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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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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山说远也并不远,马不停蹄赶个三天大概就到了。
此时天已经亮了,秦柔嘉醒来的时候,萧蓝阙不知所踪,而她自己和衣躺在榻上,盖着一条薄薄的小毯子。
她半张脸埋在软乎乎的皮毛里,有点儿痒痒的,但是她犯了懒,不想起来。
马车似乎是停在了溪边,仔细听可以听见潺潺的流水声,夹杂着几声清脆的鸟鸣,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隐隐约约还能闻到温热的香味。
秦柔嘉这才后知后觉感到了饥饿,肚子也应景地叫了一声,于是她利索地下了榻,掀开了车帘。
萧蓝阙跟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见她醒来也不意外,冲着她晃了晃手上拿着的油纸袋。
闻这味道,纸袋里装的是肉馅的烧饼,肉并不新鲜,隐隐有点腐气,袋底渗着的油也没什么香味,定然不是什么好油。
秦柔嘉心里默默把这早饭嫌弃了个遍,却仍是皱着眉头接过了它。
“这么偏僻的地方,能找到吃的不错了。”萧蓝阙看着她苦大仇深的样子,摸了摸鼻子,试图让她心里好过点。
秦柔嘉看着恹恹的,但也没打算和早饭过不去,只是没什么精神地问萧蓝阙:“这就是梧山了?”
毕竟这地方看着实在不稀奇,十个小镇子有九个都是这个模样,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田园风光并不罕见。所以说这绿水青山好看是好看,但确实没什么意思。
而梧山,在人们口耳相传中则是一个传奇,一个炼器的圣地,既神秘又无上尊贵,如果真是这么一个普通的样子,怕是太让人失望了。
“不是。”
苦大仇深的小姑娘一扫丧气,侧目看他。
萧蓝阙十分懒散地站着,像是没注意到她期待的目光,不急不缓地接着说:“但也差不多,梧山不止一座。”
萧蓝阙随手一指,他的指尖外是一座平凡无奇的山峦,不高耸也不陡峭,没有鸣泉飞瀑镶嵌其中,形状也中规中矩,因为隔得有些远,显得灰扑扑的,毫无特色,也十分寒碜。
“这只是其中之一。传闻炼器谢家世代居住在半月村,村庄被连绵不断的山峦包围,山上多梧桐,因而称梧山。但是在山海图里,梧山是有缺口的,也就是说,半月村有一条可以堂堂正正进入的路。”
“等下,所以我们要去那缺口”秦柔嘉难得机智地发现了重点,“好走么?”
“估计不好走。”萧蓝阙煞有介事地思考了一会,“山海图把那段缺口标为‘剑冢’。”
“器有灵,立冢埋剑。”
这该是一句肃穆庄严的话。毕竟善舞刀弄枪也好,精通暗器也好,甚至是学习术法,那些常在生死一线上走的人哪怕不信神佛,也该对手上的兵器有些感情。唯独萧蓝阙却说地漫不经心,末了还翘着嘴角笑了笑,好像这天地人神、自然生长的万事万物都没有什么是值得他去敬畏的。
秦柔嘉可不敢,她听到“剑冢”二字就觉得此地定是凶煞非常。坟墓本就是不详之地,更何况里面埋的是谢家炼出的神兵。以她对萧蓝阙的了解,这条路大概是最快捷且最凶险的一条。
约莫是沿途风光太好,一路风平浪静还有饼吃,萧蓝阙也一副懒散怠慢的样子,让她觉得梧山这一趟像是出个远门。至此,她才发觉自己可能上了贼船。而这船……还是她自己哭着喊着要上去的。
她跟来一方面是为了避灾,一方面只是好奇,并不是有所求有所图,正正好好处在可进可退的一个尴尬境地。
哪怕不奢望一路顺风,尽可能地趋利避害还是要的。
“哥,”秦柔嘉非常识时务地用她没沾油的手去扯萧蓝阙的袖子,“商量一下,我们绕个远,走山路成不?”
