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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成南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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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晚饭点,餐厅后厨里,厨子们正大汗淋漓地挥毫着自家的锅铲,各自底下便是那几样拿手好菜来回倒弄。
倒是食材一时半会赶不上趟,他们忙里偷闲还能优哉游哉地支棱着靠在灶台口抹汗休息,顺带刷个微博朋友圈。
有个年轻人,他也穿着一式的制服,只是一整个下午都浸染在一片碳灰缭绕之中,白色的衣服上面蒙了一层灰末。
他在小玻璃隔间里烤制烟熏肉。
座城人喜吃烟熏肉,煎炸炖煮一样不挑,就是那炭火烤的格外吃香。
成南臣不知怎地就被安排了,一进这后厨,大家伙对他格外照顾,等到轮派活儿时,一致将他举荐了出去。
他略微能感受到那种抱团取暖的同仇敌忾,但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快,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座城人,成南臣倒是很乐意了解一下人们口中的脏难活。
南臣,这个名字里头便带着江南味,可惜,与那江南烟雨匹配的温润一刻也不曾停留在南臣人高马大的躯干上,他生得极高,两条大长腿往极端讲,几乎占了一半又半。
这只能单单看他个人,人堆里他也不过一米八三四,只可惜他身材比例极好,总让人晃了神,打漂了眼花。
此刻,他正带着口罩,哼着一调烟熏里打滚的曲儿,悠闲地翻着炭盆上的肉。
火不能太大,太大了便容易让熏肉丝带的油水直接往红黑地狱底下滑。
要将火候把控在小火之间可当真要费一番功夫,一不注意,便直接湮灭了星火。
炭火里还需添加一种增香的红肖木屑,用量一多,可不得直接冒起浓烟,所以这活儿精细地很,劳神伤气,熟练的老师傅也免不了要找些徒弟接班。
零星炭火中,南臣不断地翻着肉片,一边还得留心火候,控制红肖木用量,免得顺着油烟往上爬的火舌烧毁了精心呵护的肉质精华。
南臣正在烤第六十一份肉,撇眼瞧去,一溜儿订单。
他算是真正体会到每天无所事事的苦恼可比这机械翻肉添木有趣得多。
这时,他不免有些后悔当初死皮赖脸求着成叔过来体验“不一样的”人生。
虽说是为下一本小说积攒一些人生阅历,但也不至于这般累死累活地沉沦至此。
他到底还是因了不服输的秉性坚持了下来。
金贵的红肖木没有续上,南臣敲了敲玻璃,冲着外头的管事比了一下手势。
对方知晓后扭头就往储物室走。
原本没了木屑,火势会迅速减弱,可是,南臣清清楚楚地看见那火舌以燎原之势迸裂开星火,他马上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南臣迅速转身打开了玻璃门,一团子黑烟如同鬼影般粘在身后一同降临人间。
高温重烟缭绕而上,黑团翻滚,直接触怒了警报器,“关门……!!”话音刚落,顶上的洒水器便一发不可收拾——砰地一声降下甘露之水,厨房里顿时一片水雾弥漫,里头的人霎那之间惊慌失措起来。
南臣这时却很淡定,关切地看着黑烟缭绕的厨房,一眼就辨别出那玻璃里头,有个身影,模模糊糊,影影绰绰地飘临在炭火之上。
这个黑影子他并不陌生,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无所不用其极,哪怕是犄角旮旯里冒出的机会,都在想方设法地扯着他的视线,拼命地告诉他,他就在那!
他到底是谁?
管事让大家都出去,经理也过来了,成南臣直接被叫去大厅问责。
可是那影子动了,往出口飘去,这在大家眼里,无非是浓烟闻风往外冒去,但南臣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则幽灵启示。
“南臣?!他人呢?!”
