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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匣子 ...

  •   少了一条手臂,换回了一个小伙伴,平林改了个音调,唤她匣子。
      平林一呼唤,她便会转过头来,支起耳朵搜寻她的方位。
      这在平林眼里,逗逗她也得趣得很。
      身旁的“沦落人”瞧见了,总是不忘揶揄她,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还有闲情逗趣,她莫不是把脑子也给断送了。

      那可不,平林性格繁杂,道不清是哪些个阅历熏陶浸淫。
      生活糙里求精这一点,可未曾缺席,哪怕她行动不便,常常要为五斗米跪伏求饶,她也没有什么不快的神情,倒是那双晶莹剔透的眸子怪惹人怜的。
      这与匣子那么一对比,效果可想而知,路人甲乙丙丁,估摸都会有过这样的不忍联想,那小瞎子如若还留着双眼,也大概如这般明净透亮。只可惜,这些个戊己庚辛没能恍然意识到——这眼瞳异于常人的明亮,仿若黑夜里头幽幽逃逸出来的光。

      当初刽子手没有往她眼睛上打主意,也是循着一个理儿,弱愈弱,强越强,这个形象不做乞丐,可惜了。

      乞讨者厌恶冬天,与其这样说,到不如是因了自己的“居心”而平白让自己受苦。
      为了博取同情,他们一年到头都是那几件漏风敞凉的破衣服。
      只是真相往往会与精心拨顶的算盘出入些许,让人摸不着头脑般措手不及,这年头,好心人也会讨厌不劳而获的肮脏小孩。
      她们的饲主似乎没能意识到这一点,仍把她们当成牲畜一样,放养在座城最龌龊肮脏的角落,任她们自生自灭。一等到钱输光了,就像疯狗一样死死咬着她们不放,剥削个透净,扭头便又销声匿迹。
      平林偶尔会想到,他是怎样灵敏的狗鼻子,将她们从这些个散发腐臭的角落里辨别开,然后一把揪出的?

      她们在街头流浪着,归处似是而非。
      乞讨、捡破烂、抢地盘、偷钱包,她们花不完一分钱,这片地头没人敢收这些小乞丐的钱。
      未弄清楚她们的来头,谁也不愿惹得满身虱子。清静过日子的总归不希望与这些变态流氓有丝毫交集,躲得越远越安全。
      长期以往,乞讨得来的钱便愈发地少。

      就连平日里一脸无波无澜的平林,也忍不住发愁,她是不愿意匣子跟着她受这些皮肉之苦。
      忍耐神幽之灵的分崩离析,尚且绰绰有余,这些皮骨青紫,反倒没能撼动神智分毫。
      说来也奇怪,这架身子骨,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她这抹“慈善”的幽灵之光庇护,大小伤痛肉眼可见地痊愈。
      这般快速,总是让平林油然生出回光返照的错觉,一刻的“容颜焕发”,也早早预示着随之奔赴的死神之镰。

      *

      今天外边还算是晴朗,冷风大发慈悲卸下了刀锋。
      平林将匣子的手夹在胳膊底下,顺带裹紧身上的破袄子,往市集走去。
      市场鱼龙混杂,地处座城北区与中心市区交界一带,有钱人是不会过来的,进出采购的都是些饭店后厨。
      在者是些附近的居民,小资家庭,他们格外中意这物美价廉的综合市场。

      市场门口停满了车辆,人流便渗着里头的缝隙,往入口蜂拥而去。
      随人群进去,她们总能收到“优待”,没有谁会挨着撞着她们。人们唯恐避之不及。

      今天“同僚”来得再积极不过。
      过几天新年,大伙儿便瞄准了时机,挤着蹲坐在一起,前面放着各式“铁”饭碗。
      平林像往常一样寻着暗处落脚,张罗开“局面”。
      她的头发新近剪短了些,参差不齐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露着惨白的干唇。
      平林上身套着件没了样式的破袄子,上头的纽扣不翼而飞,右手袖此时正围在匣子的脖子上。袄子里头鼓鼓的,塞着些“丐帮攻略”推荐的纸团。下身还是那涤纶裤、那双水鞋,只是裤子悄悄地往上爬了些许,露出来冻得红通的脚脖子。

