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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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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培凌城闷热地不起一丝风,却仍是不改往日的繁华。两旁的街道,食肆林立,酒肆吵闹,混杂着八卦闲谈,哒哒马蹄,还有聒噪烦人的蝉鸣,给这个传说中神隐的古城平添了一点纷杂却动人的人间烟火气息。
唯有街道一条极不起眼的巷子尽头,人声如潮水般褪去,葱郁的草木中才隐约可见一座破败寂静的府邸。大门上朱红的漆剥落大半,露出的楠木还隐隐有点发黑发霉,门上匾额不知所踪,铺围墙的青石裂了缝,缝里还长着好些潮湿的青苔和杂草,墙里的树木是好久无人修剪,葱葱郁郁一个劲往外窜,就这样一眼望去,满目是绿意如泼,浓荫如盖。
此刻,正是正午阳光最为毒辣的时候,萧蓝阙无端从噩梦中惊醒,出了身冷汗,半睁着眼愣了片刻。就这么一晃神,他就怎么也想不起梦到了什么了,脑子平白无故出现一双手,像搅动一缸混浊漆黑的死水一样把梦境搅地支离破碎,余下一些模模糊糊的碎片,怎么都拼不起个大概。他见挣扎无果,才颇有些无奈地从床上起来。
也许是院子不大,偏偏花木丛生的缘故,草木遮去了大半的阳光,显得屋内黯淡且阴凉,也没什么活物,静地有些无聊了。
但老实说,这确实是一个午睡的好地方。可生活精致的萧公子既然起来了,就没有在睡回去的道理。
他在屋里走了几步,走得极缓慢,像是久病未愈,一抬脚都显得费力,磨磨蹭蹭绕了几圈,最后似乎是真的觉得无事可做了,才挪到书案旁,打算练练字。
读书学习的地方采光自然是好那么一些。本来萧蓝阙也不打算正经写字,所以本着勤俭节约的美德,加之火折子又放地远,于是非常心安理得没点蜡烛。
他整个人都沉在薄薄一层灰色阴影中,窥不出一点情绪来。
萧蓝阙近年来是越发地自由散漫了。住的地方虽然乱七八糟,做事也没个计划,可人却收拾地格外干净贵气,加之人长得年轻好看,所以无论做什么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理所当然。
他不喜欢出门,也不爱晒太阳,因此脸色有些过于白皙,而眉目温和柔软,天然又带着些沉稳的书卷气。
书房里半明半暗的光线,模糊轮廓的同时还给他脸上添了几笔无伤大雅的阴影,于是白的更白,黑的更黑,莫名显出一点温柔的冷漠来。
就总体而言,萧蓝阙看着很像是个饱读诗书且脾气很好的正人君子。虽然这正人君子写的字着实上不了台面。
仔细看他下笔总有些不自然的颤抖,像是上学的幼儿,写出来的字一撇一捺皆不连贯,总是无端地晕染出几个墨点,萧蓝阙自己都看着糟心,可刚拿起来的笔就这么放回去也太不像回事了。
正当萧蓝阙独自忧愁之际,书房的门“吱嘎”一声打开了,大把大把金色的阳光挤进书房,毫无预兆地把萧蓝阙从阴影中拖了出来。空气中浮满了流动的细碎尘埃,明亮的光线耀眼地让人睁不开眼。
萧蓝阙阖了下眼,良久才缓缓睁开。
门口站着个穿着鹅黄襦裙的姑娘,身材纤细,墨色长发及腰,飞扬的阳光碎屑环绕在她身旁,逆着光的那一瞬看不清面容,可她这么身披光芒万丈,推门款款走来,看上去美好地让人心惊。
只可惜这个美好的小姑娘并不如看上去那般出尘飘逸又温婉。
秦柔嘉两三步走到书案旁,白皙的爪子捏起一张纸端详了片刻,偏过头,此时她的容貌清晰可见了,鹅蛋脸,柳叶眉,圆溜溜的眼睛比寻常人大那么一些,黑白分明的,无端显出一点懵懂天真来,不说倾国倾城,也是非常讨人喜欢的漂亮。
她看着萧蓝阙,问道:“你写的……是字?”
语气中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可置信,真诚地让人怒火中烧。
萧蓝阙毕竟看着还是像个读书人的,为点小事生气倒不至于,况且柔嘉姑娘的到来也给了他一个犯懒的理由,他从容地搁下笔,问道:“你来干什么?”
没心没肺又不正经的柔嘉姑娘手里扔捏着纸不放,倚着书案就开始了胡言乱语:“听说汝风一族想转行当神棍。明宫那群老头刚说想去梧山,他们就凑上来说算出了梧山的位置,可以带路。我一听,这不是抢你饭碗么所以特地来问问你打算怎么办。”
萧蓝阙艰难地略过了她不着边际的废话,找到了重点:“明宫为什么要去梧山?”
