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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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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明宫之后,秦柔嘉忐忑了几日,白天慌里慌张地照搬往年祭祖仪式,夜里偷偷摸摸地开始收拾行李。
然后十五天后一个明媚的早晨,她猛的一发觉自己的行为有点像是传说中的私奔,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越发惴惴不安了。
秦柔嘉其实惹过不少事,偷吃,掏鸟窝,夜不归宿等等等等。
偷吃的是宴宾客的糕点,厨子蒸了小半天,她连渣都不剩一点;掏的鸟窝是珍稀的黑雀,从树上下来的时候她一个站不稳,鸟蛋都砸的粉碎;夜不归宿那天她在培凌城第一大酒楼喝地烂醉,萧蓝阙找了她一晚……她那时不过十一二岁,年纪尚小,还有人护着,就算是跪宗庙也有人偷带垫子给她。
“可今非昔比了。”秦柔嘉有些忧郁地想着,离她和萧蓝阙约好的时间还早,旅途还没开始,她就恐慌地担忧着被抓回来要怎么办了。
明宫对她这位便宜宫主还不错,从未缺衣少食,但不知为何,在她眼中,明宫和萧家还是无法相提并论的,哪怕萧家个个人精又家法严苛。她还是觉得那里给了她不可多求的自由与温暖。
就是不知道外人口中目下无尘且严苛冷漠的神隐一族萧氏是怎么看待“自由与温暖”这两个形容词的。
明宫里的柔嘉宫主兀自悲伤春秋,她那自由温暖的幼时年岁,够她消磨好一段时光了,而身在培凌城的萧蓝阙却是实实在在地忙成了狗。
他都快二十年没出过培凌城了。
这二十年来,萧蓝阙身上的“咒”仿佛是有生命一般,寄存在他的身体之中,不断地蚕食着他的活力,让他双手提不了重物,双腿走不了远路,硬生生将他囚禁在这方寸天地之中。
他还年轻时,自然是不甘又愤懑,带着半生的偏执与妄念,不遗余力地想要挣脱诅咒,自不量力地家族对抗。
就好像,只要喊的够大声,就真的能够逆天改命一样。
直到如今……他才想开了许多,甚至苦中作乐地觉得这玩意儿的存在起码让他的睡眠好了很多,能一夜无梦地睡到大天光。
可见,人说祸福相依不是没有道理的,萧蓝阙看着耳房里堆地乱七八糟的杂物自我安慰地想着。
耳房里的东西都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多是寻常人家里常见的巾架、板凳草席之类的,这些杂物裹着一层灰,还罩着一层蛛网。虽然都没什么破损,但在培凌城这种地方,扔在大街上都不会有人看一眼。
萧蓝阙小心翼翼地绕过蒙尘的杂物,拿起放在角落的一个木妆奁。
这个妆奁呈菱花形,髹黑漆,漆了金箔,金箔上还施了油彩绘,哪怕放置了数十年,其精致精巧都与这个耳房格格不入。
萧蓝阙离开萧家时走得坦荡,什么都没带走,唯独这个漆奁还是他费尽心思借秦柔嘉的手拿回来的。
照理说萧蓝阙千方百计带出了它,这是他唯一可以留以慰藉和怀念的东西,应当好好珍惜才是。然而……萧蓝阙连妆奁上的灰都不吹一下,简单粗暴地拆下上面的铜镜,随意地放回角落,就扬长而去了。
……看来这个耳房的脏和乱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萧蓝阙把远行的东西打理好的时候,太阳快要落山了,暑气散尽,天将黑未黑的,他也不耽搁,驱车赶往培凌古道。
培凌古道已经荒废了许久,这个时候看不到什么人影了,入目皆只有依依杨柳、漫漫荒草,冷清地让萧蓝阙一时有些感慨。
很久之前的培凌不过是一个巴掌大的边陲小城,山多水多,土地却并不富足肥沃,连维持一家的生计都困难。于是培凌的人总是一年一年地减少,只见离人而不见归人的。而山路崎岖坎坷,能走出来的多是年轻力壮的男子,家中老父、妻子儿女只能留在这小城,眼含热泪地在培凌古道为远走的亲人饯行。
那时候的古道,是将行之人一步一步踏出来的。
后来随着萧家移居至此,培凌城几乎在一夜之间繁华了起来。
神隐一族萧氏毫无预兆地举族北迁,离开了十里长街,华灯璀璨的滨海,跑到了这么个深山老林里。一时间,明里暗里的人都摸不着头脑,议论纷纷。
谈论的人多了,多么荒唐的流言也有人信,“风水说”“阴谋论”之类尘嚣甚上。富裕的、权重的、心怀不轨的都忙着掺和进来,反正对他们而言在培凌城找一个试探观望的空位也算不上花费,于是这个荒凉的地方因此实实在在地热闹了近百年。
这百年间,让培凌城焕然一新,而那些早已逐渐破败陈旧的,无论是东西也好,人也好,则是被彻底地丢弃一旁,鲜有问津。
古道口有一座小亭子,疯长的野草都快探入亭子里了,四合的暮色中,隐约可见伫立亭中的人影。那人影不怎么安分,总是左顾右盼的,但却让萧蓝阙心中莫名升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安慰来。
