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自立门户 买宅购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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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翔七年三月，乌渂的柳发了芽。
许沉微住进虞府，第三天就把虞塍朔的书房点了。不是真点，是把一沓废纸堆在院里烧，说要看"江南的纸好不好烧"。第五天，她把虞塍朔养的画眉放了，说"关在笼子里可怜"。第七天，她在虞塍朔的茶里下了半把盐。
"喂！虞大傻！你看见我师兄没有？"
虞塍朔正在院里躲她，一听这声音，脸都皱起来："我的小祖宗，我哪知道啊，我也找不着啊。"
角门"吱呀"一声，一个蓝衫的人进来。
"师兄！"许沉微扑过去，"你上哪儿去了，我找了你一天。"
"去看庄子。"沈砚由她拉着袖子，"过几日搬出去。"
"搬出去？"虞塍朔一下站起来，"砚弟，好好的怎么要走？你这一走，我可怎么办。"
"表哥，"沈砚说，"我到乌渂快一年了。入春了，日子总得过下去。"
"在我家过不下去？"
"过得下去。"沈砚说，"可我不能一辈子在别人家里过。"
虞塍朔还想说，看见他的脸色，话就咽回去了。他读过几年书，懂得一个道理：有些人你留不住，因为你自己也站不住。
"那……铺子的事，我爹都替你办妥了。"他闷闷地说，"宅子在栖霞巷，原先是个姓何的富户的，生意做到上京去了，宅子空着。三间铺面，一间在官衙街，一间在闹市口，还有一间……"
"还有一间在云烟阁那条街。"
"你连这个都知道。"
沈砚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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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那日，虞万川把他送到二门。
舅舅是个矮胖的人，脸上总有一层生意人的和气，可那天他的眼睛是红的。
"你母亲……"他开口，又停住，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你母亲当年嫁过去，我就不愿意。我说沈家那样的门第，看不起我们做生意的。她不信。她说那家的三公子待她好。"
沈砚低着头。
"我帮不了你。"虞万川说，"舅舅没本事，只能给你一间宅子几间铺子，让你有个地方站。你别嫌少。"
"舅舅。"沈砚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虞万川慌忙去扶，扶不动，自己也就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上。
"往后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你是虞家的远亲。"老人声音很轻，"姓什么都行，别再姓沈了。"
沈砚没有抬头。
"好。"
舅母从后头追出来，把一个包袱硬塞进他怀里。包袱很重，解开看，是两床半旧的被子、一包干粮，还有一个布袋子，袋里是银锞子，掂着有二十来两。
"不缺钱。"沈砚说。
"不缺也拿着。"舅母把包袱重新系好，"人在外头，手里有银子，说话才不软。"
她替他理了理领口，忽然说："你娘当年走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小包袱。"
沈砚的手停了一停。
"舅母。"
"嗯。"
"她还好吗。"
舅母看了他很久，眼圈慢慢红了，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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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巷在城西，巷子窄，两边都是院墙，墙头爬着去年的枯藤。宅子不大，一进三间，后头带一个小园，园里有一口井、两株老梅。
门童姓吴，十六岁，是舅舅家的旧仆的儿子；老仆姓周，六十多了，耳朵背；炊妇是周老头的儿媳，带一个七八岁的孙子。一家三口，住后院，做事方便。
沈砚把前院收拾出来住，中间一间做书房。
"公子，这宅子太大了。"蠕蠕抱着一摞书，站在院里发愣，"咱们就三个人。"
"四个。"沈砚说，"还有你。"
"我就是个数。"
"你是个名。"沈砚说，"往后这宅子的户主写你的名字。"
蠕蠕"啊"了一声，书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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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间铺子，他分了三个用处。
官衙街那间，改成了字画行。他亲自去挑纸、挑墨、挑笔，把铺子后头隔出一间小室，专门裱画。铺面不大，招牌是他自己写的，四个字，很朴：无名画坊。
开张那日，他没有放鞭炮，只在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方砚、一叠纸、一支笔，纸边压着一张小笺：
