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命重三两三》梵川

2、天火 产房刹那间

　　朝中太医局派来一名御医，两名稳婆，府中自备两名医师与四名产婆，都是极有经验的，如此这般熬到了夫人发动的日子。

　　发动那日府里忙而不乱，所有人等无事不得进出，朝廷太医、府里医师、接生产婆、巫师皆在产房外候命，从夫人发动到进入产房，众人历经四个时辰的等待，直到入夜。

　　夫人腹中阵接一阵地急痛，产婆轮班守候，但孩子就是不下来！这都一天了！

　　太医和医师多方磋商，太医经得总督同意进入产房诊察后，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这一胎脚朝下，且还是脐带绕颈，更要命的是夫人盆骨狭窄……难怪产婆用尽办法，始终不见效，终于太医面色苍白地告诉齐总督，夫人娇弱，这一胎怕是……怕是……保大还是保小？

　　“保你妈啊保！什么保大小，老子大的也要小的也要！要是夫人有个三长两短老子就让家人把你们躺着运回去！”这是叫他们家人来收尸。

　　齐总督大怒，那是多年铁血养出来的狠厉，一脚把太医踹了个跟斗，厉声喝道：“怎么着，这府里上上下下，连个奴才的老婆都可以好生，本大人十几个男孩女孩都好好地站住，轮到夫人就难产？一定有鬼，来人，传内卫军把内外统统给我围住了，要是夫人死了，谁都别想跑！给我一个个地查，查到死为止！”

　　家将领兵腰佩刀，眼带毒，虎视眈眈地瞪着每一个穿梭于内外院的人，不管那人是主子还是奴才，硬生生把紧张气氛炒成人间地狱。

　　产房内夫人依旧痛楚地哀鸣，隔着一扇窗，听得齐总督心如刀绞，飞檐直挑天际，夜灯已经高挂，夜色一层层地弥漫出乌色，唯有天边仅余一线光明，却是残阳似血，耳边又闻得乌鸦怪叫，须臾蝙蝠摆阵齐出，以上种种皆兆示不祥。

　　夫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论谁都听得出这声音已经微弱，众人一阵心惊，总督已经不再抱着母子平安的希望了，下令保大，历来生产皆是保小不保大，总督这是疯了吧，太医与医师们心中都在嘀咕，手脚却不敢慢，这便准备产钳并剪刀等物，准备下手将胎儿分作几段扯出母体，以保母体平安。

　　夫人顺氏此时却清醒了过来，艰难地道：“保小！保小！我要孩子！我要我的孩子！”

　　“妇人之见！别理她，保大！”齐总督不理夫人，径直命令道。

　　“保小！”声音微弱，却足够让窗外之人听见。

　　房内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声，原来夫人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刀横在脖颈上，以死相逼。

　　她年已四十，自古壮妇生子尚且生死一线，更何况她这般年纪？虽未见到腹中孩儿，但自腹中孩子开始踢她那时起，母子两人便已经血脉相连，此刻要她放弃那是万万不能，她母性已起，宁可拼着一死也要将孩子安然产下，马上便有来自顺州的顺氏族妇飞快进产房安抚她，但究竟保大还是保小，仍旧无解。

　　“一个还没有见到光的小东西罢了，你怎么这么傻？”齐总督急得直跺脚，当初战场上身陷重围也不曾见他这么慌乱过，听得里面又是连声惊叫，说是羊水已经流尽，母子二选一已经刻不容缓，经验丰富的产婆手脚冰凉，到了这个时候怕是只能选母亲了，产婆一连声地叫人要把夫人手脚绑起来，但夫人已经是失了理智，全不让人靠近，靠近就挨刀子，产婆被她刺伤了几个，女人要是发起狠来，那真是谁也压不住。

　　“一群废物，连个产妇都制不住！”