      边上挨着匣子,全身上下一整套冬服,功能尚且完备,搭配着应色的鞋,模样隐约能看出是几年前的款式,可见她成了这般模子之前,还是个幸福的小人儿。
      匣子也留了一顶及腰的黑发,眼皮深陷,肤色惨白如雪,嘴唇儿与平林的并无二样,整体那么一瞥,跟个空洞的白瓷人偶似的。
      她抬着碗,一声两声哀求着:“行行好,给点饭钱。”

      最近外边一致抵制残障儿童乞讨,“行情”一年不如一年。
      明明好几次有人要掏钱,却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开口一句骗子别给。
      再怎么骗子,手眼好歹也没了,不给的话只会让她们这些乞讨的残疾儿陷入更艰难的处境。
      饿,有时候,在被殴打里头,应该算得上不那么难捱的事儿了。

      平林飘游的那些年,尽玩儿去了,除了对地理颇有了解,其他的也只是略知皮毛,颇懂一二,脑子里装下并能安然保留至今的,都是些不入流的鸡零狗碎。
      她常常深居老林,好久才出来玩乎几回,哪里知道什么知识改变命运。身上那些个阅历,也不知哪个猴年马月积攒下的。
      这样想来,无异于雪上加霜。

      郁闷地想了会,眼睛不自觉往入口处瞟,这个市集她以前来座城,曾经关顾过。
      忽然,人群里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平林登时一滞,眨眼思绪纷飞。
      只消一声惊讶委屈愤然杂糅一体的呼救声,“小偷!!”……门口的保安瞬间集结完毕。
      趁着这个空当,平林拉起匣子的手,趁着保安专心于猫鼠游戏,侧着身子便往入口处挤。

      “喂!你们干嘛呢!死乞丐,脏乎乎地往哪蹭呢!!找死呀!谁放这些死东西进来的?!!这果子被她们碰到了还能不能吃?!!”一声尖细嗓子怒不可遏,直刺耳膜,引得路人不断驻足。

      平林顺利溜进去了,不过脚还没往熟食区迈去,一个跟她们一般大小的小男孩忽然出现,拦住了她们。
      平林下意识一句麻烦让让。
      似是一言不合,他将手里的圣女果一把甩了过来。
      他的母亲一回头就看见了两个脏兮兮的小孩,脚底滚落满地圣女果,而她的宝贝儿子正一脸委屈地向她求助。
      眼见为实,愤怒噌地一下压过了理智,脱口便恶言相向。
      一边拉着儿子,护着往身后。

      人群一聚拢,要想全身而退,就不能等到有人出来评理。
      理可从来没法子站队她们,她们本就没有边儿,谈何站不站队。

      平林拉起匣子闷头就跑,三步还没迈完,就被一脚踹住。
      有个男人,本想止住她们逃跑,不想一脚出去,其中那个断手的小孩便应声飞出,撞在了一个菜筐上,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在场的人,霎时被镇住了。
      空气里的戾气被这么一脚踹散,人群开始议论纷纷,指手画脚起来。

      平林感觉身上快要被踢散架了,扑腾几下,愣是没爬起来。
      抬眼看向前方,人群围着她们,匣子正焦急地摸索走过来。
      要不是及时放手估计她也得一块飞出来。菜筐上的铁丝分明,膈得生疼。

      “你没事吧?”
      后头摊位的一个大妈慌张地支起倒地的菜筐,随手就拉起了平林。
      站起来后,平林还有些发懵,正想帮忙捡菜,被一声止住了……“别碰!”

