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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称骨师 人未到,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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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极快,转眼便到了满月。
满月宴那日钟鼓齐鸣,锣鼓喧天,宾客盈门,笑传数里,锦毡漫地,鲜花漫撒,酒香欲醉,龙肝也只是寻常,凤胆不过是前菜,南国的佳果北国的熊掌,西边的酒来东边的花,见者啧啧称羡,虽说总督府繁华太过,为一女娃如此破费,然而这孩子来历不凡,谁也不觉得不妥,更兼酒楼茶肆间有人作诗谱曲,唱的是总督府夫妻恩爱,说的是富贵人家风流无二。
不日前皇帝派使臣前来颁赐满月嘉礼,顺大司空与京城相熟人家皆送来各色贺礼,京城至百罗州的路都被踩平了几分;顺州的老宅那边的族中亲友前来贺喜之人更是络绎不绝;其他各州处那里,与百罗州交好的相熟老友但凡得知此消息的,无不礼节周到,或是亲来,或是身份高贵的内眷带子侄前来,实在抽不出身的也派了亲厚子弟携厚礼出席,更何况百罗州总督府麾下的上下各级官员人等?
商贾之家善于钻营,与总督府素有关系、或是略能沾上一点边的各行业,除了那等从事白事丧事的商家自然不敢来寻晦气外,所有商家皆送来厚礼,那就更不必说了,送来的长命锁、宝石坠、吉祥符、各色绸缎、钗镯,甚至地契房契,直堆成小山一般,那些格外精致珍贵的全堆放在夫人内库--所有这些颁赐与贺礼皆是小姐未来的私产。
于是今日的抚边总督府自然是热烈无比,挤挤挨挨,摩肩接踵,席上大家对一个月前那道红光记忆犹新,自然热闹地谈论起当时发生的事,这种与天上神仙有关的话题就是说了几天几夜,谁也不觉得无趣的,大部分人这段日子都住在总督府内,许多人都成了知交,说起话来更无忌讳,半是真心,半是吹捧,话语间皆断定此女不是普通凡人,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百罗州民风开放,但女子依旧不可入仕,那何来前途之说?自然指的是婚嫁之事了,齐总督已经是一品大员,能让他的女儿称为“前途”的婚事,除了京城屈指可数的那几位王爷与重量级的公侯,皇帝的儿子都有可能,当今的皇帝已经年逾六旬,身体倒还算不错,但毕竟也是六旬的人了,未来难说得很,万一有一天那啥了……然后哪位皇子……嗯,那啥对吧,你知我知,就不要说明了吧?这么看来,前途自然大大地好。
神鬼之说为背景,大家谈起来都是“如沐春风”,席过三巡,新生的小姐抱上来给诸位贵宾请安,名曰“请安”,其实就是由奶嬷嬷抱着,在席间团团转了一圈,由奶嬷嬷代为行礼,今日这孩子似乎也知道有什么盛大排场等着她撑场面,极给面子地见人就笑,不时地吐几个泡泡,或是用皱皱眉,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再挥个手,如此一来,气氛就更如火上添油一般地滋然窜起,赞美声汹涌如潮,人多声音大,她也不惧声音杂吵,安然听音,又安然地在一众爷叔伯之间传来传去,时而两眼不住地骨碌碌地四下转动,似乎在观察什么,婴儿此时的眼睛望得并不远,不久她便困乏地闭上眼睛小睡,奶嬷嬷于是在众人赞赏声与打赏声中将她抱了下去,待她醒来,再抱往女宾席重复一回请安与打赏的流程,又掀起另一轮热烈的观儿高潮与更多女客的爱抚亲吻,然而她绝无惊慌之感,这孩子却也有趣,但凡有人打赏,她必定鼓足精神用力打量打赏之物,好像看得懂似的。
四个字足以形容她的淡定——“安然受之”。
酒满泛绿波,玉蟾召红蜡,侍儿甚得力,未曾空金盏。
这一席直从午间吃到夜也仍旧没有停歇的迹象,累了且去歇,歇过再上来,人走席不撤,人来酒依旧。
此时正当月从东升,红烛高烧,宾主尽欢,正在觥筹交错间,门房来报,有一称骨师求见,说是夜观天象,见有天火落入总督府,想来小姐命数非凡,便想与小姐称骨定命。