　　总督大人一咬牙一跺脚，准备踹开产房亲自将夫人制住，就在这时，天上突然大亮。

　　众人抬眼望去，不由惊呼，天边乍然出现一道红光，红光极亮，而且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红光倏忽而至，灼浪逼人，红光尾部还拖着一道白光，众人完全来不及反应，红光拖着白光便砸向了产房，轰然一道巨响，激起尘土冲天，产房外的人们竟然被冲击波直冲得向后跌去，一时叫的叫喊的喊哭的哭，情形混乱无比。

　　众人齐声惊叫，惊叫中夹杂着夫人的惊呼，一道巨大的轰呜声响彻整个赫梨尔城，震耳欲聋，黑暗中燃起熊熊大火，站得离火略近些的人衣物都被燃尽了。

　　眼前产房连着整个正院，刹那间化作灰烬，扑面而来的火光热浪薰得人眼睛也睁不开。

　　“夫人！夫人！”总督汗毛倒竖，目眦尽裂，眼前尘埃涌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一片呼嚎中，却见眼前一片灰烟有如被风吹拂一般向来散开，清楚看见灰烬中有人在滚动，众人愣住仔细望去，却见夫人在地上翻滚，衣裳尽无，总督来不及多想，脱下衣裳冲过去包住夫人，夫人在手他不由得一怔，夫人身体温热，体肤温度居然正常，仔细看去，眉目依旧，并没有被火燎烧过应有的滚烫，“夫人，你怎么样了？”他忙要抱夫人。

　　“我没事。”夫人艰难地回应，就在此时听得“卟”地一声轻响，夫人肚子突然一阵连连颤动，似有什么在肚子里踢，夫人刚来得及：“唉哟！”一声，眼看着肚子就消了下去。

　　今夜发生的事太多，齐总督凭着多年培养起来的镇定，小心地往夫人肚子下摸索，众人眼睁睁看着齐总督从夫人身下提了一个东西出来，一个婴孩倒挂在他手间，竟然一丝血迹也无，干净无比，乌发黑眸，滴溜溜地与总督四目相对，齐总督看了一眼已经是呆了，和夫人面面相觑：“是个女孩，居然……生了？”

　　夫人喜极而泣，拥着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得到的骨肉，痛哭得几乎晕厥。

　　诡异红光摧毁了甚至靠正院比较近的侍女兵卒的外衣都被焚化尽了，红光笼罩范围内所有的东西，屋宇，石器，甚至刀剑，统统化作灰烬，别说衣物纸张等易燃品，就是连一块石头金铜也没有幸存下来，所有的东西并不是碎成废墟，而是完全化成极细的灰尘，最不可思议的是，所有的人都没受到丝毫伤害，只是衣物完全不见了而已。

　　叫声此起彼伏，众人都忙着把自己尽可能藏起来，离得比较远没受到火光波及的都赶忙去找人拿衣服遮羞，不一时男仆女仆们带着大量衣服发放下去，黑暗中，白花花的人影晃动，实在让人不知说什么好，得亏百罗州并没有受到那些书呆子的荼毒，否则就这样大庭广众的祼了身体，多少女子都得去自尽了，如今也不过披上衣服各归其职而已。

　　这种事情简直匪夷所思，若不是全城百姓亲眼见到红光轰向总督府，论谁也不信有这种事情发生，炽热的红光毁灭了红光范围一切能毁灭的东西，碎屑都在极度高温下毁成白灰，唯独最脆弱的□□之躯丝毫无事，这倒底是哪路神仙？

　　之后回到京城向皇帝述职的太医叙及当日所闻也仍旧惊魂未定，皇帝将信将疑，然而所有去过百罗州的人都知道此事，众口一词，无有分歧，这就造不得假了，随后赐下的新生儿满月礼又比寻常勋爵之后丰厚许多，这是后话。

　　这孩子来得这般惊天动地，所有人都猜测这孩子将非凡人，这红光中出生的孩子也确实迥异常人，皮肤皎若明光，双眼灿然莹润，生来不哭反笑，但笑过之后却必皱眉，淡淡的小眉毛微拧，竟似有无限烦恼，跟她说话她也会认真倾听，然后露出一种与婴儿不谐调的苦恼，总督大人深为罕异。