不顾身后暴怒的咆哮,他跟着那个影子趁着乱走了出去。
外头已经有了一些人,他们一看见南臣出来,便围着起来议论纷纷。
总不能论这事有时常发生的可能就不诘问他的疏忽过错,所以,南臣这次可算深切地体会了那众志成城的冷眼排斥。
扭头搜寻,垃圾桶旁倒是散落着一地的面包,被踩得稀巴烂,不难看出,这里应该发生过什么,并且有着截断后厨生计的规模急需他出面解决。
这个影子曾经引着他救过一只溺水挣扎的猫,所以这会儿不免就多了一份心。
打量了旁边那个垃圾桶一眼,明显跟后面那一堆有点距离,像是被什么东西推倒又扶正过。
南臣一声不吭,什么也没有解释。
这会儿经理也寻了出来,刚想发作,就看见南臣往垃圾桶走去,一扒拉,垃圾桶应声倒下,盖子触底飞出,冲外头滑蹦出两个小小的身子,众人霎时被眼前的“命案”惊吓住,陡然安静下来,屏着气息观望着。
南臣也被吓到了,身子肉眼可见一颤,眼球就滞在了这两个黑脏乱差的小乞丐身上,惊出一通鸡皮疙瘩。
那缕黑烟的用意简明扼要,想让他救她们。
这同时也证明着,她们还有一丝气儿,是活人。
南臣翻过平林,触碰到了空荡荡的右手边,视线下意识往上扫,那双红通通的小眼睛噙着泪、正可怜兮兮地盯着他看。
南臣登时一镇,他见过她,经常在集市门口。
倒不是她显目,只是她身旁的那个小瞎子总是哑声求讨,他这才注意到她。
她们怎么会在这里?
平林老早就醒了,抱着匣子正在回蓝,不料直接被一呼啦推倒,话还没呼出,就来了个脸先着地,笔挺的鼻子骤然拍回了神州大地,这么一下子心儿惊颤让平林本就缺氧的大脑随即当了机,一时半会没清醒过来,懵着巨疼的鼻子,生生逼出一框子泪珠。
睁眼看着眼前人,忽的有了些恍惚,平林直觉这人生得极俊,并非是指那人的皮囊,而是那偷着光的魂魄。
可惜的是,他的眉间有一股子羸弱的黑气萦绕,这样的人大抵都会落得上英年早逝的名号。
为此,迷迷糊糊的平林竟开始惋惜起来。
“你没事吧?”南臣很抱歉地问了一句,心虚尬笑到,忽的眉角一弯,灰炭罩子上方平白多了一抹温柔,那双丹凤眼似乎盈满了话语,畅通无阻地直达平林的内心。
“疼……”
这是真心话,平林皱着脸说完,随后把匣子往怀里蹭了蹭。
成南臣一听,便立马冷下脸来,眉间皱起丘陵,有点慌张地扶起她们。
这个时候,围观的人群重新有了动静,全然没有刚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氛围,开始热络起如何将责任推卸干净,当然,经理还没有忘记自己的本职,直接又嗷了一嗓子,“南臣,你过来!这事给我解释清楚了!!”
南臣似乎不为所动,正眼打量着这两个卑微到灰尘里的小家伙,即便她们如此,在身后那些人眼里,也远比厨房经济损失渺小得多,她们顶几个钱?
他抬手摘了口罩,与沾了炭灰的额头不同,底下白皙荧着微光,在淡淡的路灯下,一脸精致莫然。
看的人此刻也都有些恍惚。
南臣总是来得极早,让人钻不得空当看见他的真容。
当真他长了这副尊容,谁人还会舍得将他放在后厨里熏油烟火气?
南臣是循了后门,经人介绍进来的,身份并不明络。
单纯看打扮,也只能估摸地猜测他是个落魄至此的少爷,一问三不知却天天跟在人后问东问西。
大伙们一瞧见对方如此好欺负,便不免出了一口愤世嫉俗的恶气,纷纷落井下石,寻机作难他。
这下子,这么一个精致的“小白脸”杵在眼前,全然没有先前的温厚傻劲,那双桃花眼,在如雕像般具象的脸庞上,竟再也寻不着半点平易近人的烟火气,反倒是那股子疏离冷淡的气质,饶得大家有点发憷。
“你跟成叔提吧,我先走了。”成南臣眼皮都不抬,小心地连人带匣一并抱起。
这会儿,该经理愣住了,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人是朋友介绍进来的,那朋友三教九流地不好招惹得罪,他这才勉强应承下来,他着实不好猜测这年轻人的来路,只觉得也不过如此,大抵家道中落才会流落至此。
他是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人还能跟成家扯上干系,这可是他极极顶头的上司,就算他有百半个胆子,也绝不会冒着丢工作的风险,如此为难他。
外人敬称一声叔的成岸今年也不过39岁。
座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成家,如今家主病重在床,这家业可就捏在近旁最受信任的管家手中,谁人敢得罪如日中天的成岸?