总督正是酒肉方酣之际,“请进来就是。”他吩咐道。
称骨师在大恒朝是为异类,一般大恒人绝少与之打交道,大部分的人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称骨师这一门派,百罗州的百姓对此却不陌生,因称骨师发源于百罗,百罗地理环境极适宜一些门派修炼,称骨师,巫师这一类在百罗州都是常见的,席间颇有一些百罗州本地的官员出生时被称骨算命过,极是灵验,当下都起了兴致,往外看去。
称骨师比巫师更为奇特,他们不与禅宗道教相类,乃是自成一系,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开山鼻祖是谁,一直以来称骨一行以师徒相传,一师不得收三徒,也就是说最多收两个徒弟,哪怕两个徒弟都死了,宁可让称骨师一行绝了传,也不可再收第三徒,否则称骨师必受天谴。
百顺州地处大恒之南,是恒朝最南端的一个州,由于此州与四国接壤,族群繁多,各自为政,因而政权叠加,再加之地理复杂,着实不是一般人能降伏得了的,其中各种门派也不少,凭借着峻恶之山水为障,一些大恒闻所未闻的邪门秘术在这里便有了立足之地,称骨师便是其中一门孤术,亦有人称之为邪术。
他们通过测量人骨形状、大小,色泽、裂纹,可以判定人骨生前男女、经历、地位、伤病、甚至人骨祖上曾罹患过的疾病他们亦能推断个八九不离十。
单只是如此也就罢了,他们还可以摸活人之骨定人一生命数,据说极准,在座之人很有一些是被称骨算命过的,凡是称骨师所言几乎无不应验,就算是没有应验的,那也是因为受到高人指点,禳解除灾了,听得称骨师不请自来,肃然起敬,便是不曾称骨过的众人谁没听说过称骨师的威名?于是此时堂上堂下,正席偏席,不由得便屏住了呼吸,往门外望去。
人未到,声先至。
在聪明人的眼里,声音也能判定一个人的身份品格高下,小人走路切切嘈嘈,如那无根之木;君子走路不疾不徐,快而有节。常人走路下盘不稳,快了就杂无章法;武人走路,不管轻重,始终稳定。
又或者有畏畏缩缩的,有急急如火的,又有谨慎小心的,什么样的人发出什么样的声音,如鹰啸,如蚊吟,如风呼一般,各有各的道。
于安静之中,金属之声铿铿撞入耳洞,刺耳得很,不知此是何铁,声音虽不尖锐,却让人极不舒服,唰啷啷,唰啷啷,令人心里发冷又发毛。
但这令人不舒服的声音不疾不徐,丝毫不因所见者身份高贵而有所变化,足见此人定力。
有人出现在思齐堂大门,却是专司导引的仆从,导引的仆从历来见惯大官小官,朝中来人也是由他们导引入府,都是受过极严格训练的,有礼而不卑,有威而不亢,既让人如沐春风,又让人不让造次,最是能体现总督府的特殊地位,此时却面色青白,弯腰弓背的,如今春意尤寒,两人额头却冒着细汗,也不敢拿袖子擦,就任汗珠自己流到领子里。
然后才是一袭黑袍出现在众人眼中。黑袍极其宽大,众人一眼望去看不清脸,只觉得面容似乎阴惨惨的透着股邪气,不由得心中都一寒,满席的火炬蜡烛有片刻黯淡,他所过之处,火光竟然微绿,莫怪导引之仆如此失态。
称骨师手持一根人骨蒺藜杖,蒺藜杖以金银铜铁四金并玉器为饰,铸作火焰环形,火焰下坠一整排乌黑铜圈,唰啷啷的声音正是由此而来。
火焰环之上嵌一颗青白色人头骨,头骨颜色虽可怖,却以各色宝石镶嵌,耳朵之处垂下一串红珊瑚圈,两鼻塞青金石鼻钮,森森白牙涂以异样花纹,每颗牙齿都镶嵌红宝石,但是骷髅头上却戴着一个素色铁箍,为何素色?通体纯黑,毫无纹饰,在一众金玉的衬托下却毫不显寒伧,隐隐有光芒暗闪,铁箍虽素黑无纹,箍上却立三根尖柱,形状奇特;骷髅两目幽深,空洞洞的看不见底,似乎所有华丽的宝石装饰都是为了突显这双黑洞洞的眼洞,令人不敢多看。
走近了,他抬起头来,黑帽垂肩,众人这才看清他们相貌。
他头上戴着和骷髅头上一般二无的铁箍,此人面色惨白泛青又鼻高目深,目光冷淡之极,粗粗一看,几乎也和骷髅无有区别,全身泛着死气。
若不是他还在呼吸在走动,放在夜里,说他是一具尸体,谁也不能说不是,众人自恃身份不愿显得恐慌,大好的日子出现这样诡异的称骨师,实在说不上愉快,颇有大喜的日子里红事撞白事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