秦柔嘉隔着大老远就看到了这辆熟悉的破旧马车了,没有片刻犹豫,她拉开帘子就往里面钻,一边钻一边还转过头对着驾驶马车的萧蓝阙小声嫌弃了一番。
车厢里点着灯,香炉里还燃着镇定安神的线香,这香味道浅淡却莫名带着点悠远古朴的凉意。
秦柔嘉五感强于常人,受不得一点味重的,尤其是熏香一类,哪怕是再细微的味道她都觉得呛人,“味道浅淡”对她而言本身就很不寻常,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甚至觉得车内似乎比外面凉快许多。
“什么玩意儿?”秦柔嘉伸出一根指头在香炉上转了两圈,近乎透明的烟雾仿佛有生命一般缠绕在她的手指上。她觉得自己似乎在触摸着一段从深雪中挖出的朽木,潮湿、冰冷且柔软,冻得她一瞬间有些僵硬,堆叠在香炉里的香灰也不是寻常颜色,晶莹剔透的……就像雪一般,意外地有趣。
她自娱自乐地正开心,结果马车帘子冷不丁被掀开了。
培凌古道外的一段山路格外崎岖,马车晃地厉害,萧蓝阙却是稳稳当当地走进了车厢。他放下帘子,隔绝开了马车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空和杂乱无章的虫鸣。
这方寸之地好像忽然间寂静而明亮起来了。
秦柔嘉下意识地缩了手,端正坐好,心虚地抬头看着他。
萧蓝阙整个人看起来苍白又冰冷,走路也走地心不在焉,像是下一秒就要倒下。
他实在是疲惫极了,好不容易把涣散的目光收回,然后猝不及防地和秦柔嘉四目相对。
安静如鸡的秦柔嘉难得一见,萧蓝阙觉得有些新鲜奇怪,于是莫名其妙地多看了她几眼,还没来得及琢磨,一阵诡异的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真是久违了。”
萧蓝阙浑浑噩噩地想着,只来得及让自己比较优雅地晕倒在软榻上,便失去了意识。
秦柔嘉眼看着这人一声不响地睡去,手脚又不由自主地不安分起来。
她其实不是第一次看到萧蓝阙忽如其来的沉睡。况且这也不像是普普通通睡过去,而是无论如何都叫不醒,更像是昏迷了一样。
这毛病自然不是生来就有,大概是他离开萧家后生出的毛病。
她也旁敲侧击过几次,无一例外都被萧蓝阙胡诌过去了,理由还编的极不走心,隔一天换一个,她隐约也知道不该过问。
她这样淡泊又自由的性子,难得关心别人一次,总是被人这么搪塞过去,不免有些赌气般的漠然。
一旁萧蓝阙看着安安静静的,外界一切难以言说的心思都影响不到他。他看着真的睡着了,如果手上没有正在缓慢消退的暗红色血丝的话,他就像是陷在一个温柔的旧梦里。
秦柔嘉顺手给他甩了一张毯子,又仔细地看了他一会儿,觉得此人确实睡得格外安详,看上去并不需要有人为他操心,于是不再理会他了。
萧蓝阙的马车陈旧,只是远远看着就能凭空想象出一股潮湿的霉味,但实际上车里干燥而舒适,还有不少新奇玩意。
秦柔嘉幼时生活在萧家,受萧蓝阙耳濡目染,又位居明宫宫主,是个锦衣玉食养出的姑娘——她自认为自己是个见过世面的,真金白银能买到的东西,除了吃的,其余的于她而言都是俗物,显摆把玩可以,大惊小怪一惊一乍就没有什么必要了。
可这破马车里的摆设着实让她吃了一惊,冰冷味道的线香和燃了小半天也不见少的蜡烛暂且不提,小桌上随意搁着的青瓷杯看着就不是凡品,仿佛是春山含翠,碧水无尘,晶莹澄净地让她都不由为之心折。
然而心折不过一瞬,秦柔嘉毕竟是个庸俗的人,除了“好看”俩字之外就找不出其他赞美之词,更别说欣赏了。
她把瓷杯往小桌上轻轻一抛,百无聊赖地从榻边的画缸中抽出一幅画卷。
“抽”字用的其实并不准确,毕竟这画缸之中只有孤零零一幅画卷,乍一看是个非常潦草且不走心的摆设,但宫主不嫌弃,因为宫主实在无事可做。
她将画卷缓缓展开,入目先是寥寥几笔黛青色的远山,山峦像是刚淋过一场雨,被迷迷茫茫的云烟和雾气笼着,神秘而寂静,却偏让人看不真切。
“画的不错!”秦柔嘉心中赞叹道,不过下一秒,她的笑容就逐渐凝在了脸上。
远山脚下是几丛兀自生机灿烂的野草,说实话,这丛草画的还是相当生动细致,悬在叶尖那一点露水放佛下一刻就会滴落似的。可……这画除了简单几笔勾勒得山和几丛碧绿青翠的草外别无其他,中间留有一大片的空白,这无关意境,就好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什么去。
画卷一侧轻飘飘地提了个不合规矩的“十九”,也不知是人名还是日期。
“真是可惜了这一张好纸。”秦柔嘉觉得有些惋惜,作画之人是真的天纵奇才,但估计也是个缺心眼的。
好在秦柔嘉不精此道,也无尊重之心,不然可能要生生被这画气吐血。
她这么来回折腾着,马车里的东西都被她祸害了个遍,终于也觉得困,就这么晕乎乎地趴在小桌上,不一会儿就没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