍打个半死后扔出将军府由其自生自灭。众人看的心惊肉跳，对这位主子更是不敢有一分违逆。

　　然方璟正醒后并未觉着涟玘这样有何不妥，反而还自愧道若是当初他不与蔷姨娘一起荒唐，夫人也许就不会离他而去。

　　方璟正油尽灯枯，但将军府仍有些权贵找上门来询问方诀的婚事。这些都是朝里权势滔天的人物，然他都一一拒绝。

　　涟玘自是不解，直至方璟正临去前唤她前去交代身后事。

　　一进内室，涟玘便觉着凄冷无比。

　　方璟正似是苍老了十几岁，枯容褪去多年来的肃杀之意，却浮现了少有的温和。

　　望着方才及笄的涟玘，他叹了叹，命其从室内的书案上拿出一卷锦帛并将它打开。

　　“夫人去了，我亦时日无几。万般繁华早已不在意，唯独你与诀儿是一大忧。玘儿，我知晓你待诀儿一直与旁人不同，他也一直护你有加。你们二人的婚约是我亲笔上折子请求帝上赐的。你是我的义女，没有血缘关系，世人不会非议什么。只是如今诀儿已与我决裂，唯有托你告知于他了。从今往后，你们二人就要好好照顾彼此了。”

　　缓慢无力的话语，重重敲在涟玘心上。她红了脸，却未出声回应，方璟正却只是当她羞了。

　　然涟玘只是觉着方诀对她虽好，却未必是男女之情，又何必惹得双方生隙。但处于这样年华，心里还是存有一丝旖旎。想着既然无从选择，倒不如顺其自然。她最终未将圣旨丢弃，也未给方诀，自己暗暗收了起来。

　　在那日后的第五日，方璟正撒手人寰，追随将军夫人而去。

　　涟玘平日里忙着府里的事务，甚少出府。偶然一次她在外救了一名画师，告知了其自身出处，翌日一副所谓美人图便传遍了云央。自此，将军府盛名达到顶峰。

　　新帝登基第一年的夏末秋初，平云将军方诀大胜郦楚，郦楚奉上黄金千两并让太子作质子求和。战后休整五日，方诀便率着大军班师回朝。举国欢庆，云央城里一时之间人潮涌动。方诀驾着马在最前头开路，街道两侧人声鼎沸，欢声雷动。在他人看来，这位新晋的平云将军，甚是得民心。方诀回宫复命后，帝上亦是极为欢喜，当下便赐给了他许多宝物，还允诺可以满足方诀一个心愿，方诀沉吟半晌后便提了出来，然究竟是何愿，一时间除此二人外无人知晓。

　　事皆毕，方诀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府中。

　　再临府，他觉着似是有些不同了。只是物还是原物，人亦是当年的人。一念之间，他竟分辨不出其中玄意。他想，兴许是他太久未归而产生了错觉罢。

　　方诀一时恍惚，在府邸的阶上凝着眉茕茕孑立。他的着衣早已用涟紫替了宝蓝，额前原先的一绺碎发也被束上，再没了少年时的狂傲不羁。他蓦然想起，他已是年方十八了，先前与他同学的贵胄公子大都妻妾成群了。那么已然及笄的涟玘呢，她是否，亦有了心上人，或是，要定亲了呢

　　思至此，方诀却又觉着自己可笑了，若是真心系涟玘，为何两年来，自己从不曾寄家书回府。他不让涟玘知晓他的近况，又有何资格挂念她，关心她呢。

　　这位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杀人手腕强硬的大昭将军，现下却踌躇不前，犹豫不决。

　　约莫着半柱香的时候，才有守门将士急匆匆地赶回岗位，恰时打断了方诀的沉思。

　　方诀又恢复了这两年养成的多疑与警觉。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那将士先是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人是他两年未见的小侯爷，不，如今是平云将军了。他只觉着自己唇在动，但吐字却十分不连贯:“回，将军。我，人手不够，我在，在，帮忙。”

　　方诀狐疑地瞧他一眼，旋身踏向檀梨院。

　　穿过那避雨的长廊，方诀一眼觑见了令他牵肠挂肚的女子。

　　在落了满地枯叶的院子里，那袅娜之姿却不减分毫姿色。只见涟玘不紧不慢的踱步吩咐着什么，面带笑靥。方诀只觉因着她，寂秋亦负上韶光。

　　方诀被引了过去。

　　涟玘正忙着为方诀回府扮着院子，想给一个惊喜给他。不料却蓦然望见了方诀徐徐而至，登时笑靥滞在皎好面容上，美目也失了神。

　　两年来，涟玘梦魇不断，唯有方诀的笑与话语仍如微光映着涟玘，似是还如他在时护着她一般。只是涟玘大小病不断伤了身子，还夹着梦魇损了心神。加上方诀也不曾寄回过一封信回府，更是令她大受打击。她开始梦见方诀的身影离她愈来愈远，衣袂翩翩，没有带她走，亦没再回来。

　　而就在此刻，她亲眼见着方诀回来了。

　　方诀还是一如既往的星目褶灼，且漾笑望着她。

　　涟玘半晌道不出一个字，只觉着自己心神恍惚，珠泪立时挂了两行。一股气涌了上来，竟是双眼一阖，眼见便要直直地倒地。

　　然迷朦间，涟玘觉着有人紧紧地抱住了她，温热的怀抱让她心定了下来。

　　涟玘不用睁眸，亦知晓是谁。她的意识愈发模糊，一垂头便彻底晕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