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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幽灵之光 ...

  •   这世上没有比死亡的气息更令人难受的了,平林想着,这会儿她正被医院里各个角落的氤氲之气冲击得神志不清。
      护士帮平林坐起身,随后测了体温。
      她甩着温度计,一边注意起平林的怪异举动……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看,神情肃穆。
      “36℃?”
      护士狐疑地嘟囔道,过热的病房里病人不该只有36℃,继而她整了整床单,下意识又看了平林一眼,随即转身离开,留下一个若有所思的背影。

      “你叫什么名字?”
      门被阖上的瞬间,平林开口低声问道,对着空气。
      那个漂浮在半空中的影子并没有回话,一直保持着沉默,那张熟悉的脸庞上满溢着忧伤。
      许久过去,平林只好作罢,朝着旁边望去。

      一个很娴淑的女鬼。
      瀑布般的黑发柔柔地虚掩着面部轮廓,她身姿窈窕,眉目清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恍然之间,平林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错愕……伊人在此,已候多时。
      杏眼如玉,两点黧黑,透着丝丝缕缕的忧郁,影影绰绰几点银光,扑闪着凌驾于平林之上的幽灵之光,她忽的笑出了声,朝着平林招了招手。
      宿命般的呼唤……久如亘古绵长袭来的毛毛细雨,濛濛沥沥地浸润心扉,平林那瞬也跟着笑出来声。
      也只消那一瞬,笑容随即凝固,平林颓然呆坐原地。

      那女子定是认得她的,在平林记忆的留白处,她定是这般朝她招手的,款款动人。
      忽然,一颗硕大的泪珠滑出眼眶直落落打在了手背上,惊得平林一阵不知所措。
      “我好像记得你,我一定是记得你的,你知道我的……我忘了吗?”
      哽咽声冲出胸腔,像是极力在挽留什么似的,纠结万分,平林顾不上揩泪,朝着前方侧了侧身,却像是被什么禁锢住动弹不了。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她出声了,似珠玉掉落圆盘,生生打着了平林的心头。
      那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此刻凭空响起,却叫平林背脊一寒,阵阵发虚。
      她究竟是迷失在了过往里头,那没有源头的忧愁只叫人发指凛然,平林她是忘记了,可是,她的心还记着呀。

      “我忘了!?你告诉我好吗!?”
      几乎是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平林终于意识到什么,一股没来由锥心的痛发疯似的缠绕在呼吸里。
      “你总是唤我,我便来了,我本是要走了的,你却让我迈不开步……”
      她慢慢凌空飞向平林,继而委下了身,朝着浑身僵直的平林唤了一声……“小梦呀。”

      “你别走!不许你走!求求你,别走!”
      那一声呼唤如毛发般轻飘地拔走了她最后的那株救命稻草,她再也抑制不住地痛哭流涕起来,竭力挣扎向前,试图抓住眼前的那影绰约,幽怨地朝着她咆哮起弱不禁风的挽留。
      “你代我道个别,好吗?”她引着平林的目光,朝上描去,一眼万年。
      “好!”平林几乎下意识就应承住了。

      忽然,眨眼一瞬,那留心的故人便真的远去了,消散了,不见了踪迹。
      她呆呆地望着前方,久久没有回过神。
      这可是头一次,她一心只想挣脱这令人窒息的牢笼,寻着那份弄丢了的柔情而去。
      她是谁?到底是谁?

      平林脱力摔下病床,消怠地趴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不多时,地面便开始漫起一层水雾,她的心也跟着这般晕开了。
      她不知道她为何会陷入深沉的绝望中,那个人走了,就在分秒之前。
      她的一无所知如同带刺的鞭锤,一下一下地重击心中那道早已痊愈结痂的伤疤。

      成南臣只是飘到她的眼前,一脸抱歉地看着平林。
      猛然之间,平林脱口而出:“匣子呢?”
      “对不起。”成南臣终于开口了。
      平林只觉鼻子溺进了一个陈年的酸梅缸里,痛酸狠涩,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一句话两句呼唤,也随之深坠无底的崖渊。
      成南臣默默地看着她,隐隐苍涩,使得六楼这间VIP病房如同坟墓般死寂戚戚。