“不清楚,说是后辈学业有成,只是缺少趁手的兵器,想去梧山碰碰运气。”
“黄土都快盖到脖子的老头还操心这些,吃饱了撑的?”萧蓝阙抬眼看着秦柔嘉。
柔嘉姑娘没有顺手关门的习惯,所以书案前一大片空地仍然是亮堂堂的,她整个人都沐浴在灿烂金光中,嘴角扬起了很小的弧度,似乎是在笑着,可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松开手,被她捏着那张纸轻飘飘地落到了书案上。
“谁知道呢?”她漫不经心地回答,“你去不去我记得二十多年前你借出了擒云剑,到现在也没见人来归还,那人……多半是要毁约了。至于明宫,你也是知道的,若是那群老头到了梧山,你就是找我也未必能要回来。”
“没有山海图,没人能到梧山,这我不担心。麻烦的是那把剑……”萧蓝阙停顿了下,似乎是对此颇为头疼,“那玩意儿是个祸害啊,萧家能封住它十年已经是极限了,现在都过了二十年了,梧山那边怕是凶多吉少了。”
“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去看看吧,毕竟我惹的麻烦。”
“什么时候去?”秦柔嘉窜了过来,表情总算是生动活泼一些了。
她其实不大瞧得上这些心思深沉之人的恩仇旧事,混吃等死的她理解不来太过宏伟的理想。
眼看着重阳将至,可本该管事的老头们却听信神棍,须发都花白了还想着折腾,忙前忙后地准备着去梧山,事事亲力亲为,颇有些生命不止,奋斗不息的样子。
如此一来,明宫繁杂的祭祖仪式几乎都扔给了她操办。
大小姐深知自己是个靠不住的,可老头们集体魔怔,她也哭诉无门,只好战战兢兢地安排一些无关紧要的杂事,大的仪式照搬照抄,不求出彩,只求不搞砸,想着悄无声息地水过一年。
可打算归打算,她一身使唤人都嫌累的懒骨头又怎么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呢于是这仪式哪怕是水过去,也水地相当力不从心。
这位机智的明宫宫主想到了跑。
“我要准备一些东西,会赶在重阳节之前。”萧蓝阙几乎能猜出她心中所想,于是话也说地不留情面,“我记得明宫九月九要祭祖,不出意外还得由你来主持,柔嘉宫主。”
秦柔嘉“啧”了一声,并不在意萧蓝阙肉眼可见的嫌弃与拒绝,“做主的是那帮老头,有我没我差别不大。就算我跑了,他们也没闲工夫抓我回来。”
萧蓝阙虽然赞同,但实在听不下去她那没什么出息的洋洋自得,越发觉得前途堪忧,明宫要完,挥挥手让这位花瓶宫主跪安滚蛋。
“那你十五日后戌时培凌古道等我。”柔嘉宫主扯着萧蓝阙的袖子,不依不饶地打算撒个泼。
反正秦柔嘉没什么上进心,索性也不怎么要脸了,就算里里外外的人都把她这个宫主当成一个尊贵的摆设,她也依然心安理得地无所事事,整日吃喝玩乐,看不出有什么脾气。
她似乎就真的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该做什么都是大人说了算。
萧蓝阙看见了她眼中灼灼的光亮像是个没有心机也没有什么脑子的孩童,于是默默叹了口气,心想:“这小傻子果然不应该呆在明宫。”
萧蓝阙莫名生出了一点愧疚和难以言喻的沧桑来。
看他现在漠不关心、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其实很难想象他的过去。
其实也没必要,反正除了几个听着不可一世的名号,身上可怖又不详的“咒”,抹去了他名字的萧氏族谱,他也没什么拿的出手的。
陪着他走了漫长路程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消失。长久的岁月,这些人容貌都消磨地所剩无几了,所以也就谈不上刻骨铭心、永不背弃。只是他每每偶然想起,就觉得时过境迁,整个人都苍老地连迈步的勇气都快没有了。
好在还有秦柔嘉,他也只有秦柔嘉了。
洪水般疯涨的情绪猝不及防淹没了他,萧蓝阙忽然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看上去仍然是温和冷静的,像是不为所动,但终究还是点了头,说了一个“好”字。
好像是怕他反悔,柔嘉宫主朝他露出了一个狡黠明快的笑容,然后化作一股鹅黄色的小旋风,咋咋呼呼地刮过,卷起了一两片落叶,转眼就没影了。
跳脱的姑娘走后,萧蓝阙像是累极似的阖上了眼,静默无声的书房里,无人看到他垂在身侧的左手皮肤下,无数道红色的细丝像是有生命一样地蔓延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