      “对不起。”
      平林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抱歉。转身拉过匣子,灰溜溜地朝出口走。
      人群唏嘘退让,她听不大清楚,手臂上那块火热的触感还没退散,像是烙在心头一样,让人难受得措手不及。

      她回到人世间快八年了,这是除了匣子那双冰冷的小手,第一次有人不怀歹意地触碰她。

      那人拉起她了,独独这一次,有人拉起她了。
      再疼的棍棒加身,她都挺过来了,怎么,这样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却让她瞬间失控。
      人们看不清黑发遮掩下的眸子颤栗恸然,他们同情她的遭遇,为此不假思索地指指点点,头头是道议论纷纷,没有人知道,她的柔软为着什么。

      还没到出口,就被喝道。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进来的?!还想不想……”
      保安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那个断臂女孩脖颈一片乌青,嘴角渗着血,黑发虚掩下的脸颊一片水渍,后边一个耷拉垂着脑袋的小乞丐正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突然之间,他不知该怎么接上话。
      她侧着身子尽量保持着距离,识相地不与路人擦碰。
      怎么看都很可怜,他想着,却没有任何行动,只是目送她们远去,消失眼中。

      平林把匣子留在原处。
      她打理好自己的东西,未了,拉起匣子的手,朝掌心放了一个红彤彤的圣女果,说道:“放好,饿了吃。”
      匣子看起来有点惊吓过度,她摸着那个圆润的果子,好一会没能明白这是什么,只知道这是一种能填饱肚子的食物。

      撒手离开时,匣子还在听她,听她走出多远。
      等了好一会,她才虔诚地端起碗,朝着没人的空气,一遍一遍地说着,“求求你,给点钱吃饭。”
      平林远远站住,看了一眼天,起风了。

      *

      她走过两三条街,找到便利店后,折身进了旁边的窄巷。
      左转右拐,才找到那条散发着怪味的乌黑巷子。
      里头已经有几个人在“工作”了。他们也是乞丐,与平林一样,缺胳膊少腿。
      说起来可笑,身体健全的乞丐“业务能力”比他们强不说,还总是挤兑他们,就连这份来之不易的活儿都极尽讥讽之态。

      平林不管这些。
      她还是赶紧挣点钱,补上乞讨短缺的“工资”,再过几天,那条狗又该嗅着气味寻来了。

      说是清理厨余,实际上是回收内脏之类的动物脂肪。
      饭店出来的边角料,加以分类,再运到黑作坊加工,整道工序出来,这些“油水”便流转回餐桌上,事实便是如此。
      经手的人为着些不怕脏累的伙计操心烦恼,遇上他们,可真是“皆大欢喜”。

      地上铺散着恶心醺臭的厨余垃圾,气味冲鼻熏心。
      平林蹲在地上,身旁放着一个小塑料桶,挑挑拣拣一会儿,嘴巴里便渗满酸水,肠道抑制不住翻腾。不出意外临了极限,赶忙出去倒腾干净空了又空的胃。
      身旁的“伙计”也好不到哪去,三轮吐过后,尽呕酸水。

      她身上没有任何防护套,就着这唯一的一身衣服,扎着脑袋,一干到天黑。
      少一条胳膊,效率未免低了些。拿的钱少了一半,有低效率的一半,也有看年纪克扣的一半。

      “头儿,她那一堆跟我们也差不多,您就多给她点?”有个人为她护了句,那人也是黑漆漆一糊,看不大清楚是白天的哪位。

      “什么?爱干不干,瞧她那样,开始我还不打算收,再唧唧歪,下次别来了!散!散开点站!”管事的离着他们远远站着,鼻孔里塞着两撮纸头,手里精确地数着钱。
      他没有递过钱,而是直接扔到地上。
      轮到的人便快速捡起,折好放兜里,最后还不忘掖紧。

      他们就这样围着他卑微地结算着自己的劳动果实。
      平林挣到了一些,比起平日里口干舌燥的行行好,这应该算得上一大笔钱,不管怎么说,这几天她们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出了黑巷,他们并没有上街去。
      打头开路的是平林,他们也就瞧着这个用处,勉强录用了她。
      一阵忙慌乱绕后,他们找着了免费的洗漱场所。那里有个水龙头,位置十分隐秘,在一条小巷子的尽头,而且,暂时无人看管。
      这应该是哪户人家私设的洗车水龙头,考虑周全,边上还有一个排水口。

      他们五除三下就将脸手洗净。
      等到平林,人也走得差不多了。
      仔细洗干净手脸鞋,闻了一下衣服,不禁干呕了出来。
      这空隙,便有人接过水管清洗了起来。
      衣服要怎么办是一个很大的问题。短时间内是干不透的,好在北方天儿干,待几天游手好闲还能合计过来。
      想着,便脱了袄子,脚踩着,单手就地奋力地搓洗起来,不是很稳当的身子随之一俯一晃。