      世界猛然间就安静下来了,人群的喧闹声被人为地抽离。
      平林一直到出院,除了身边一直打转的幽灵,多的就只有那个欲言又止的护士。
      她得知他的名字的时候,肠胃随即骤缩了一下,平林还没有从莫名其妙的精神打击中缓过神,对于这个反应,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所以说,你跟匣子一块儿死的?为什么匣子不来找我?”
      对于这个问题,平林一直耿耿于怀,难过不已。
      “你别太伤心。”
      说来说去,南臣觉得哪句都不适合安慰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于是每次脱口而出的便是那句无关痛痒的废话,说着说着,他自己也觉得无趣,脸便冷了下去。

      那些隐秘的类似第六感、预见未来抑或读心术之类的特异功能让初为鬼魅之影的南臣惊讶不已的同时,也让他茫然无所措,他现在便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不是一场简单的交通事故。
      可又能怎么样?他现在已经死透了。
      于是,他盯着躺在床上无欲无求,一脸呆滞的平林,悠悠缓缓策划起一场伟大的阴谋。

      *

      “平林妹妹,帮我个忙,好不好?”
      南臣跟在鬼鬼祟祟的平林身后,魔音缠绕。
      “小点声,别吵吵。”
      平林正埋头挖着年前埋下的盒子,这个本打算用来购置船票,跟匣子跑路的钱盒,现今已失去了意义。

      她平林再怎么灰头土脸、落魄不堪,也不会轻易屈服于这些地痞流氓之徒的淫威。要不是先前匣子不愿意跟她一块逃脱这些恶人的魔爪,她早就一溜烟回安城去了。
      匣子不愿意离开,肯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不愿意来找她,那她便去找她好了。
      她得回一趟平林街。

      “你缺钱?”南臣忽然问到点子上了。
      “你有?”平林这才扬起下巴,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南臣想了想,才说道:“有一些,不在登记的账户上,不过……”
      “不过什么?”平林向来最讨厌卖弄关子了,要不是有求于他,她早就扭头离开了。
      “你先帮我个忙?”

      这是一起人为的灾祸,成南臣那厮都快把平林的耳朵磨出茧子了。
      奇怪的是,这件事并没有上头条,就连新闻也是一带而过,隐晦非常。
      话说,成家虽不及财大气粗的景盛集团那般势力强大一手遮天,在座城还算是德高望重、有头有脸的高知家族,业下便主掌着座城最大的综合医院民成医院,家主虽病重卧床,那也在医界炙手可热,提及成南臣的爷爷,还是医界泰斗级别的人物。
      无风不起浪,难不成,成家的人便要这样坐视不管?
      莫非,有人刻意将这惊天的秘密镇压了下来?

      平林住院时便得到了一笔客观的抚恤金,这当然是有人私下给她的。
      此人来历不明,只是个捎信跑腿的,不过,平林倒是十分关注。
      南臣也是一样的反应,这会儿,他也看出来了,那人身上黑漆漆一团戾气,这种人坏事干尽,却还能活很久。
      真是活着就令人恶心的一类人。

      平林是偷着出院的,四下里很安静,她便悄然离开了。
      拿着钱,拐进了巷口,一阵错综复杂的行路过后,她便到了一处天桥底。
      那里是她们躲避“追杀”的安全据点。
      原本打算过年时过来的,不料发生了这档子事,烦心又累人。
      那儿有个老者曾说对她过,有事可以找他帮忙,他在这混乱的世道吃得还算开。
      混乱的世道?
      也确实,就连南臣在随她拜访了几处拾荒“老友”的住处后,也点头表示赞同。
      “你就是活得太过安逸。”平林不免嘀咕几句。
      南臣哑口无言,原来,他眼中的脏活儿,还是一个收入可观在此处算得上极好了的生计活儿。