他可是一下子就想明白了,捏着一把汗,霎时变脸般唯唯诺诺起来,跟在成南臣后头一个劲地吩咐下去,车人一备齐全,探照灯一打,直接沿着步行街一路上了平林大道,往西城区一带最好的医院去了。
趁乱这会空当,储物室里,有个慌慌张张的身影正偷摸调换着那袋红肖木,闪身过了人眼,一路出了巷口,寻着一处垃圾堆,往里头倾销罪证。
他从暗处走出来时,下意识压实了鸭舌帽,只是那个硕大招眼的鼻子没能遮掩进去。
他鬼鬼祟祟地绕着监控区,朝着深巷走去。
不一会,他便从便利店后头拐了出来。
可是,灯火通明的大街一通打光,那人的鼻子戏法般变得尖削起来,一个标准的鹰钩鼻,头上的鸭舌帽不翼而飞,就连身上的那件夹克也一并留在了身后的暗巷中。
*
平林是在车上睡死过去的,浑身上下全部的感官都聚集到了脑下,只觉得那垫物温软异常,她就不住地往下坠去,不愿清醒过来。
朦朦胧胧地,她看见了一只黑色的猫,那只黑色的猫,总是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引着自己往那深巷子里钻,拐来拐去,就是不消失,它总是明目张胆地出现,吸引着她的注意力,真像一只不怀好意的小老虎,带着她去见大老虎。
明明知道下场,却又忍不住沉浸在“终于有熟悉的幽灵来找她玩了”的喜悦中。
匣子还在怀里,被她抱得死死的,她有种错觉,只要她拴紧了,她就会一直留在她身边。
她可真是头一次被热气萦绕,并且顺利地被蒸清醒了神智。
屋里的气温如暖阳般和煦暖人。
平林一个劲地说服自己该多睡些,不料那浑身的热汗桑拿般灼着眼皮,她终于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一个鲤鱼打挺生生平地蹦起。
这一蹦可耗费了平林大病初愈后的全部气力,一个泄气便脱力往后倒去,气息不稳地瘫倒回床上。
她似乎余光,看见了鬼,一只女鬼,正婀娜地靠在一把藤椅上,幽幽地看着她。未了,她便直愣愣地跟天花板上的幽灵打了个清晰的照面。
“卧槽……!!!”
平林瞬时忍不住惊呼了出来。
那人,不对!
那缕魂魄!
难不成是那个救了她们的男人?
这瞎话应验得未免快了些?
平林浑身汗毛倒立,头皮也跟着发麻起来。
*
“——这起车祸截止至目前,致2人死亡,5人受伤,起因尚未查明,警方已经介入调查——”
巨大的荧屏前,穿着一身挺括黑西服的男人正靠在沙发上,悠闲地转着台,直到这起新闻,深邃冷漠的眸子,这才略微停留了下,转瞬便又调了台。
这时,他身旁的一个金发男人出了声,这声娇媚得很,与其温润的外貌搭不上丝毫边线,“他就该死。”
应声风起,一股凉风鼓起了窗帘,生生将这厚重的锦缎帘子往旁边掀了过去。
金发男人一顿,恢复原先的文质彬彬,坐直了身子,问道,“你怎么又开窗了?”
“闷得慌。”男人道。
“出去走走?”对方柔声问道。
“不了,你回去吧,接下来我们还是尽少联系。”声音莫然如同冷气凛凛,嗅不着半分人情味。
“嗯……那我回去了!也是,免得痛失爱子的萧太太又把注意打我身上来。哥,我走了!”
金发男人欠了欠身,随手抓起沙发上的一条深灰色格子围巾,围在白皙秀颀的脖子上,起身离开了。
景衡湛也随之起身,动作轻盈矫健,悄悄地往里间卧室靠近。
里头医疗设备管具繁复,盘绕在那副枯捱多年的孱弱身子骨上。
他无声地看着她,好一会才说道,“别怪爸。”
忽然,他快速走近了些,敏锐的目光扫在那只滑出被子的枯手上,定了定,脑子里一闪而过那个金色的后脑勺,随即失望地屏住呼吸,难受地绷紧嘴角。
门被轻轻阖起,里头光影渐淡,原本应当热络起来的房间此刻没有一丝幽气,反到爽朗多了。
这会儿,这些幽儿,一并聚集在三层楼下的加护病房里,围着平林打转,安静地等着这个有血有肉的新朋友做出半人不鬼的反应。
果真收到了尖叫,这分明取悦了他们,这才满足地消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