      “姑娘,这天儿冷,你回去再洗吧。”
      她后边的人发声了,是个女的,光看外边看不出,她右袖子空荡荡的。

      “婶儿,你这袖子可以拆下来当围巾。”平林搓着衣服,挪了一下位置。

      女人一愣,不想她会这么说,下意识看了一眼袖子,这才有些可惜地回答道:“摘下袖子别人就看不出来你没有手。”

      平林手上一滞,抬起头看着那个很无奈的同类,恍然大悟,难怪会有人说她骗子。她在身子里塞了些报纸,看起来就像是把手藏里头了。这是要她把断臂露出来才成?

      冒着风一路小跑,怀里的湿袄子像块冰,捂着人心儿发颤。
      她很快就出现在匣子面前,而她也似乎是闻着气味慢慢摸索着爬起来。

      “平林,今儿有人给我钱了,我摸了一下,好像是张大票儿,你瞧瞧?”匣子像把二胡,丝丝拉拉扯着激动,哆嗦掏出一张毛爷爷。
      “是呀!是呀!你可藏好了,匀着下次再给。”平林像是做贼一般,偷摸着帮她塞了回去。
      匣子一听是真的,煞白的脸上忽的开出一朵花儿来,激动地说道:“嗯嗯!他来了我们就不怕了!我们赶紧去找吃的!”
      “水喝没了?”平林搜着她的塑料水瓶。
      “给饼子了。”她的嘴唇龟裂开了,没有一丝血色,看上去风干地有些可怕。
      平林伸手碰了一下,撇开了眼,嗔怪道:“你呀!就你好心!算了,我们赶紧去找吃的!”

      *

      天色已经黑下去了,街上华灯高照,人头攒动,商店鳞次栉比,热闹非凡。
      漫无目的揣兜儿游走的,有两类人,一是闲游逛街的消费者,二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她们显然两者都不是。
      目标明确,轻车熟路,很快她们便混进了一条饭店后巷子。
      那里经常累放着成桶刚刚倒掉的食物。
      平林挂在一个桶上边,搜集着什么。

      一个穿着后厨制服、留着板寸的年轻小伙拿着满手垃圾袋出来,一眼就瞧见了昨儿打翻垃圾桶的罪魁祸首,立马出声制止:“喂!你们在干什么!”
      平林并没有被喝止,而是加快了翻找,仿佛她已经发现了食物聚集地,难以回头。
      “平林,你快过来!”匣子害怕地在暗处呼喊,可惜平林仍有些“恋战”。

      青年估摸一米七八,身材匀称,眉目阴邪,一个宽大的鼻子如同道具般挂在脸上,嚼口香糖的频率啧啧紧凑,不难看出,他在暴戾的边缘游走多时。
      他盯着眼前艰难翻食的小乞丐,眼底骤然暗沉下去。

      平林还在一趟一趟地扑上去勾拿过期面包,一整天没进食,眼前一会黑一会白,丝毫没有察觉到身旁那人逆光轮廓森冷异常。
      大鼻子上前一大步,却陡然停了下来。
      女孩身上的气味可真令人作呕,愣谁都不敢轻易触碰。
      找不到地儿下手,左右环视一周,抡起了角落里的扫帚。

      扫帚冷不丁朝她这边狠扫,平林倒是立马反应过来,却没能避开,铺天盖地降下的凶狠,鞭肉见血。
      平林一连后退了好几步,面包从怀里颠离四散,被后面紧追的恶魔一脚碾成面饼。
      一个踉跄,平林往后跌倒,左手几乎下意识做出反应,紧紧地护住了脑袋。

      没有人来制止这场暴虐。
      匣子浑身僵直呆立原地,绝望地屏住了呼吸,呼救声瞬间被恐惧之锤凿成泡影,只消一阵干枝肃地骇人的声响,便再也听不见平林的呜咽。双脚一软,匣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声深埋胸腔,一口气没缓过来,吓晕了过去。

      平林在昏厥最后一瞬,黑蒙蒙的眼底闯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发着微光,而他的脚边,安静地蹲着一只黑色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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