      平林是凭着记忆出现在那个老人的眼前的。
      他正醉醺醺地躺在一个纸盒子里,一副杞人忧天的神情。
      “爷儿,爷儿,你该醒醒了,香香姐过来寻你了。”
      平林打着呼呼,一边扒拉着满地的酒瓶子,寻思着找出些酒渣来,可惜,眼皮底下的那爷们,每瓶都喝得干干净净,倒是他怀里还紧紧地攥着一瓶新酒。
      那种度数特别高的烧酒,平林一直不晓得他怎么会钟情于这些烫肺玩意儿。
      “香香姑娘,嘿……我的香香姑娘……”老头子开始起声喃喃。
      “爷儿,你知道平林街怎么走吗?”平林不带任何希望地问了一声。
      “平林呀……平林儿,你过来找爷爷我了呀,我瞧瞧……”说着,爷子便挣扎起身,看来,平林在他心中的分量还挺高的。
      那不是,每次都是平林带过来的钱,高价换一些衣服粮食之类的东西。
      也只有他了,谁还敢收她们的钱?
      “你告诉我平林街怎么走,我给100,爷儿?”平林试探道。
      “你不是从平林街出来的吗?怎么还想要回去?钱哪儿?我瞧瞧……”他总算挣扎起身,靠在了桥墩下,开始语重心长地说起教来了。

      平林是从平林街被扔出来的,锁骨那儿被烙了一个印子,打眼是瞧不出什么,不过跟匣子身上的那个不同,倒是跟一伙儿乞讨的饼子类似,平林隐隐感到,那是一个标志,标明她身上还有利用的余地,眼睛?
      她当然会回去的,而且不止平林街,还有夺走她右手的安城,就算不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也要为匣子讨一个。
      匣子在的时候,她再怎样挣扎抗争,到头来只会害了匣子,小丁点白瓷人儿太过瘦弱,放在哪里,平林都有一种她随时丧命的惴惴不安,反而今时今地,她一身轻松,行动自如。

      南臣看了一眼心事重重的平林,又看了一眼喋喋不休不知所云的老乞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对平林街有所耳闻,不过,这并非只是一条地理层面上的街,不知真假与否,传言是建于地下,暗无天日。
      暗无天日倒没有这么夸张,平林去过,没有想象中那般神秘,不过确实看不见日头,说是在地底下也不为过。摸黑走街串巷,只要进了屋子里头,便是一片耀眼的灯火通明。
      只是,那个入口,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她只记得,那一片有些辽阔,顶上黑压压的,地面是青石板,那光线也不知从哪里投射过来的,一片晦涩荒凉。
      荒凉并非是指人烟稀少,里头的人,不多不少,只是,都是些荒凉透了的人。
      一想到这些,平林浑身便不自在,怕再想下去,又得掉出一地鸡皮。

      “我们走吧。”平林不知觉就朝着没了人形的南臣唤道,全然不知,这样实在没必要。
      显然,乖乖跟着走的南臣,也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不妥之处,相反,他还沉浸在“死后还有人说说话真好”的喜悦中。

      南臣意识到这个“没必要”是真的没必要之后,他就有点想不通。
      又开始魔音绕耳。
      “平林平林?为什么我不能独自行动?”
      “哈?”
      “这样……”然后,平林就亲眼见证了南臣在离她估摸十米的地方灰飞烟灭。
      “啊!!!”一声惨叫。
      平林很平静地扭过头来,继续数着手中的钱。
      一团羸弱的淡蓝鬼火跌跌撞撞朝着平林奔来,然后颤抖地挤在了平林的手边,定神仔细听,还能察觉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这有什么,她以前经常跑出去玩的时候,就是这般难堪的鬼样子,神智倒还是很清晰。
      她怎么可能像这个小鬼一样没见过世面,慌里慌张,胆怯炸毛?
      什么大风大浪她没见过。
      不过,他身上的颜色倒是清纯得很,比起她这一股子乌黑发亮,可真稚嫩多了。
      一边想着,一边添了添手指,一叠大钞重头再数了一遍。
      穷疯了。平林实在没有任何踏实感受,这笔钱到底,是人生第一桶金呀。
      数钱的当头,平林难免有点落寞,这钱,平日里都是匣子管的。

      南臣一时没能恢复过来,平林瞧他的眼神,略微有点怪异。
      段数太低,一看就修为不高。
      算了,就当是宠物留在身边也不碍事。
      就在平林将钱收好,心莫名地咯噔了一下,转身一看,卧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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