　　她不喝人乳，只肯喝水，光喝水很快又饿得两眼直发愣，强行灌进去她却必定要呕出来才罢，饿了一天多，换了一个又一个乳母都不行，总督召集众人想尽各种法子都不行，急得正在坐月子的顺氏两眼冒火，她自己因着当初生养时受惊了，直接导致回乳，至今无奶，也帮不上忙，眼看着孩子气息奄奄快不行了，也许是母女间的感应，顺氏倒突然有了主意，命乳母在隔壁屋把奶汁挤在碗中，再用小勺一点点喂，只见孩子不住地吐着小舌头，将奶水裹了个干净，这样看来她抵触的不是奶水，而是乳母的喂乳方式啊，众人由衷松了口气，有了这个法子，这位小祖宗算是活下来了。

　　小祖宗吃饱喝足，便睁大眼睛四下里观望，婴儿眼睛据说是看不到什么东西的，但她偏要将眼睛睁大骨碌碌地转，一脸好奇的模样。

　　众人最初也不过好笑而已，后来见她连大小溺都极有章法，每当要便溺之时必然拧起小眉头嗯嗯几声，当收拾干净后这才对着服侍之人长长地“嗯”了一声，似在打招呼一般，这才开始惊叹起来。

　　这才两三天，谁见过两三天的婴儿这般懂事，这位小祖宗怕真是来历不凡吧，众人心中暗自嘀咕，心中这么想着，行动上便自然带出敬畏来，说到这位小姐，话音都自然低了三分。

　　“小姐只怕真是天上神仙下凡。”众人轻声交耳，窃窃私语：“落草以来小姐从未有过哭声，现在还会皱眉头。”

　　“对着夫人时她竟然还会对夫人笑，像会认人……”。

　　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

　　“事出反常啊即为妖，要我说，是仙是怪且走瞧！”

　　“上降天火，只烧东西不烧人，谁知道是不是妖火，生下来的是不是妖孽。”也有人私下偷偷窃语，然而正院风头极劲，这大逆不道的话自然没人敢说出口。

　　这孩子不但给夫人带来新的希望，也安了总督大人的心，他对顺大司马总算有了交代，不必担心妻子被岳父带走，总督心中燃起一片谆谆慈父之情，每日不论公事忙到多晚，只要能抽出一时片刻的空来，他必定是要来看上几眼，逗上一逗，如此为了孩子，虽然顺夫人正在月子中，他却也只歇在夫人房间，后院妾侍们那里自然而然便空了下来，不知有没有人怨言不满，总督也不在乎，有本事别让他听到半点风声就行。

　　现在只要是总督大人能为孩子办到的，能想到的，没想到的，他都要干上一干，上至减本州赋税、修寺庙，下至施米粥，增月银，相比之下，总督大人的十八个孩子现在竟如同隐形一般了，一来嫡庶有别，二来天女下凡，岂能与凡人相同，众人都存着这么个想法。

　　所谓一掷千金也不过如此了。

　　百罗州的崇山峻岭深处有重重雾蔼环绕几座高山，若能于高空俯瞰，这几座高山像一只黑蝙蝠张开双翼趴在崇山峻岭之间，黑蝙蝠的头部至高点一处高台，由黑木修建成，高台四周鼓起无数坟包，还有的尸体未曾入土，曝于月光之下，悬于一根根黑色木杆之上。

　　此刻天上无月，星光黯淡，高台上有黑衣飞舞，黑衣人抬眼久望天空，良久，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幽绿的光芒闪过，倏忽不见，没入一片黑暗之中，他步下向高台，如夷平地，不多时就消失在莽莽林野，风吹过外，尸体随风而摆，有鹰或蛇闻味而来，凌空食尸，或是顺杆而上，吞食尸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