“不成,马车走不了山路,你要拉我上去?”萧蓝阙毫不怜香惜玉地拒绝了她。
毕竟山路崎岖,多是乱石野草,让他带着自己那些鸡零狗碎的玩意儿跋山涉水,他宁愿退而求其次地选择剑冢。
其实那剑冢远没有秦柔嘉想象的那么可怕,比起梧山其他地方,那条路可以说是最安全也最没意思的。
谢家两百多年前曾以炼器闻名于世,来往梧山的人比起大都城来也不多承让。
连绵不断的山川已经是天然的屏障,总不能再自建一面城墙,非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彻底于世隔绝,任由名刀名剑腐朽山野不成
所以剑冢,某种方面而言,是梧山的客人走的道路。哪怕如今的谢家隐居避世,不愿被打扰,那条路至多不会太过轻松,而绝不会是九死一生。
“休息好了我们就走吧,过了前面的树林就是剑冢了。”
“……知道了。”秦柔嘉沉默了一会,似乎是想挣扎一下,但最后还是微弱地应了一声,钻回了马车。
细碎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无声无息地落下,像是融化的黄金铺了满地。
秦柔嘉窝在香炉边吃着馅饼,越吃越委屈,身上绕着的丧气都快实体化了,这时候的明宫宫主,样子实在算不上好看,不过好在荒郊野岭没什么人。
至于边上闭目养神的这个……倾国倾城好,魅惑众生也好,在他眼里估计跟摊上卖的白萝卜一样,用处差不多,也没必要分个美丑出来。
这样众生平等的观念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
好的是不需要在这人面前端着明宫宫主的尊贵姿态,自由自在地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招致闲话。而不好的地方也正在此处,萧蓝阙不会因此去关注任何人,皮囊对他来讲似乎毫无意义……
没有人比秦柔嘉更清楚这一点,也没有人比她更不甘了。
她三两下吃完了馅饼,也没尝出什么滋味来,心中反倒升腾起一股无可奈何的疲惫感和心悸来。可上船容易下船难,她现在后悔也已经太迟了。反正也没有了退路,不如多从萧蓝阙那边捞点好处。
萧蓝阙的那匹马油光水滑还略通人性,似乎也识得路,不需要有人特地拉着缰绳去驾驭它也能跑的稳稳当当,颇为省事。
秦柔嘉暗暗将这马夸赞一番,思索着如何找个契机把它从萧蓝阙那边要过来。
她的小算盘正拨地哗啦响,忽然脸色一变,而此时的萧蓝阙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太安静了……
天地忽如其来地静默,除了马车内的动静,外面竟然安静地几乎什么都听不到。
他们来时不说多么地喧闹,但至少还有轻飘飘的风声和落叶声,而以秦柔嘉的耳力,万物的一呼一吸也都应该清晰可闻,更不用说骏马奔驰、破旧车轮的滚动和马车碾过土地的声音。
可就在刚才,杂乱无章的声响通通消失不见,明明马车还在四平八稳地飞驰,明明车外还有飘然落下的碧绿叶子,明明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可这些偏偏就在那么短短地瞬息间成了一个奇异诡怪的默剧。
没被吓到是不可能的,秦柔嘉刚转头想仔细看看车外,正好就对上了萧蓝阙那一双古井般平静无波的眼睛。
“怎么回事,要不要下去看看?”秦柔嘉压低了声音,指了指车外,本着与其自己冒险还不如让他人冒险的精神,毫无压力地打算怂恿萧蓝阙去看看究竟。
谁知萧蓝阙只是从容地瞥了一眼,然后无声地说道:“我们快到了剑冢。”
他话刚说完,原本灿烂明艳的大晴天倏地暗了下来,流动的金光凝滞,镀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阴影,很快就与花草树木的影子融在了一起。
太阳依旧高高悬挂在天空中,可光芒却越来越弱,越来越暗,就像是即将被蚕食殆尽一般,只余下些惨淡苍白的光线。
这样一来,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不清了,看起来张牙舞爪地像是食人的鬼怪,还未等它们扑来,就齐齐消失地连影子都不剩了。
秦柔嘉惊恐地看完这一切变化,觉得实在找不出什么词好形容,只好茫然地转头看向萧蓝阙。
整个广阔的天地一瞬间清除了所有可有可无的造物,除了天上黯淡无光的太阳,地上飞驰的马车,别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和她相比,萧蓝阙显然没有那么恐惧,虽然面上也有一丝惊讶,但更多地像是好奇与玩味。
“族中长辈曾经提起过,梧山外围布满了幻境,都是些小打小闹不伤人的假象,以此来筛掉那些没什么本事闲来无趣看热闹的人。”
“我们之前看到的晴天说不定都是假的,可惜没下马车,也不知道究竟是个怎样的小打小闹。”
秦柔嘉听到“闲来无事看热闹”,心口莫名中了一箭,默默念了好几声“无心之过无心之过”为萧蓝阙开脱后,问道:“那剑冢呢?”
“剑冢啊,”萧蓝阙眼神飘忽了一会儿,“剑冢埋的都是些器灵,不乏一些凶狠残暴偶尔会生事端。早些年谢家会派人管理,现在就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