"代人画影，画不署名。价随缘。"
第一个来的是个老妇，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孝衣。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才敢进来。
"先生，"她说，"我想画一个人。"
"活人死人？"
"死了。"老妇的手在袖子里绞着，"我男人，去年八月里的，漕上出事，尸首没捞着。棺里是空的。我怕……我怕日子久了，我忘了他长什么样。"
沈砚把纸铺开。
"你说。"
老妇说了两个时辰。说他左眉上有一道疤，是年轻时被缆绳抽的；说他笑的时候右边的牙缺一颗；说他生气不骂人，只把碗往桌上一放，放得很重；说他身上总有一股河泥的味道，洗不掉。
沈砚画了两个时辰。
画成的時候，天已经黑了。他把画举起来，就着灯看。
画上是个中年男人，眉上有一道疤，微微地笑着，右边的牙缺了一颗。
老妇看了很久，忽然蹲下去，抱着画哭了。
"是他。"她说，"是他。"
她走的时候，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留在桌上，一共三百二十文。沈砚收了二十文。
蠕蠕不明白："公子，你怎么收这么少？"
"她的钱，是给她男人办后事剩下的。"沈砚把画具一件一件收起来，"我收二十文，是让她知道这画是买的，不是施舍的。人不能白拿东西，白拿的东西，她回去会难受。"
蠕蠕想了半天，点点头，又摇摇头。
第二间铺子在闹市口，他改成了食肆。
"给你的。"沈砚把钥匙放在蠕蠕手里。
蠕蠕的手抖了一下，钥匙掉在地上。
"公子，我不行。"
"你行。"
"我是下人。"
"你不是。"沈砚蹲下去，把钥匙捡起来，塞回他手里，"你是我兄弟。"
蠕蠕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来得毫无预兆，砸在手背上。他慌忙用袖子去擦，擦得满脸都是。
"铺子是我的，"沈砚说，"你替我管。赚了钱，一半归你。"
"我不要钱。"
"那你就替我把这铺子开下去。"沈砚说，"开成乌渂最好的食肆。我这辈子不能抛头露面，总得有人替我在街上站着。"
第三间铺子在云烟阁那条街，他没有动。
门锁着，窗关着，里头空空的。虞塍朔问过他两回，要做什么。他只说："还没想好。"
其实他想好了。那条街上，是乌渂消息最灵的地方；那间铺子，是他将来要放"耳朵"的地方。只是现在还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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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新宅的第一夜，他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人。三十来岁，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封拆开的信，眉心有一道竖纹，像是常年都在算什么东西。画上没有背景，没有题跋，没有名字。
画完，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印，蘸了朱砂，在画角按了一下。
一个"无"字。
他给自己立了三条规矩：画不署名，画不题跋，画只画人。
因为他这条命是假的，名字是借的。一个没有名字的人，画出来的东西，也不该有名字。
他把画挂起来，退后两步看。
灯下，那个人的眉眼渐渐活过来。沈砚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父亲。"
没有人应。
屋里只有他自己。纸上那个人捏着一封信，眉心那道竖纹比他记得的还深。
他忽然想起阿七。那个死在破庙里的乞儿，他连一面都没见过，却替他躺进了一口棺材。他欠他一条命，连这份债该还给谁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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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有人敲门。
周老头耳朵背，没听见。沈砚自己提了灯去开。
门外没有人，只有一个画筒，搁在门槛上。
画筒是竹的，包着一层旧锦，锦上有一道折痕，折得很整齐——是宫里卷画的手法，先折三分，再折三分，最后卷起来。
他把画筒拿进屋，抽出画。
画的是一个人。
一个穿青袍的年轻人，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头发半干，散在肩上，眼睛闭着，脸上有雪化以后的那种微光。
是他自己。
画得不算好。笔法很生，线条有些犹豫，一看就不是常年作画的人——可有一处极准：他睡着时，右手的小指会微微地蜷起来。
这个习惯，他自己都不知道。只有一个人知道。
沈砚把画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很瘦，逆锋起笔，末笔带一个小勾。
画得不像。
沈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到一半，眼睛就红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自立门户
